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第一章 殿选
乾隆二十四年,春。
紫禁城内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雪,缀满了东西六宫的檐角墙头。但这春光与喜气,却透不进储秀宫那间朝北的厢房里。
十六岁的乌雅·青瑜坐在硬板床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是一件崭新的湖绿色旗装,针脚细密,绣着缠枝莲纹,是内务府按例发给待选秀女的。料子是上好的江南软缎,触手生凉,可她手心里却全是汗。
“姑娘别紧张,放轻松些。”旁边一个年长的宫女低声安慰,手里拿着梳子,小心地为她梳理那一头如瀑青丝,“奴婢在宫里二十多年了,见过好几届选秀。像姑娘这般品貌,定能中选的。”
青瑜勉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她抬眼望向窗外,只能看到一角灰蒙蒙的天空。这紫禁城真大,大得让人心慌。从三天前踏进这道宫门起,她就像一只误入金丝笼的雀鸟,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姐姐,”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若是选不上……能回家吗?”
宫女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梳头的动作,声音压得更低:“姑娘说傻话。既进了这紫禁城,就没有‘回家’二字了。选上的,自然是主子娘娘的命;选不上的,要么留宫当差,要么指给宗室。总之,是回不去了。”
青瑜的心一沉。是了,阿玛送她进宫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乌雅氏虽属满洲正黄旗,但到她阿玛这一代,家道已中落。她阿玛不过是个从五品的步军副尉,在京中满人堆里,实在算不得什么。送女参选,是规矩,也是指望——万一中选,哪怕只是个答应、常在,对家族也是莫大的荣耀。
“姑娘,该上妆了。”宫女打开妆奁,里面胭脂水粉一应俱全。
青瑜闭上眼,任由宫女在她脸上涂抹。她能感觉到粉扑扫过脸颊的轻柔,闻到胭脂甜腻的香气。镜中的少女渐渐明艳起来,柳叶眉,杏核眼,唇不点而朱,肤不敷而白。确是个美人胚子,连那宫女都忍不住赞叹:“姑娘真真是好模样,便是比当年的慧贤皇贵妃,也不遑多让。”
慧贤皇贵妃高佳氏,乾隆帝的宠妃,三年前薨逝,至今仍是宫中的禁忌话题。宫女自知失言,忙噤了声,专心为青瑜戴上一对碧玉耳坠。
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时辰到——请秀女们前往体和殿——”
青瑜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同屋的另两个秀女也收拾妥当,三人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与惶惑。她们随着领路的太监走出厢房,汇入秀女队伍中。几十个妙龄少女,身着各色旗装,头戴统一制式的绢花,鸦雀无声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脚步声很轻,像猫儿踩在青石板上。两旁的宫墙高耸,投下巨大的阴影,即使是在春日午后,也让人觉得阴冷。青瑜低着头,盯着前方秀女的裙摆,那上面绣着繁复的牡丹,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体和殿到了。
殿前已候着不少太监宫女,个个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秀女们在殿外整队,按旗籍排列。青瑜站在正黄旗的队伍里,位置不前不后,正好能看见殿内的一角。
殿内香烟缭绕,隐约可见明黄色的身影端坐其上。那就是天子,大清的皇帝,爱新觉罗·弘历,年号乾隆。青瑜只在年节时随母亲进宫请安,远远瞧过御辇,从未见过天颜。此刻,她的心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宣——正黄旗秀女进殿——”
太监拖长了声音。青瑜随着队伍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到殿内。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余光瞥见两侧坐着不少宫装妇人,想来是宫中的主位娘娘们。
“跪——”
秀女们齐刷刷跪下,行大礼。
“抬起头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传来,是乾隆帝。
青瑜缓缓抬头,终于看清了天颜。皇帝今年四十八岁,正当盛年,面容清癯,双目有神,蓄着短须,头戴便帽,身着常服,虽不似想象中那般威严慑人,但久居上位的气度,仍让人不敢直视。
乾隆的目光在秀女们脸上一一扫过,不时与身旁的皇后那拉氏低语几句。皇后端庄持重,微微颔首,手中握着一串佛珠,慢慢捻动。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皇帝指向队伍前排的一个秀女。
“回皇上,奴婢富察·明惠,年十五。”那秀女声音清脆,举止得体。
乾隆点点头,对皇后说了句什么,皇后便在手中的册子上记了一笔。这是留牌子的意思。
一个又一个秀女被问话,有的留牌,有的撂牌。撂牌的秀女脸色瞬间惨白,被太监无声地带出殿去。青瑜看着,手心又开始冒汗。
“正黄旗,乌雅·青瑜。”太监唱名。
青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重新跪下行礼:“奴婢乌雅·青瑜,参见皇上、皇后娘娘,参见各位主位。”
“抬起头来。”乾隆道。
青瑜抬头,这次她壮着胆子,与天子的目光有了短暂的交汇。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
“多大了?”
“回皇上,奴婢今年十六。”
“乌雅氏……你阿玛是?”
