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孩走进来。
裴霁安走在前面,裴霁宁在后面半步。
他们穿着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长裤,运动鞋带系得紧紧的。裴霁安的头发梳到耳朵后面,和他爸一样的眉眼,但眼神不一样。裴时衡的眼睛永远在算计,裴霁安的眼睛是安静的,像一杯搁了很久的凉白开,没有波纹。
裴霁宁跟在哥哥身后,右手攥着哥哥的衣角。他长得更像我一些,脸圆一点,嘴唇厚一点,眼圈有点泛红,但使劲抿着嘴,下巴绷得紧紧的。
两个人走到专门给他们留的位置前面,坐下。
裴霁宁的脚没够到地面,小腿晃了一下。
周法官摘掉眼镜,放柔了语气:
霁安,霁宁,你们好。
裴霁安看着法官,点了一下头。
裴霁宁眼睛先往我这边瞟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拇指搓着校裤侧边的缝线。
叔叔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不用紧张,想说什么说什么,好不好?
裴霁宁又看了我一眼。
如果爸爸妈妈以后分开住,你们愿意跟谁住?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嗞嗞嗞,细密地钻进耳朵。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甲刺破了皮,一点点的刺痛从掌心往手腕上窜。
裴时衡坐在那里,终于把目光转向两个孩子。他的表情松弛、得体,嘴角甚至带着一弧极浅的弧度——他在演一个好父亲。
我认得这个表情。
公司年会,客户饭局,他父母生日宴——这副面孔他戴了十年,烂熟于心。
沉默了大概三秒。
裴霁安站了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他先看了一眼裴时衡。
只一眼。
很短,很平静。九岁男孩看向自己父亲的目光,应该是仰望的、依赖的、带着崇拜光芒的——但裴霁安没有。
他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远。像是在看一面玻璃展柜里的标本,透明的、隔着距离的、早就没有温度的。
然后他转向周法官。
法官叔叔。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我能说一个连我妈都不知道的秘密吗?
法庭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书记员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周法官微微前倾。
而裴时衡——
我看到他的脸。
那张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的脸,像被人一把扯掉了面具。
血色从嘴唇开始褪,蔓延到脸颊,最后连耳根都变成了灰白色。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嘴唇张开,又合上。
没有声音。
裴霁安没有看他。
那双安静的眼睛,只看着法官。
2
周法官盯着裴霁安看了几秒钟。
这位审了十四年家事案件的法官,显然没预料到一个九岁男孩会在法庭上说出这种话。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眼镜架在指尖转了半圈。
你说吧。
裴时衡的律师王薇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身:
法官,未成年人的陈述需要有法定代理人在场确认——
法定代理人在场,周法官指了指两边,父亲、母亲,都在。
王薇的嘴唇抿紧了。她侧头看裴时衡,裴时衡的目光死死盯着裴霁安的后脑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弹着。
裴霁安从椅子上跳下来,弯腰够到自己的左脚。
他的校裤裤脚缩着,露出白色的袜子。他把袜子往下拽了拽,从袜筒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很小,黑色的,比大拇指长不了多少。
一个U盘。
法庭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U盘上。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甚至不知道家里有U盘。
这是什么?周法官问。
裴霁安走到审判台前面,双手把U盘举到和法官视线平齐的高度。
录音。他说,我爸打电话的时候,我录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