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市郊有个盘龙城,据考古专家判断这是座3500年前的城池。但城的主宰者是男是女?姓字名谁?不知道。城是国都?是王城?还是兵驿?不清楚。谜一样的地方,等待着人们去探究。
出汉口北行,车过府河大桥,眼前便豁然开朗起来。一片莽莽苍苍的草树水泽之间,忽见一脉土垣,蜿蜒起伏于平野之上,这便是盘龙城了。
这地方选得是极好的,三面环水,像一只巨掌稳稳托住一处半岛,无怪乎3500年前的先民,要在此处营建城邑。
入口处立着一块巨石,镌着“盘龙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几个大字,看那石色苍古,与周遭的碧树斜阳倒很是相称。
园子是极阔大的,据说有四平方公里之广,不收分文,任人游赏,这气象便先令人觉得从容。
进得园来,先不去看那新建的博物院,只顺着小径,往那遗址的核心处走。
约莫一公里左右,便见一片略微隆起的台地,黄土裸露着,显出清晰的层次,一道一道,密如年轮。旁边立着说明的牌子,道是“宫殿”“宫城”。
立在那夯土台前,默然良久。这便是三千五百年前的“宫室”了么?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碧瓦朱甍,只有这沉默的、被岁月压得无比坚实的黄土。
然而从那残留的柱洞排列,依稀可辨“前朝后寝”的格局,可以想见当年此地,也曾有巍峨的殿堂,有执戟的卫士,有肃穆的钟鼓之音。
风从湖面吹来,掠过荒草,发出飒飒的响声,亦是远古曾吹过的风,微弱而执拗。
沿着土垣信步走去,这城墙的遗迹,虽只余下高低不齐的几段,但那夯筑的痕迹,一版一版,依然坚实如铁。
遥想商代先民,用那最原始的“夯杵”之法,一杵一杵,将这南国的泥土,筑成护卫家园的屏障,该是何等的辛劳与坚毅。
不远处便是李家嘴墓葬区了,如今只是草地上一片略微不同的土色,若非有标识,绝难想到这平静的泥土之下,曾埋葬着一位位贵族,与他们生前珍爱的青铜玉器一同长眠。
那些后来震惊世人的大圆鼎、大玉戈,当初便是从这样的泥土里,带着一身斑驳的绿锈,重见天日的。
看罢了野外的苍凉,便转身向那新建的博物院去。
馆舍不大,却修得朴雅,灰墙斜坡顶,与这遗址的格调是调和的。馆内分为三厅,“浪淘千古”、“故邑风物”、“角力南土”,名字起得颇有意味。
一进门,便觉一股森然的凉意,不是空调,倒像是那三千年的时光,沉淀在这玻璃柜与射灯之间了。
镇馆的几件典藏精品,自然是要细细看的。
那一尊青铜大圆鼎,腹深足稳,通体是沉静的绿,饰着古朴的兽面。鼎在古代,是烹肉的器皿,更是权力的象征。这样一件重器,出现在远离中原的江汉之滨,其意味便深长了。
更令人屏息的,是那柄大玉戈,玉色苍黄,刃部打磨得极薄,几可透光。戈是兵器,玉是礼器,这玉戈便兼有了二者的身份,是征伐,也是祭祀。
绕着它看,心想,持这样一柄玉戈的,该是怎样一位人物呢?是叱咤风云的武将,还是主祭山川的巫祝?
另有一件青铜钺,钺身上铸着夔龙纹,张牙舞爪,气象威严。钺是王权的信物,此物在此,明白宣告着,盘龙城的主人,是拥有生杀予夺之权的。
看着这些冰冷的、华美的器物,一个最根本的疑问,却愈发清晰地浮上心头:这盘龙城,究竟是谁的城?
博物院出口处,黄底白字,清清楚楚列出了“盘龙城八大未解之谜”。
头一条,便是它的身份:是商王直辖的南方堡垒,是征伐淮夷、经略长江的前哨?还是一个半独立的、强大而恭顺的诸侯邦国?
那些来自西北和田的软玉,那嵌着绿松石的金饰片,它们是如何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这江汉平原的?是贡赋,是贸易,还是征掠所得?那出土的象牙,是本地的象群所遗,还是南方的珍品?
最耐人寻味的,是第七条:“当年盘龙城的统治者是男是女?”这问题问得着实大胆,却也并非空穴来风。商代妇女地位不低,妇好便是一例。
那么,在这南国的水泽之间,是否也曾有过一位英武或智慧的女子,主宰着这座城池的命运?她的名姓,早已湮灭在甲骨与泥土之下,无人知晓了。
这一个个谜,像一层层纱,笼罩着这座古城。
我们知其巍然存在,却看不清它确切的面目;我们触摸到它华美的衣冠,却听不见它主人的名讳。
历史便是如此,它慷慨地留下遗迹,却又吝啬地隐藏关键。这朦胧,固然令人怅惘,却也别有一种吸引力,让人在确定的废墟与不确定的猜想之间,生出无穷的遐思。
从博物院出来,回望那片静静的遗址,景象又与来时不同了。
草地上,有父母带着孩童在奔跑嬉戏,风筝在暖风里飘飘摇摇;水边,有垂钓者支着竿,守着那一份闲静;更有一群少年,骑着车,笑语声掠过长长的湖堤。
3500年前的兵戈、祭祀、宫殿、权谋,都已化作泥土,滋养出这一片无边的绿意与生机。
昔日的南疆重镇,王权威仪,今日成了寻常百姓的游赏之地。这变迁,或许才是历史最深沉、最动人的注解。
盘龙城是谁的城?在考古学家那里,它或许永远是商代一个待解的谜题;但在今日这暖阳草树之间,它分明是每一个漫步其上的武汉人的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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