“家父乌雅·常保,现任步军副尉。”
乾隆沉吟片刻,侧头对皇后道:“这丫头模样倒是齐整。”
皇后微笑:“皇上好眼力。臣妾瞧着,也是个知礼的。”
“留牌子吧。”
短短三个字,决定了青瑜的命运。她再次叩首:“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
起身退下时,她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审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乌雅家的女儿,而是皇帝的女人,是这紫禁城里的一枚棋子。
殿选持续到申时方散。留牌子的秀女共有十二人,被带到钟粹宫暂住,等待皇帝的下一步安排。按照规矩,这些秀女会被封为答应、常在或贵人,然后分配宫室,开始她们的宫廷生涯。
青瑜被分到钟粹宫西配殿的一间屋子,比储秀宫的厢房宽敞些,陈设也讲究得多。伺候她的宫女换成了两个,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菊,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手脚麻利,嘴也甜。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春杏一边为青瑜卸妆,一边笑道,“皇上特意问了小主家世,定是对小主上心了。依奴婢看,不出几日,册封的旨意就会下来,小主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秋菊端来热水,拧了帕子给青瑜擦脸:“小主累了一天,奴婢伺候您歇会儿吧。晚膳时辰到了,奴婢再去传。”
青瑜摇摇头:“我不饿,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青瑜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晚风带着海棠的香气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沉闷。她望着西沉的落日,心里乱糟糟的。
中选了,她该高兴的。阿玛和额娘知道了,定会欢喜。乌雅家出了一个皇帝的女人,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可她为什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她想起进宫前夜,额娘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瑜儿,进了宫,万事小心。皇上是天,是君,更是你的夫君。你要敬他,顺他,尽心伺候。若能得宠,是你的造化,也是乌雅氏的福气。若不得宠……也要谨言慎行,保全自身。”
额娘的话犹在耳边,可青瑜知道,这深宫里的日子,不会像额娘说的那样简单。今日在体和殿,她已感受到那些隐形的刀光剑影。皇后看似温和,眼神却锐利;其他主位娘娘们,打量秀女的目光,有挑剔,有算计,唯独没有温度。
而她,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要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还要活得好。
“小主,”门外传来春杏小心翼翼的声音,“敬事房的公公来了,说是皇上有旨意。”
青瑜心头一跳,忙整理衣襟:“请进来。”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太监躬身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朱漆托盘。那太监面容白净,眉目和善,正是敬事房总管太监徐安。
“奴才给乌雅小主请安。”徐安打了个千儿,笑容可掬,“恭喜小主,贺喜小主。皇上翻了小主的牌子,今夜由小主侍寝。这是皇上赏的,请小主沐浴更衣,奴才酉时三刻来接小主。”
青瑜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虽知侍寝是迟早的事,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
“有劳公公。”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
徐安使了个眼色,小太监将托盘放在桌上。托盘里是一套簇新的寝衣,藕荷色的软缎,绣着并蒂莲,还有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翡翠镯子。
“这些都是皇上亲赏的,小主好福气。”徐安笑着,又压低声音道,“小主是第一次侍寝,不必紧张。奴才已安排了嬷嬷来教导规矩,小主只需按嬷嬷说的做便是。皇上是仁君,最是体贴。”
青瑜点点头,说不出话。
徐安退下后,春杏和秋菊一脸喜色地进来,围着那托盘啧啧称赞。
“这料子真真是好,怕是江南进贡的云锦呢。”
“这支步摇也精致,瞧这翠色,多鲜亮。”
“小主,奴婢伺候您沐浴吧。热水已备好了。”
青瑜被两个宫女簇拥着进了浴室。一个大木桶里热气腾腾,水面飘着玫瑰花瓣,香气馥郁。她褪去衣衫,踏入桶中,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稍稍缓解了紧张。
春杏和秋菊一边为她擦洗,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侍寝的规矩。什么时辰起身,什么时辰动身,如何行礼,如何应对,事无巨细。青瑜听得晕晕乎乎,只记住了一句:无论如何,不可直视天颜,不可多言,不可违逆。
沐浴完毕,换上那套寝衣。软缎贴着肌肤,滑腻微凉。春杏为她擦干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插上那支步摇。镜中的少女,面若桃花,眼含春水,确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小主真美。”秋菊由衷赞叹。
青瑜却觉得镜中的人陌生得很。那个穿着家常衣裳,在院子里踢毽子、放风筝的乌雅·青瑜,好像已经死在了进宫的那一天。现在活着的,是皇帝的嫔妃,是紫禁城里的囚鸟。
酉时三刻,徐安准时来了。一顶软轿停在钟粹宫外,青瑜被搀扶着上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轿子起行,稳稳地向前。她听到轿夫轻缓的脚步声,听到晚风吹过宫道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沉重而清晰。
轿子停了。徐安的声音在外响起:“小主,到了,请下轿。”
轿帘掀起,青瑜抬眼,看到“养心殿后殿”五个大字。这里是皇帝的寝宫,是大清权力的中心,也是今夜她要度过的地方。
她被引着走进殿内。殿中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多宝格里陈列着珍玩古董,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处处彰显着天家气派。
徐安将她引至东暖阁门外,躬身道:“小主请在此稍候,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待会儿便来。”说罢,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青瑜独自站在门外,手脚冰凉。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门内就是天子,就是决定她命运的男人。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戏文,那些后宫嫔妃的悲欢离合。那时只觉得热闹,如今自己成了戏中人,才知其中滋味。
不知等了多久,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乾隆皇帝走了出来。他已换下常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寝衣,外罩一件石青色常服袍,头发松松挽着,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随意。
“臣妾乌雅氏,参见皇上。”青瑜慌忙跪下,声音发颤。
“起来吧。”乾隆的声音很温和,“不必多礼。”
青瑜起身,仍不敢抬头。她能闻到皇帝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墨香,是一种陌生而尊贵的气息。
“抬头让朕看看。”乾隆道。
青瑜缓缓抬头,对上皇帝的目光。乾隆仔细端详着她,眼中有了笑意:“白日里在体和殿,朕就觉得你模样好。现在灯下看来,更添几分颜色。”
“谢皇上夸奖。”青瑜低声道,脸又红了。
乾隆转身走进暖阁,青瑜迟疑了一下,跟了进去。暖阁内陈设简洁,一张紫檀木大床,挂着明黄帐子,床边有张书案,堆着奏折和书籍,另一边是张暖炕,铺着锦褥。
“坐吧。”乾隆在暖炕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青瑜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不必紧张。”乾隆笑了笑,拿起炕几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这是西湖龙井,尝尝。”
青瑜双手接过茶杯,小口抿着。茶是好茶,清香甘醇,可她尝不出味道,只觉得满口苦涩。
“你阿玛是步军副尉?”乾隆闲话家常般问道。
“是。”
“官职虽不高,但能为朝廷效力,便是忠臣。”乾隆点点头,“你家中还有何人?”
