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端来的那碗汤,我喝完了才发现碗底有个缺口,磕掉的那块釉,边缘还是糙的。

我老伴走是去年冬天的事。前后也就十几天,检查出来,住院,走了。快得我没反应过来,人就不在了。儿子从深圳赶回来,处理完事情又走了,临走塞给我两盒安眠药,说妈你睡不着就吃一粒。我把那两盒药放在床头柜上,一直没动过,就放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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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是我们楼道里的邻居,住我对门。他老伴前年走的,比我早一年。他儿子在上海,也是逢年过节才回来。平时就他一个人,我们两家门对门,有时候早上碰见打个招呼,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人。

他送饭这件事,是从我老伴走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听见敲门声,开门,老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盒,说,我炖了点排骨,你吃点。我愣了一下,他已经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没来得及说谢谢。

排骨炖得烂,里面放了土豆,土豆都化掉了,汤是白的。我坐在桌边吃了半碗,剩下的放着,等冷掉了才去收拾。

后来他就一直送。不是每天,但隔一天差不多就有一次。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傍晚。也不全是炖的,有时候是炒的,有时候是蒸鱼,有时候是一碗素面,浇了一勺辣椒油。他每次送来放下就走,也不进门,也不多说。我有时候说老王你这怎么好意思,他说没事,我做多了,你帮我吃。

我知道这话是哄我的。一个人做饭哪会做多,他是专门做的。

也不知道为啥,我没有拒绝。后来想想,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吃饭,总是吃不下去,坐在那张桌子前,对面是空的,饭夹起来又放下去,最后碗里的东西几乎一口没动。他送来的东西,反而能吃几口。也许是因为不是我自己做的,吃起来没有那种说不清楚的难受。

就这么过了差不多两个月。

有一次他送来一盘炒青菜,还有半碗米饭,用保鲜膜封着。我说老王,你今天怎么送这个,他说,家里青菜多,吃不完。我说那行,我收下了。我把保鲜膜揭开,看见米饭是刚盛的,热的,还有点压实的痕迹。他把那半碗米饭压了一下,大概觉得这样不容易洒。

也不知道为啥,就觉得那半碗米饭有点难看进去。

那是十一月底的事情。

有一天,停了好几天,他没有送。我也没问。后来碰见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袋苹果,打了个招呼,他说最近身体不太好,我说哦,要注意身体。他说嗯,就进门了。

又过了两天,他又开始送了。

这一次是一碗面,宽面,汤是深色的,里面有海带和豆腐。我端着碗站在门口,看他转身,他的背影比我记忆里的要窄一些,棉袄在肩膀那里堆着,有一点垮塌的感觉。

我没多想,把面端进去吃了。

那个细节是后来的事了。

大概是十二月中,有天下午,我去倒垃圾,路过他家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就停了一下。不是电视声,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我没听清说什么。我站了一下,没有敲门,就走了。

后来有一天,我在楼道里遇见他,他正在擦眼镜,擦完戴上,转过来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今天想做红烧肉,你吃不吃。我说吃,他说好,下午给你送来。

红烧肉送来的时候是傍晚,装在一个白色的搪瓷碗里,碗边有一道细细的蓝线,旧的,有几处掉了色。我接过碗,抬头,就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

反正就是那么一眼。

他没有解释,我也没有问。他说,趁热吃,说完就走了。我端着碗站在门口,看他拿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门带上的时候响了一声,有点沉。

我不知道他在哭什么。也许是他老伴,也许是他儿子,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人在家里待久了,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就哭出来。我老伴走了之后我哭过好几次,都不是在眼泪说来的那种时刻,是在洗碗的时候,是在换台找不到台的时候,是在找一件毛衣找了半天最后找到了又不想穿的时候。说不清楚,就哭了。

我端着那碗红烧肉进去,坐在桌边,吃了一块。肉很烂,有点甜,是放了冰糖的那种做法。

吃完了,我把碗洗干净,放在外面的门把手上,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他来取,我不用专门还。

那天夜里睡得很晚,想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那个搪瓷碗,那道掉了色的蓝线。他用那个碗给我送红烧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家常用的那个碗。

他老伴大概也用过那个碗。

第二天我起来,碗不在门把手上了,他已经取走了。

后来有一次,他来敲门,问我家里有没有盐,他的用完了。我说有,去取了一包给他。他接过去,想了想,说,你最近睡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就是要睡好。我说嗯。他说,我最近老做梦。我没有接话,停了停,他说,行了,我去做饭,今天做什么你吃吗。我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说,那就炖豆腐吧。

我把门关上,听见对面开锁的声音,然后是他进门的声音,门关上。楼道里就我一个人了,从窗口进来一点冷风,把贴在墙上的物业通知吹起来一角,又慢慢垂下去。

那碗炖豆腐里放了虾皮,咸的,但不难吃。

那天吃完饭,我把他用的那几个碗一起洗了,摞在一起,放在门口等他来取。摞着的时候,那个白搪瓷碗在最下面,碗底扣着,那道缺口的边缘朝上,就那么露着。

我用手摸了一下那个缺口,边缘是粗糙的,有一点点扎手。

我没有多想。把碗摞好,放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