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美国的一些印第安保留地，失业率高达九成以上。九成。不是贫困线以下，是连工作都找不到。而在五百多年前，这片大陆的主人，保守估计有数千万之多。
从数千万到最低谷时的二十几万，这中间发生了什么？答案不是一场战争，不是一次天灾，而是一套精心运作、层层叠加的系统。
一、第一刀：大自然动的，人顺手推了一把
先说一件让人感到残忍的事——印第安人开始大规模死亡，起初其实怪不到任何人身上。
欧洲人踏上美洲之前，旧大陆的人类跟牛、猪、马、羊生活了一万年。这一万年里，天花、麻疹、流感这些病，反反复复地爆发，每次爆发都在筛选活下来的人。活下来的人，身体里有了抵抗力。死掉的人，带走了脆弱的基因。
美洲这边没有这个过程。美洲几乎没有可以大规模驯养的动物，没有这种和病菌磨合的历史，当地人对这些疾病的免疫力，基本等于零。
所以当第一批西班牙人踏上加勒比海岛屿，他们带去的不只是武器，还有一套原住民完全没见过的病菌库。
结果是灾难性的——某些地区，接触后短短一代人之内，原住民几乎全部死亡。秘鲁沿海的崩溃比例，学者估计接近六十比一。也就是说，六十个人里，最终只活下来一个。
这是生物层面的不对称碰撞，不是阴谋，但后来的人很快发现了这个规律，并且开始利用它。
疾病把印第安人打得七零八落之后，法律接手了这把刀。
19世纪初，美国最高法院连续出了三个判决，把印第安部落的法律地位彻底钉死。部落不是外国，所以没有国际法保护；
部落也不是美国公民，所以没有宪法权利。法院发明了一个词，叫"国内依附民族"——意思是，你们在我们的监护之下，我们替你们做决定。
这套法律框架建起来之后，行政权力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把最高法院扔到一边。
当时的总统安德鲁·杰克逊，在最高法院明确裁定联邦政府不能强行驱逐切罗基人之后，据说说了这么一句话："法院做出了判决，让它去执行好了。"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意思是：法律已经不管用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二、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驱逐、饿死、从脑子里改造
杰克逊这个人，本身就是个热衷于土地买卖的投机商。他推动的《印第安人迁移法》，用冠冕堂皇的话说是"保护原住民免受文明社会的侵害"，用大白话说就是：把你们赶走，把地腾出来。
1838年，大概一万六千名切罗基人被美军在枪口威胁下从家园驱离，分批徒步迁往今天的俄克拉荷马州。
那一年的冬天极寒，食物和药品严重不足。走完这段路，大约四千人死在了途中——差不多每五个人里就有一个。后来人们把这条路叫"眼泪之路"。
驱逐是第三刀。第四刀更绝，是把平原部落赖以为生的东西直接从地球上抹掉。
北美大平原上曾经有多少野牛？估计最多的时候有好几千万头，一眼望不到边。平原上的印第安人，吃野牛肉，穿野牛皮，用野牛骨头做工具，搭帐篷用野牛皮。野牛就是他们全部的物资系统。
美国军方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支持猎人把野牛杀光。军队向职业猎手提供弹药，甚至允许他们进入本来受条约保护的部落领地。国会曾经通过了一个保护野牛的法案，总统直接把它压在口袋里，让它自然失效，从没有签署生效。
一位将军对此毫不遮掩，大意是：猎手们做的事比军队打了四十年仗更有效，他们正在摧毁印第安人的补给库。到19世纪末，几千万头野牛剩下了不足一千头。野牛没了，平原上的部落只能接受保留地。
与此同时，还有第五刀在悄悄运转，针对的是下一代。
1879年，一个叫普拉特的军官创办了美国第一所印第安寄宿学校。他的核心理念可以用他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来概括："杀死印第安人，拯救人类。" 意思是，把孩子从部落里带走，用基督教、英语和白人的生活方式把他们重新塑造一遍。
到1926年，差不多五分之四的印第安学龄儿童都被送进了这类学校。进去之后，说母语要受罚，传统服饰要被没收，原住民的宗教仪式是违法的。一批又一批的孩子在学校里长大，回到部落，已经不会说自己的语言，也不认识自己的神了。
内政部的调查显示，至少有将近一千名儿童死在这些学校里，死因多为疾病和营养不足。这个数字还只是能被记录在案的。
三、债是欠下了，但有人把还款条款写进了法律
三刀、四刀、五刀打下来，印第安人的土地也被一刀刀切走了。
1887年，国会通过了一个听起来很"进步"的法案，把部落的集体土地切割成一块块分给个人，理由是让他们学会"现代农业"。
听起来是在帮忙。但这个法案有一个关键的技术细节：分出去的土地不能自由买卖，由联邦政府作为"受托人"持有。当原来的主人死了，土地就由所有继承人平均分割。
下一代继续分，再下一代继续分。一块四十英亩的地，经过几代人分割，可能有四百多个共同所有者。这四百多人每年从这块地上获得的总收入，也许就一千多美元，平摊下去，三分之二的人每年拿到的不足一块钱。
地还在，但没有任何一个所有者能够开发它，因为你需要绝大多数共同持有人同意，而要找到这几百号人本身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块地就这样永远荒在那里，谁也用不了。
在这个过程里，47年时间，印第安人失去的土地总量差不多是九千万英亩。
更讽刺的事情在时间线上。这片土地的原住民，直到1924年才终于被宣布为美国公民。距哥伦布踏上这片土地，已经过去了四百三十年。但"公民"这顶帽子也没完全戴上——直到1958年，印第安人才在美国全部五十个州拥有完整的投票权。
2009年，美国国会通过了一个道歉决议，承认联邦政府对原住民犯下了历史错误，列举了眼泪之路、伤膝河屠杀、道斯法案和寄宿学校。奥巴马总统签署了这份文件。
但这份道歉有个细节值得注意：决议明确写明，这份道歉不构成任何索赔的依据，也不能用于对美国提起任何法律诉讼。奥巴马签了字，但据记载，他从来没有公开、大声地把这段道歉念出来过。
承认了，但不赔偿；道歉了，但免责条款已经写进法律。历史的账是认了，但还款这件事，被精准地排除在合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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