“回皇上,家中除父母外,还有一兄一弟。兄长在国子监读书,幼弟尚未启蒙。”
“嗯,读书好。我大清以武立国,以文治国,文武兼备,方是正道。”乾隆说着,又打量青瑜,“朕瞧你谈吐不俗,可是读过书?”
“臣妾愚钝,只跟着兄长识得几个字,读过《女诫》《内训》,不敢说读过书。”
“能识文断字便好。”乾隆似乎很满意,“后宫嫔妃,虽不需学问渊博,但明理知义,方能辅佐中宫,和睦六宫。”
青瑜低头应是,心里却想,皇后娘娘高高在上,她一个尚未册封的秀女,哪里谈得上“辅佐中宫”?
又说了几句闲话,乾隆放下茶杯,站起身:“时辰不早了,安置吧。”
青瑜的心猛地一紧,手中茶杯差点打翻。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
“是。”她放下茶杯,起身,手微微发抖。
宫灯被一一熄灭,只留床边一盏小灯,晕出暖黄的光。帐幔垂下,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青瑜躺在明黄色的锦被中,身体僵硬如木石。她能感觉到身侧皇帝的体温,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越来越近的龙涎香气。
一只温热的手抚上她的脸颊,然后是额头,眉眼,鼻梁,最后停在唇上。青瑜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别怕。”皇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朕会轻些。”
衣衫褪去,肌肤相贴。青瑜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能感觉到皇帝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一阵撕裂的疼痛传来,她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很快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她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到皇帝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情动,不是怜惜,而是一种……惊愕?
动作停了。帐内的空气突然凝滞。
“你……”乾隆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温和,而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着怒气的沉,“你不是处子?”
青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好,好得很。”乾隆猛地抽身而起,掀开帐幔,对着外头厉声道,“来人!”
徐安连滚爬爬地进来,跪倒在地:“皇上有何吩咐?”
“把这个贱人给朕拖出去!”乾隆指着床上的青瑜,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交给敬事房,严加审问!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这样的女人送进宫来!”
青瑜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爬起来,裹着被子跪在床上,连连叩头:“皇上明鉴,臣妾冤枉!臣妾是清白的,臣妾……”
“清白?”乾隆冷笑,目光如刀,“徐安,验!”
徐安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上前,看了一眼床褥,又看了一眼青瑜,扑通一声跪倒:“皇上……这……这……”
“说!”
“回皇上,床褥上……无……无落红。”
五个字,像五道惊雷,劈在青瑜头上。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怎么会?怎么可能?她明明是清白之身,入宫前额娘亲自验过,嬷嬷也验过,怎么会有错?
“皇上,臣妾冤枉!”她哭喊着,爬到床边,想拉皇帝的衣角,“臣妾是清白的,臣妾可以对天发誓,臣妾……”
“拉出去!”乾隆一脚踹开她的手,眼中满是厌恶,“朕不想再看到她!”
两个粗使太监冲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青瑜。她只穿着寝衣,头发散乱,满脸泪痕,被拖出暖阁,拖出养心殿,像拖一条死狗。
夜风吹在身上,刺骨的冷。青瑜挣扎着,哭喊着,可无人理会。太监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胳膊,拖着她走过长长的宫道,走向未知的命运。
她回头望去,养心殿的灯火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从今夜起,她的人生,完了。
第二章 冷宫
慎刑司的牢房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味。青瑜被扔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的寝衣早已污秽不堪,裸露的手臂和腿上满是青紫的掐痕。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牢房里没有窗,只有高处一个小气孔透进一丝微光,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角落里蜷缩着几个人影,听到动静,动了动,又归于死寂。
青瑜抱紧双臂,瑟瑟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从被拖出养心殿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她却觉得像过了一辈子。太监的斥骂,嬷嬷的验身,那些羞辱的、下流的问题,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凌迟着她的尊严。
“验清楚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慎刑司的管事太监刘进忠。
“回公公,验了三遍,确实……确实不是处子。”回话的是个老嬷嬷,声音里透着为难,“可这丫头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哭得死去活来,不像作假。”
“哼,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戏子?”刘进忠冷笑,“皇上龙颜大怒,吩咐严审。既然她嘴硬,就让她尝尝慎刑司的手段。记住,问出奸夫是谁,同谋是谁,怎么混进宫来的。皇上要一个交代。”
“是,奴婢明白。”
脚步声远去。牢房里又安静下来。青瑜蜷缩在干草堆里,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疼痛。她想起额娘,想起阿玛,想起哥哥和弟弟。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可知道她已经身陷囹圄,性命难保?
