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兵力,再来看看另外两个重要当事人,御驾亲征的明英宗,以及传统历史叙述中怂恿他的奸臣,太监王振。如果用传统历史道德观评价明英宗,第一个标签肯定就是昏君,轻信身边宦官的谗言,冒进出征,不仅断送了几十万明军精锐,还让自己当了俘虏,直接让明王朝陷入了危机。
但是,从另一面看,1449年,明英宗朱祁镇只有22岁,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个雄心勃勃,一心想要大展拳脚的少年天子。
明英宗自从继位以来,对明朝北方边防的局势就非常关心,持续通过诏书不断表达自己的决定和考虑,包括指示将领加强战备与巡逻,进行反击,对瓦剌和其他蒙古部落发出频繁的安抚,警告和训斥。当然,这些旨意很大一部分可能是皇帝身边朝廷大臣的建议。综合来看,这些意见也并非全是昏聩错误,而是贯彻了自明成祖以来的方针,恩威并用,分而治之。另外,根据史料记载,朱祁镇从小因为耳濡目染了明成祖朱棣和父亲朱瞻基的战功,就表现出了在边防问题上的勇气和果决。有一次父亲问他,如果有敌寇来访,你敢不敢率领军队,前往迎战讨罪,小朱祁镇毫不犹豫,就回答了一个“敢”字。其次,明英宗和其他历代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一样,得到的信息都是官僚精心筛选,甚至假造的正面信息,掉入了“信息茧房”而浑然不自知。在他的认知里,京营官兵的战斗力,依旧保持着明朝初年的水平,可以与入侵的蒙古铁骑平分秋色;同时,以儒家士大夫为主的朝廷官员,看似也提不出什么更好的建议,他们只会从道德角度,强调用兵的慎重,同时激烈批评皇帝的好大喜功和冒险精神。对于一个20出头,还在青春叛逆期的青年,这种劝诫的结果往往适得其反。值得注意的是,在上奏劝诫的大臣里,也包括后来临时奉命,肩负保卫北京重任的于谦。
所以,明英宗得知瓦剌入侵,明军在大同惨败后的当天,就决定,率领文武百官,御驾亲征。和也先的出兵一样,朱祁镇的迎战,也是想用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树立自己的权威。从专业军事学标准来看,御驾亲征的准备工作非常仓促,近乎儿戏。知兵善战的明成祖朱棣每次出征,准备工作长达5到9个月,而明英宗的这次出征,筹备工作只花了五天。7月16日,大军就宣布开拔出师,根据皇帝的旨意,每个士兵发一两白银,携带一个月的军粮,然后再给每三名士兵配备一头驴驮辎重给养。同时,由于明军承平日久,装备都不全,所以明英宗紧急下令,从武器库里临时取出八十万件武器发给部队。很难想象,以明王朝落后的行政管理能力,能够在短时间内把这些纸面上的物资落实配发齐全,只能说这次轻率出征,是一次军事冒险儿戏。
根据史料记载,大军开拔离开北京不久,就因为纪律涣散,指挥不利,出现了夜惊现象,风声鹤唳。更糟糕的是,大军发现自己后勤供应困难,沿途没有补给站仓库,士兵们被迫每顿饭咀嚼生米充饥,渴了只能抢喝沿途河流池塘中的泥水,狼狈不堪。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宦官王振。在明代历史典籍中,王振因为一向专横弄权,为一己之私,怂恿甚至胁迫皇帝出征,已经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然而,如果我们仔细复盘,却发现,从某种程度上,王振承担了比自己实际作为更严重的骂名,是个替罪羊。
首先,从权力结构来看,宦官集团的权力,本质是皇帝自身权力与意志的延伸;严格来说,前者是后者的工具人。在明代,无论是刘谨还是魏忠贤这样的权宦,一旦作为权力唯一中枢的皇帝撤回信任和委托,他们就瞬间塌台,冰消瓦解。所以说,王振的罪行,最多只是巧取上意,同时在贯彻君主意愿的执行中,夹带有限的私货。况且,如果王振真的是挟持了皇帝,后面明英宗复位之后,应该对已经死亡的王振和党羽集团进行清算,而明英宗的举动却是为他重新举办了隆重的葬礼和祭典,念念不舍,这也让“挟持”一说不成立。王振是怎么得宠的?按照朱元璋一手制定的大明祖制,宦官是禁止识字读书的,怕他们凭借这一点干预政事;而到了宣德年间,皇帝朱瞻基直接设立了让宦官读书识字的“内书堂”,并让大学士当老师。理由很简单,权力的高度集中,让皇帝不堪重负,繁重的政务处理必须要增添一些秘书,执行的职能人员来进行,而宦官由于亲近皇帝且地位低下,是最好的人选。王振,本来是个落地秀才,因生计无着,被迫当了宦官。由于通文墨,他在英宗童年时代便随侍左右读书,与朱祁镇亦师亦友亦奴,在亲情缺失的大明宫廷中,没有人比王振陪伴朱祁镇的时间更长。由于王振不仅有文化,而且情商高,善于揣摩主子的意图,两人由此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朱祁镇即位后,尊称王振为“先生”,几个月后,就将王振提拔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司礼监太监拥有替皇帝用朱砂笔,在奏章上抄写皇帝处理意见的职责,可以说距离权力中心又近了一步。
亲情与依恋只是一方面。朱祁镇亲政后,王振及宦官集团又成为了朱祁镇某种意义上的政治盟友,亦步亦趋的服务于皇帝的个人政治利益,帮助英宗抵御及化解来自士大夫文官集团的政治压力。需要指出的是,为了坐实王振的替罪羊身份,明代历史上针对他,系统构建了一个专横跋扈,好大喜功的形象。比如正统三年,明王朝决定对滇西大举用兵,史书上就说,王振就是鼓吹开战的第一助推者;但史书故意隐去的是,开战几乎是朝廷百官的共识,甚至和王振不对付,顶着名将和开国元勋之后光环的英国公张辅,也积极主张动武;而百官之所以如此积极,也是感受到了年轻的明英宗,有好战尚武的秉性。王振,不过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站在英宗的角度,王振无疑更忠心。士大夫的“忠君”是道统意义上的,服务对象是王朝和体制,有时并非皇帝本人;当两者发生冲突时,许多士大夫的选择是“社稷为重,君为轻”;而如王振这样的宦官,与皇帝的人身依附关系,决定了他的忠君更为绝对和私人化。反过来,王振就是明英宗制衡,对付文官集团的一把刀,既听话高效,事后还可以对他进行切割,舍弃他如同舍弃工具。从这个角度而言,英宗自少年始亲近王振、重用王振,非但不是所谓的“昏聩”,反倒是个人政治利益的最大化。所以,在1449年7月16日,这样一对相互依存,利用的主仆,就跟随浩浩荡荡的大军,走上了征途,对于前面等待他们的结局,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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