来源:文汇报
《挽救计划》是一部典型的“反英雄”电影,男主角格雷斯不是那种愿意牺牲自己拯救人类的勇敢者,他内心没有一种会令他上头的英雄主义,让他能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格雷斯最终是被迫上了飞船,在外太空认识了美式外星兄弟洛基,收获了跨星际的生死之交,也顺便拯救了地球。
我觉得电影的一个聪明之处是选择了瑞恩·高斯林作为男主角。也许是《芭比》里肯的角色太深入人心,也许是演员本人的天然气质,他身上没有那种具有攻击性的男子气概,因此,电影想传达的“反英雄性”才得以成立。跨国合作、人类顶尖科技、世界末日,在传统“拯救地球”系列电影中本会被大肆渲染的部分,在《挽救计划》中只是被轻描淡写地带过。电影无意再次宣布人类的大胜利,它聚焦的更多是男主角未必通向传统英雄的个人成长。在大家已经厌倦了美式“拯救世界”叙事的现在,电影的选题是讨巧的。但电影中最耐人寻味的部分,是它如何刻画了格雷斯与外星人洛基之间看似完美的羁绊。
在宇宙中,格雷斯遇到了同样孤身一人的洛基。洛基是波江座星人,外型就像岩石组成的蜘蛛,他是波江座星的工程师,建造的方式就像蜘蛛结网。洛基和格雷斯代表各自星球的顶尖大脑,两人都想到利用宇宙最根本的数学和物理规律来建立理解。格雷斯用实物、木偶戏和肢体动作,让洛基用他的语言表达,再与英语一一对应。两人就靠这种方式不断扩展词汇表,逐渐能够和对方交流。
这非常不可思议吧?虽然两个星球的人共享着物理规律,但两人的背景截然不同,甚至连构成身体的物质都不一样,竟然能共享那么多相同的概念,还能相互理解、转译。科幻作品总是乐观地认为,数学和物理是全宇宙的通用语言,但也时常忽略了语言背后复杂的意识形态。
想想地球上的情形吧。不同的文化、国籍、种族、性别之间,要在对话中形成共识已经非常困难,地球上的语言尚且做不到对应式的翻译,而洛基和格雷斯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到了。
电影中有个非常代表性的场景。在格雷斯与洛基告别时,洛基不理解再见的含义。在格雷斯解释之后,洛基表示,他们通常用一种肢体动作来表达这个含义。波江座星人也有再见的概念,只不过不是诉诸语言的。这个设计说明,波江座星人的很多概念和地球人是相似的,只是未必都会用语言来表达。
电影通过外表、生存环境和语言的差异试图制造波江座人的“他者性”,但又被翻译机轻松消弭了。我经常忘记洛基是一个外星人。虽然他的语言在我们听来就是音调不同的声音,但格雷斯用自己的理解,用英语为他的声音赋予含义,让洛基像一个美国哥们儿,而不是在遥远星球上的外星智慧生命。
人类对于外星生命的理解,显然无法摆脱人类自身的烙印。我们会把自己的文化和价值,理所当然地当作其他人的文化和价值。当我们在想象外星人时,自然也无法摆脱这种认知限制。但我觉得,电影也许在有意识地处理这个问题。
洛基和格雷斯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块玻璃般透明的隔断的两边。也是隔着这块“玻璃”,双方逐渐开始相互交流。洛基会下意识模仿格雷斯的行为,会和格雷斯一起跳搞笑的舞蹈,做出相同的反应。这块“玻璃”,就像一面镜子,似乎是在暗示洛基就像格雷斯在镜中的倒影。
这时再回过头去看就会发现,一直以来格雷斯都在根据自己的文化背景来翻译洛基的语言。从翻译机中传出的话语,代表着格雷斯理解的语言,而不是洛基真正想要传达的语言。电影好像时不时在提示我们,洛基不是真正的“外星人”,他是格雷斯的镜像,是格雷斯“可以理解的版本”的洛基。
这也是为什么我始终能察觉到一丝违和感。在一些设计中,电影暗示洛基是一个无法被“真正”理解、无法被触摸的对象;但在有的情节中,洛基的动机又被投射了人类的情感和价值。例如在洛基牺牲自己拯救格雷斯的时刻,让我联想到拯救主人的宠物电影。人类用人类的思维想象宠物,而这一套叙事也在外星人身上复现了。
完成任务后的格雷斯没有选择回到地球,他暂时在洛基的星球住了下来。波江座星人为他建造了模拟地球环境的空间,他可以像在地球时一样生活。此时的格雷斯和洛基,已经能不借助翻译器理解对方的语言,甚至可以给小波江座星人们教授科学课。
这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温馨圆满的氛围和人类与波江座星人的感人友谊,险些让我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格雷斯和波江座星人之间始终需要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电影想做的可能并不是要尝试理解一个异质的文明,它或许是一个关于人类自身的寓言。格雷斯和洛基的关系,指向的是一种无法被验证的亲密关系。即使格雷斯已经听懂了洛基的语言,但他无法判断洛基真正想表达的和自己理解的是否是同一个意思。我们甚至永远都不能知道波江座星人是否在理解人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