不,不能连累家人。她咬紧牙关,打定主意,无论受什么刑,都不能松口。她没有奸夫,没有同谋,她是清白的。如果说了不该说的,不仅自己没命,整个乌雅氏都会跟着遭殃。
“新来的?”角落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
青瑜抬头,借着微光,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眼神却还清亮。
“嗯。”她小声应道。
“因为什么事进来的?”
青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那种羞辱,如何能宣之于口?
那妇人似乎明白了,叹了口气:“这宫里啊,吃人不吐骨头。我姓陈,原是翊坤宫的宫女,因为打碎了贵妃娘娘心爱的花瓶,被送到这里,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青瑜心里一凉。在这个地方待三个月,不死也疯了。
“你别怕。”陈宫女声音很轻,“刘公公虽然狠,但不会真要你的命。只要熬过审讯,总有出去的一天。”
出去?青瑜苦笑。皇帝亲自下令严审,她还有出去的那天吗?
正想着,铁门又开了。两个太监进来,二话不说,架起青瑜就往外拖。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放开我!”青瑜挣扎。
没人回答。她被拖到一间刑房,房里摆满了各种刑具,烙铁在炭火里烧得通红,皮鞭泡在盐水里,墙上地上都是暗褐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锈。
刘进忠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见青瑜被带进来,抬了抬眼皮:“乌雅小主,想清楚了没有?是自己招,还是让杂家帮你?”
青瑜跪在地上,挺直脊背:“奴婢是清白的,无招可招。”
“好硬的嘴。”刘进忠放下茶杯,对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既然小主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杂家不客气了。来呀,伺候小主尝尝咱们慎刑司的开胃菜。”
一个太监拿起皮鞭,在盐水里蘸了蘸,手腕一抖,鞭子在空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青瑜闭上眼睛,等待疼痛降临。可预想中的鞭打并没有来,反而听到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小太监焦急的声音:“刘公公,刘公公,皇上有旨!”
刘进忠忙起身:“皇上怎么说?”
“皇上口谕:乌雅氏一事,暂押慎刑司,不得用刑,待朕查明再议。”
青瑜猛地睁开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帝改变主意了?为什么?
刘进忠也愣了愣,随即躬身:“奴才遵旨。”他看向青瑜,眼神复杂,“把她带回去,好生看管,不得怠慢。”
青瑜又被拖回牢房,扔在干草堆上。这次,太监的动作轻了些,还扔给她一件破旧的棉衣。陈宫女凑过来,低声道:“看来你的事不简单,连皇上都惊动了。”
青瑜裹紧棉衣,身体还在发抖。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是相信她的清白了吗?还是另有打算?
这一夜,她睁眼到天明。牢房里漆黑一片,只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声。她想起小时候,家里虽不富裕,但温暖安宁。夏天在院子里纳凉,听额娘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冬天围着火炉,看阿玛教哥哥写字。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天亮时,铁门开了,送进来两个窝头和一碗清水。青瑜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只喝了几口水。
“吃吧,不吃东西撑不下去的。”陈宫女把自己的窝头分了一半给她,“不管发生什么,活着才有希望。”
青瑜看着那半个黑乎乎的窝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着,味同嚼蜡,却强迫自己咽下去。陈宫女说得对,她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在慎刑司的第三天,徐安来了。
“乌雅小主,”徐安站在牢门外,神色复杂,“皇上开恩,免了你的罪,但……不能再留在东西六宫。皇上下旨,将你迁往北五所,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北五所,那是冷宫所在地,是安置失宠妃嫔和犯错宫人的地方。去了那里,虽保住了性命,却也等于被打入了冷宫,再无翻身之日。
青瑜跪地叩首:“谢皇上恩典。”
能活着,已经是万幸。至于冷宫……她不敢多想。
徐安叹了口气:“小主,杂家多嘴说一句。这件事,透着古怪。皇上原本盛怒,不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许是小主命不该绝,许是……另有缘由。总之,到了北五所,安分守己,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公公提点。”青瑜低声道。
当天下午,青瑜被带出慎刑司。她换上了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胡乱绾了个髻,不施粉黛,由两个太监押着,前往北五所。
北五所在紫禁城的最北边,靠近神武门,与东西六宫隔着一道高墙,仿佛两个世界。这里宫室破败,庭院荒芜,杂草丛生,连宫人都少见,只有几个年老体弱的太监宫女看守。
青瑜被分到西边最偏僻的一个小院,院里只有三间屋子,门窗歪斜,屋顶漏光,墙角结着蛛网。屋里除了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再无他物。
“以后你就住这儿。”一个老太监有气无力地说,“每日两餐,有人送来。无事不要乱走,更不可走出北五所的范围。否则,格杀勿论。”
青瑜点头:“是,奴婢明白。”
老太监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走了。
青瑜走进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终于可以放声大哭,可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痛。
这就是她的余生了吗?在这个荒凉破败的院子里,孤独终老,无人问津?
