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成观星台南边,麦田尽头,有一条叫五渡河的河。自北向南流,与颍河相汇。五渡河西岸,有一处毫不起眼的土岗。五千年前,这里是嵩山先民逐水草而居的乐土;四千年前,夏禹踩着河边的淤泥垒土筑城,把第一锹黄土夯进了中华文明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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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新中国最负盛名的考古学家之一徐旭生,从北京一路颠簸来到登封。此行的目的有且只有一个——寻找夏墟。

夏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只是古籍里的几行字。大禹治水和夏启建国,究竟是真实的历史,还是后人编织的神话,谁也说不上来。为了揭开这个千古谜团,国家启动了夏商周断代工程。徐旭生接过重任,在广袤的中原大地上奔走跋涉,苦苦寻找着夏朝的第一个足迹。

他走遍洛阳,走过偃师,踏遍了伊洛平原的每一寸土地。几番无功而返后,他把视线投向了告成。

告成这地方太古怪了。小小一个镇子,像一块吸饱了历史的石头,沉甸甸地蹲在嵩山脚下。这里有唐代的观星台,有周公的测景台,有武则天的封禅坛,有汉代的石阙,有春秋战国时期遗存下来的阳城古迹和夯土遗址。层层叠叠的历史,像书页一样摞在一起。而在所有这些遗迹的下面,或许就埋藏着更古老的爱与恨。

徐旭生在告成镇的八方村待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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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他在那片土岗上究竟看到了什么,只是这个沉默的老人有一天忽然站起来,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 ——“夏之故墟,其地望或在此”。五个月后,他两手空空,却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登封。随后的几十年里,河南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安金槐教授接替了他。安金槐与他的团队在五渡河西岸一蹲就是整整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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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一个改变中国考古史的消息从这片不起眼的土岗下传了出来。

考古工作者在八方村东头挖出了两座东西并列、时代略相当于夏代的龙山文化中晚期夯土城垣遗址。消息传到北京,整个考古界都炸开了锅。安金槐教授把这两座古代城址命名为 “东城”与“西城”。东城已经被五渡河的洪水冲毁了大半,残存的面积不过万余平方米;西城保存得要好一些,南墙残长82.4米,城址呈方形,边长约90米左右,城内也只有不足一万平方米。

它们就是中国考古界发现的第一座史前城址,也是夏商周断代工程最重要的里程碑之一。 1996年,王城岗及阳城遗址被国务院列入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它被成功入选“中国20世纪100项考古发现”。

可问题接踵而至 ——这样两座小城加起来还不到两万平方米的面积,真的够资格做夏朝的都城吗?

正当争论陷入僵局时,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和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遗址外围意外发现了一座超级大城。大城足有 34.8万平方米,环绕在小城的外围,夯土城墙横七竖八地盘踞在深不见底的土层之下,遗址总面积多达50万平方米。深埋在地底下的不仅是一道让人痴迷的古城墙根,还有大量陶器、石器、骨器、铜器等为先民居住于此提供确证的遗物。

考古学界有据可查的王城岗遗址,年代约在公元前 2070年左右。这个年份与文献中记载的夏朝起始年代高度吻合。配合遗址中出土的祭祀坑、玉石琮、白陶器等夏代贵族专用的礼器,以及在它城壕底部相继发掘出的夯土建筑残迹、奠基坑和青铜容器残片,它们像一块块被岁月的拼图,逐渐把“禹都阳城”从神话传说里拽到了历史事实中。

2002年,考古工作者在王城岗遗址春秋战国城址附近的灰坑中发现了多达十七枚陶文戳记,上面清晰地印着“阳城”“阳城仓器”的字样。两千多年前,这座城就叫阳城。再往上推三千多年,在它的地底下,便是大禹治水后建国称王的第一个都城

;才有了周公测景台下方那块让整座嵩山都不敢轻易挪步的“天心石”。

只是,这都还不是它的全部。今天的考古工作者仍在用无人机翻出令人惊讶的新发现:王城岗竟然藏着大禹时期一套完整的 “多级水网”,一座由护城壕、引水渠、蓄水池等构筑的浩大水利工程,竟长达千里,深埋地表之下,连最新科技都无法穷尽它的全部细节。

城垣,夯土,遗骸,祭坑。默默千年,不知还有多少秘密尚未被唤醒。

对于登封告成镇的土著来说,王城岗是千年古都的嫡传血裔。四方八村用 “王城岗”“王岭尖”等古老地名,把“王”字镶进了百姓人家的日常里,也让后世子孙口口相传了无数年。王城岗的考古破土,给他们带来了新的谈资,也一并把村民的疑惑和遐思填进了饭后的闲聊里。

“这底下埋着的就是夏朝的皇帝吗?他长什么样子,他踩的印记还在不在?”许多老人结伴爬上王城岗,想在那里找到自己的“本命王”。

他们看见大禹的 “王城”有了起色,兴奋地托人告诉他们在外打工的儿女,说咱们家那边出古迹了,可以回来看看。他们还盼着王城岗早早开发成旅游景点,出门就有地方逛,还能多多少少挣一份钱补贴家用。

他们夜里的梦,是梦着告成镇重返中国历史舞台中心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方位。那底下埋着四千年前祖先的荣耀,他们笃信不疑;那底下还埋着什么,谁也不清楚。它的传奇,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