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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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日本书纪》卷二十七《天智天皇纪》的开篇便是一幅庄重的政治图景:“天皇幼而聪明叡智……及长仁孝。”这位原名葛城皇子、后世追谥为天智天皇的人物,在史书中的形象首先是“大化改新”的实际推动者。公元668年正式即位前,他已经以中大兄皇子的身份活跃政坛二十余年,推行班田制、制定《近江令》、迁都近江大津宫,每一笔都是改写日本历史的浓墨。

不过,我细读《怀风藻》中汉诗“帝德宽四方,皇风华裔融”的颂圣之辞,或《风土记》里记载的迁都诏书,总会觉察某种微妙的断裂——那个在律令制度中力求严谨的统治者,与《万叶集》中那个为情所困的诗人形象,仿佛隔着时空静静对峙。这种双重性,恰是理解天智天皇的关键锁孔。

日本历史文学家井上靖在《額田女王》(新潮社,1972年10月第一版)中称“额田王”的名字首次出现在正史边缘,却闪耀在情爱记忆的中央。据《万叶集》卷一收录的和歌及注释推测,她应是生于七世纪初的采女或巫女,以“容貌艳丽且善歌”闻名。当时还是中大兄皇子的天智,在舒明天皇的宴席上初见这位“秋山红叶般灼灼”的女子,一段改变三人命运的情缘就此启幕。

最具隐喻意味的赠答藏在《万叶集》卷一第20首:“漫行紫草野,卫士虽未见,袖已沾露名”。日本学者佐竹昭广在《万叶集全注》(角川书店,1976年版)卷一中认定此为天智天皇赠额田王之作。“紫草”即茜草,既是染料也喻情欲,“卫士”暗指皇室规范,而“沾露之袖”直白道出私情已炽。

当然,更精妙的是卷四第488首额田王的回赠:“候君不至空等候,我屋门帘动,只是秋风拂。”这首收录在“相闻歌”部的作品,以帘动代心跳,以秋风拟人言,将禁恋中的期待与惶惑编织成精巧的隐喻网络。值得注意的是,《万叶集》编纂者将多首二人赠答置于卷首显要位置,似有意保存这段皇室秘辛的诗学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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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63年,白村江之战惨败,不仅是古代日本对外战争的崩塌,更是天智天皇内心秩序感的第一次动摇。《日本书纪》卷二十七用近千字详述战事,最后却以一句“是夕,天智天皇独坐殿中,仰观天文”作结,留下巨大的沉默空间。正是这年,发生了《万叶集》卷一第19首记载的著名事件:额田王随驾至蒲生野游猎时,竟与天智之弟大海人皇子“眉目传情”。天智天皇当场咏出辛辣讽刺的歌:“紫草本同根,人各怀心思,此事当告谁。”

而额田王以惊人的机敏回应:“茜草非人栽,我所采之物,何需告他人。”这首收录在“杂歌”部的对歌,表面咏物实为政治宣言。额田王以茜草(象征皇室)的野生属性,既维护了与大海人皇子的情感正当性,又未触怒天智天皇。日本学者中西进在《万叶史的研究》(塙书房,1995年版)中指出,此时的天智天皇已经意识到:他可以用律法约束百官,却无法用诏令拘束爱情。

大海人皇子(后之天武天皇)的介入,使这段情爱升华为“王朝三角恋”叙事的关键变量。《日本书纪》卷二十八记载,天智天皇晚年曾欲传位给儿子大友皇子,却遭大海人激烈反对。而在《万叶集》卷二第155首中,额田王对大海人的思念已经毫无掩饰:“思君难成眠,夜长如鸭河,晓鹤鸣尤早。”

值得注意的是,《万叶集》卷二收录了大海人热烈的情诗六首,而天智天皇的情歌仅存三首。这种数量差或许暗示:在情感的战场上,帝王之尊未必是优势。更耐人寻味的是,天智天皇临终前将额田王托付给大海人(《扶桑略记》养老五年条),这个被后世小说反复演绎的情节虽无确凿史料证实,但符合天智天皇“以情感纽带维系政治平衡”的一贯手法——正如他在制定《近江令》时,既确立天皇权威又保留氏族部分特权的政治智慧。

671年,天智天皇崩了。学者森公章在《天智天皇》(吉川弘文馆,2016年9月第一版)中介绍天智天皇的死因至少有三说:其一是《日本书纪》记载的天智天皇是因病在近江大津宫死去的“病逝说”;其二是《政事要略》、《扶桑略纪》记载的天智天皇是在四国地区山中巡幸时下落不明的“失踪说”;其三就是“被暗杀说”。众说可以并存,重要的是天智天皇去世后,额田王的身影也从史籍中悄然淡出。唯有《万叶集》卷四留下她晚年所作的雨祈歌,其中“天地神明”的呼唤,或许藏着对两个改变她命运的男人的复杂追忆。而壬申之乱(672年)中大海人击败大友皇子即位成为日本第四十代天皇——天武天皇,某种意义上完成了这段三角关系的最终闭环。

细读《日本书纪》那些严谨的政令记载,再对照《万叶集》中灼热的情诗,会发现天智天皇最深刻的真实恰在两者的缝隙中生长。他推行中国式律令制,致力于构建一个唐风式的规整帝国,却特意保留了“国栖献唱”等充满野性之美的本土仪式(《常陆国风土记》),这或许暗示了他内心对秩序之外生命力的隐秘留恋。他强化皇权,试图以《近江令》的条文框定天下,却终其一生未能完全掌控所爱女子的心;他制定的法典多已散佚于时光,但他与额田王那些充满焦灼、渴望与无奈的爱恋赠答歌,仍在千年后被传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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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正如额田王咏茜草的那首名歌所示:最艳丽的情感色彩,往往来自那些不被规训的野生之物。制度追求永恒,却易朽于时间;情感看似脆弱,反因真诚而穿透岁月。我在想,日本第三十八代天皇——天智天皇留给后世最大的遗产,可能不是那套试图规范万民的律令体系,而是他在权力巅峰依然为情所困、并将这种困境淬炼成诗的人性证明。在整齐划一的史官笔触之外,那些染着茜草汁液的和歌,因其不可控的鲜活,反而成了通往古代帝王内心最真实的秘道,让我们瞥见华衮之下,一个同样会被爱情照亮与灼伤的凡人。(2026年5月13日写于东京乐丰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