不,她不甘心。她才十六岁,人生刚刚开始。她不能就这样认命,不能背着不洁的污名,在这冷宫里腐烂。
可是,她能做什么?一个被皇帝厌弃的女人,一个家族随时可能被牵连的罪人,她有什么能力改变命运?
青瑜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昏黄的光线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站起身,走到院里。院子很小,墙角有口井,井边有棵枯死的老槐树,枝桠扭曲,像绝望的手臂伸向天空。
她走到井边,低头看去。井水幽深,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只要跳下去,一切痛苦就结束了。家人或许会受到责难,但总好过被她连累。
她俯下身,离井口越来越近。井水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腐朽的气息。
“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青瑜猛地回神,转头看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嬷嬷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食盒,正惊恐地看着她。
“姑娘,可使不得啊!”老嬷嬷急步走过来,一把拉住青瑜的手,“蝼蚁尚且贪生,姑娘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的?”
青瑜看着她,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嬷嬷,眼中是真切的担忧。在这冰冷的皇宫里,居然还有人关心她的死活。
“嬷嬷,我……”她哽咽,说不出话来。
“先进屋,进屋再说。”老嬷嬷拉着她进屋,关上门,放下食盒,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亮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老嬷嬷满是皱纹的脸。她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背有些驼,但动作还算利索。
“老奴姓赵,是这北五所的管事嬷嬷。”赵嬷嬷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碗不见油星的菜汤,“姑娘将就吃点。这儿条件差,但好歹能活命。”
青瑜看着那简单的饭菜,又看看赵嬷嬷慈祥的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傻孩子,哭什么。”赵嬷嬷叹口气,在她对面坐下,“老奴在这北五所三十年了,见过的人多了。有进来的,有出去的,有死的,有疯的。可老奴告诉你,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我已经没有希望了。”青瑜擦着眼泪,“皇上认定我不洁,把我打入冷宫。我这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
“皇上……”赵嬷嬷欲言又止,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青瑜心头一跳:“嬷嬷的意思是?”
“你的事,宫里都传遍了。都说你胆大包天,以不洁之身侍寝,触怒天颜。可老奴觉得,蹊跷得很。”赵嬷嬷声音很轻,“若是寻常秀女,做出这等事,早就被秘密处死了,哪能活到现在,还只是打入冷宫?”
“皇上……也许是念我年幼,开恩……”
“皇上是仁君,但宫规森严,从无例外。”赵嬷嬷摇头,“而且,老奴听说,皇上原本要彻查此事,连慎刑司都动用了,可突然又改了主意,只把你送到这里。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事背后,可能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皇上有所顾忌。”
青瑜听得心惊肉跳。她从未想过这些。在她看来,这就是一场无妄之灾,是老天爷跟她开的残酷玩笑。可经赵嬷嬷这么一说,她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真的不简单。
“那……那我该怎么办?”她茫然无措。
“等。”赵嬷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却很温暖,“等时机,等真相。姑娘,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老奴会照顾你,只要老奴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受苦。”
“嬷嬷……”青瑜泪如雨下,“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素不相识……”
“因为老奴也有个女儿,如果她还活着,也该有你这般大了。”赵嬷嬷眼中泛起泪光,“二十年前,她也是秀女,选进宫,封了答应,后来……病死在宫里。老奴求了恩典,留在北五所,就是想离她近一点。”
原来如此。青瑜心中酸楚,反握住赵嬷嬷的手:“嬷嬷,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亲人。我……我叫您赵妈妈,可以吗?”
“好,好。”赵嬷嬷连连点头,老泪纵横,“孩子,以后你就叫我赵妈妈。咱们娘俩在这冷宫里,相依为命。”
那一夜,青瑜吃了三天来第一顿饱饭。饭菜粗糙,但她吃得很香。吃完饭,赵妈妈为她收拾床铺,从自己屋里拿来一床还算干净的被子。
“这院子虽破,但还能住人。明天老奴找人来修修屋顶,补补窗户。咱们再在院里开块地,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总能过下去。”
青瑜听着,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是啊,日子总要过下去。既然老天爷不让她死,那她就活着,好好地活着。她要等,等一个真相,等一个公道。
睡前,赵妈妈坐在床边,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睡吧,孩子。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日子还长着呢。”
青瑜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而是带着一丝希望的泪。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破败的庭院里。那口老井静静躺在角落,井水幽深,却不再有致命的诱惑。因为青瑜知道,从今天起,她要为自己活着,为那些关心她的人活着。
冷宫的日子很漫长,很艰难,但至少,她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第三章 疑云
乾隆二十四年,夏。
北五所的西小院,经过几个月的修整,总算有了点人气。屋顶补好了,窗户糊了新纸,院里的杂草除了,开出一小片菜地,种着青菜萝卜。墙角搭了个鸡窝,养着三只母鸡,每日能捡两个鸡蛋。
青瑜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袖子,正在菜地里浇水。几个月冷宫生活,让她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刚来时坚定了。她已经学会了生火做饭,缝补浆洗,甚至跟着赵妈妈学了些简单的医术,认得几味草药。
“姑娘,歇会儿吧,日头毒。”赵妈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绿豆汤。
青瑜放下水瓢,擦了擦汗,接过碗:“谢谢赵妈妈。”
两人在屋檐下的石凳上坐下。绿豆汤清凉解暑,青瑜小口喝着,目光投向院外。北五所很安静,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这里住着十几个失宠的妃嫔和犯错的宫人,大多深居简出,互不往来。青瑜除了赵妈妈,几乎不与人接触。
“赵妈妈,您说,皇上还会想起我吗?”青瑜突然问。
赵妈妈看了她一眼,叹口气:“孩子,你还在想这事儿?”
“不想,但忘不了。”青瑜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绿豆,“我总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我明明清清白白,为什么会有那种事?那晚……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提起那晚的事。赵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姑娘,老奴说了,这件事不简单。你想想,入宫前,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青瑜仔细回想。从接到选秀通知,到进宫,前后不过一个月。那一个月,家里忙乱得很,额娘为她准备衣裳首饰,教她宫规礼仪,阿玛和哥哥四处打点,希望能为她争取个好前程。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可疑的人,没有可疑的事。
“没有。”她摇头,“进宫后,在储秀宫学规矩,与其他秀女同吃同住,也没有异常。”
“那就怪了。”赵妈妈皱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在你身上做了手脚。”赵妈妈压低了声音,“宫里有些阴私手段,能让女子看起来不是处子。但那种手段,需要近身接触,还要用特殊的药物。你在储秀宫时,可有人单独接触过你?或者,吃过、用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青瑜心里一紧,努力回想。储秀宫的日子很规律,早起请安,学规矩,用膳,歇息。伺候的宫女太监都很本分,没有谁特别接近她。饮食也是大厨房统一做的,秀女们一起吃,不该有问题。
等等。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侍寝前那晚,储秀宫的管事嬷嬷给了每个待选秀女一碗“定心汤”,说是安神助眠,养精蓄锐。那汤有点苦,她喝了一半就放下了。当时同屋的秀女还笑她浪费,说这是宫里秘方,能让人容光焕发。
“定心汤……”青瑜喃喃道。
“什么汤?”
青瑜把那晚的事说了。赵妈妈脸色一变:“定心汤?老奴在宫里几十年,从未听说秀女侍寝前要喝什么定心汤。这不合规矩。”
“可那嬷嬷说,是皇后娘娘的恩典,让秀女们以最佳状态侍奉皇上。”
“皇后娘娘……”赵妈妈眼神闪烁,“姑娘,给你汤的嬷嬷,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圆脸,眉心有颗痣,说话带点山东口音。”
赵妈妈想了想,摇头:“老奴不认得。但若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这汤该是敬事房或御药房经手,不会由储秀宫的嬷嬷发放。除非……”
除非有人假传旨意。
这个念头让青瑜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了。是谁?为什么要害她?她一个五品官的女儿,无权无势,有什么值得人如此大费周章地陷害?
“赵妈妈,我想查清楚。”青瑜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不能背着这个污名,在这冷宫里过一辈子。我要知道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
“孩子,这谈何容易。”赵妈妈苦笑,“你如今是戴罪之身,连这北五所都出不去,怎么查?”
是啊,怎么查?青瑜看着高高的宫墙,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她被困在这里,与世隔绝,外界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家人怎么样了?皇上怎么样了?宫里怎么样了?她全不知道。
“姑娘,有件事,老奴一直没告诉你。”赵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前几日,老奴去内务府领月例,听到一些闲话。说……说皇上最近常去景阳宫。”
景阳宫?青瑜一愣。那是她侍寝前住的地方,钟粹宫的一部分。皇上为什么常去那里?
“还有,”赵妈妈声音更低了,“老奴听说,皇上在查秀女入宫的名册和验身记录。特别是……正黄旗的秀女。”
青瑜的心猛地一跳。皇上在查?难道他也觉得事情有蹊跷?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日。内务府的人嘴碎,老奴也是无意中听到的。”赵妈妈看着她,“姑娘,你说,皇上是不是也在怀疑?”
青瑜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如果皇上真的在查,那说明他没有完全相信那晚的“证据”,他也在寻找真相。这是好事,可也是坏事。因为如果皇上都查不出什么,那她就真的没希望了。
“赵妈妈,我想见皇上。”她突然说。
“什么?”赵妈妈吓了一跳,“姑娘,这不可能。你是戴罪之身,无诏不得出北五所,更不可能见驾。”
“我知道,但总要试试。”青瑜眼神坚定,“我不能坐以待毙。既然皇上也在查,那我更应该让他知道,我是清白的,我愿意配合调查。”
“可你怎么见?难不成闯宫?”
“闯宫是死罪,我不会那么傻。”青瑜想了想,“赵妈妈,您不是说,每月十五,御药房会派人来北五所送药吗?下次是什么时候?”
“还有十天。”赵妈妈明白了她的意思,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太冒险了。御药房的人都是人精,不会帮你传话的。万一走漏风声,你会没命的。”
“可这是唯一的机会。”青瑜握住赵妈妈的手,“赵妈妈,您帮帮我。我不求别的,只求递一句话给皇上,就说乌雅氏有冤,求皇上明察。只要皇上听到这句话,就够了。”
赵妈妈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姑娘,她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决绝。这样的眼神,她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二十年前,她的女儿在病榻上,求她不要告诉皇上自己病重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罢了罢了。”赵妈妈叹口气,抹了抹眼角,“老奴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跟着女儿去了。既然老天爷让老奴遇到你,那就是缘分。老奴帮你,但你要答应老奴,无论成败,都要活下去。”
“我答应您。”青瑜跪下,郑重叩头,“赵妈妈,您的恩情,青瑜没齿难忘。”
接下来的十天,青瑜度日如年。她既要为见御药房的人做准备,又要担心计划败露。赵妈妈比她更紧张,每日都要去宫门口转悠,打听消息,观察动静。
终于到了十五。
这天一大早,青瑜就起来了。她换上那身湖绿色的旗装——那是她进宫时穿的,也是侍寝那晚穿的。衣服已经有些旧了,但她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她又让赵妈妈帮她梳了头,绾了个简单的髻,戴上那对碧玉耳坠——那是皇上赏的,侍寝那晚戴过。
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虽消瘦了些,但依然美丽。青瑜看着镜中的自己,暗暗发誓:今日,她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辰时三刻,御药房的人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太监,姓孙,提着药箱,挨个院子送药。北五所住的都是失势的人,孙太监态度敷衍,草草了事。
到了西小院,赵妈妈早已等在门口,手里捧着个小布包:“孙公公辛苦了,这是老奴自己做的一点心,您尝尝。”
孙太监瞥了一眼,是几块枣泥糕,做得精致,香气扑鼻。他脸色稍霁,接过布包:“赵嬷嬷客气了。今儿个给谁送药?”
“是给乌雅姑娘。”赵妈妈侧身,让出道路。
孙太监走进院子,看到站在屋前的青瑜,愣了一下。他显然认出了她——乌雅氏的事,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无人不知。
“乌雅姑娘。”孙太监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打开药箱,拿出一包药,“这是这个月的份例,安神补气的。”
“有劳公公。”青瑜接过药,却没有让开,而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孙太监皱眉:“姑娘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杂家还要去别处送药。”
青瑜从袖中掏出一支金簪,塞到孙太监手里:“一点心意,请公公笑纳。我只求公公带一句话给敬事房的徐安徐公公,就说乌雅氏有冤,求见皇上一面。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那金簪是她进宫时额娘给的,是她最贵重的首饰。孙太监掂了掂,成色不错,值不少银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姑娘,不是杂家不帮你,是这事儿太大了。你如今是戴罪之身,谁敢帮你传话?要是让上头知道了,杂家脑袋不保。”
“公公,”青瑜跪了下来,泪如雨下,“我真的是冤枉的。有人害我,毁我清白,断我生路。我别无他求,只求见皇上一面,当面陈情。公公,求您行行好,帮帮我。您也有姐妹,也有女儿,若她们蒙受不白之冤,您忍心看她们含恨而死吗?”
孙太监被她哭得心软,又看了看手中的金簪,一咬牙:“罢了,杂家就冒一次险。但话杂家只能带给徐公公,见不见你,是皇上的事。成与不成,杂家都不管了。”
“谢谢公公,谢谢公公!”青瑜连连叩头。
孙太监匆匆走了。青瑜瘫坐在地上,浑身无力。赵妈妈扶起她,心疼地说:“孩子,你尽力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接下来的几天,又是漫长的等待。青瑜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总盯着院门,盼着有人来。可日复一日,院门紧闭,除了送饭的老太监,再无他人。
第七天,青瑜病了。高烧不退,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喊额娘,一会儿喊皇上。赵妈妈急得团团转,去求守门的太监请太医,却被拒绝了。
“一个冷宫的罪人,也配请太医?”那太监冷笑,“让她自生自灭吧。”
赵妈妈哭着回来,用冷水为青瑜擦身,又去采了些草药,熬了喂她。可青瑜的病越来越重,到后来,连水都喂不进去了。
“孩子,你可不能有事啊。”赵妈妈抱着她,老泪纵横,“你要是走了,老奴可怎么活啊。”
就在赵妈妈绝望的时候,院门突然开了。徐安带着两个小太监,匆匆走了进来。
“徐公公?”赵妈妈又惊又喜。
徐安看了一眼床上的青瑜,眉头紧皱:“怎么病成这样?”
“高烧好几天了,求太医不来,老奴没办法,只能用土方子。”赵妈妈抹着泪,“徐公公,您行行好,救救这孩子吧。”
徐安叹了口气,对身后的小太监说:“去,请太医来,就说……就说皇上口谕。”
小太监应声去了。徐安在床边坐下,看着昏迷不醒的青瑜,眼神复杂。他想起三日前,孙太监悄悄递来的话,想起皇上听到“乌雅氏有冤”时的表情。皇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她来见朕。”
可当他来到北五所,看到的却是这样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太医很快来了,是太医院的院判周太医。他把了脉,开了方子,又亲自施针。一个时辰后,青瑜的烧退了,人也清醒了些。
“徐……徐公公?”她看到徐安,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徐安按住她,“皇上要见你。”
青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但你现在这样,怎么见驾?”徐安皱眉,“先养好病,三日后,杂家来接你。”
“不,我现在就能去。”青瑜强撑着要下床,“我要见皇上,我要告诉他,我是清白的。”
“胡闹!”徐安难得严厉,“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没走到养心殿,就倒下了。听杂家的,好好养病,三日后,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去见皇上。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要把握住。”
青瑜看着徐安,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听公公的。”
徐安又交代了赵妈妈几句,留下些银两,让她给青瑜买些补品,这才离去。
接下来的三天,青瑜乖乖吃药,好好休息。赵妈妈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把院里下蛋的母鸡都杀了,给她炖汤。到第三天,青瑜的脸色好多了,虽还有些虚弱,但已能下地走路。
徐安准时来了,带来一套干净的衣裳,让青瑜换上,又让随行的宫女为她梳洗打扮。镜中的少女,虽然清瘦,但眉眼间有了生气。
“走吧,皇上在养心殿等你。”徐安说。
青瑜深吸一口气,跟着徐安走出小院,走出北五所,走向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地方。
养心殿还是那样庄严,那样安静。但这一次,青瑜的心情完全不同。没有了紧张,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走进东暖阁,看到乾隆皇帝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折。三个月不见,皇帝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有倦色。
“臣妾乌雅氏,参见皇上。”青瑜跪下,行大礼。
乾隆放下朱笔,抬眼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审视。
“起来吧。”
“谢皇上。”
青瑜起身,垂手而立。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听说你要见朕,说有冤要陈。”乾隆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青瑜抬头,直视皇帝的眼睛,“臣妾是清白的,侍寝那晚之事,是有人陷害。求皇上明察,还臣妾一个公道。”
“陷害?”乾隆挑眉,“你说有人陷害你,可有证据?”
“臣妾没有证据,但臣妾可以发誓,臣妾入宫前是完璧之身。侍寝前夜,储秀宫的嬷嬷给臣妾喝了一碗‘定心汤’,说是皇后娘娘的恩典。臣妾怀疑,那汤有问题。”
乾隆的眼神锐利起来:“定心汤?哪个嬷嬷?”
“四十来岁,圆脸,眉心有颗痣,说话带山东口音。”
乾隆沉默了片刻,对徐安说:“去查,储秀宫有没有这样一个嬷嬷。”
“嗻。”徐安躬身退下。
暖阁里又剩下两人。乾隆看着青瑜,突然问:“你恨朕吗?”
青瑜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如实回答:“臣妾不敢恨皇上。皇上是君,臣妾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臣妾……不甘心。臣妾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是臣妾。”
“朕也不明白。”乾隆叹了口气,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神色,“那晚之后,朕想了很久。你年纪小,眼神干净,不像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但证据确凿,朕不得不信。直到前几日,朕翻看秀女的名册和验身记录,发现了一些蹊跷。”
“什么蹊跷?”
“你的验身记录,与其他人不同。”乾隆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卷宗,“其他秀女的记录,都是入宫当日由嬷嬷验身,签字画押。你的记录,却是三日后补上的,而且验身的嬷嬷,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个。”
青瑜的心狂跳起来:“皇上是说……”
“朕已经派人去查那个嬷嬷,但人已经不见了。”乾隆眼神转冷,“储秀宫的人说,那嬷嬷在你侍寝后的第二天,就告病出宫,说是家乡有急事。可内务府没有她的出宫记录,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青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那个嬷嬷真的是关键人物,那她的失踪,就更证明这件事不简单。
“皇上,臣妾斗胆问一句,那晚……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她最想知道,也最不敢问的问题。
乾隆看着她,缓缓道:“那晚,朕确实没有看到落红。但奇怪的是,你的身体……不像是经历过人事的。朕当时在气头上,没有细想。后来回想,才觉得不对劲。”
青瑜的脸红了,但更多的是震惊。皇上竟然会跟她说这些,这太不合常理了。
“朕查了敬事房的记录,那晚的值守太监和嬷嬷,都在事后被调离了原职,有的出宫,有的去了偏远的地方。”乾隆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倒像是有人精心设计。”
“是谁?”青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谁会这样害我?我不过是个五品官的女儿,无权无势,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章来害我?”
乾隆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有一丝怜悯:“这也是朕想知道的。乌雅氏,你好好想想,你或者你的家人,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特别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青瑜心里一紧。她在宫里认识的人有限,除了储秀宫的嬷嬷和秀女,就是侍寝那晚接触过的太监宫女。这些人,她大多连名字都不知道,谈何得罪?
等等。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侍寝前那天下午,她在钟粹宫的花园里散步,遇到一个穿着华丽的宫装女子,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那女子二十来岁,容貌艳丽,但眼神倨傲。青瑜不认识她,但看她穿戴,应是位分不低的嫔妃。
那女子看到青瑜,上下打量了一番,问身边的宫女:“这是新来的秀女?”
“回娘娘,是今日刚搬进钟粹宫的乌雅小主。”
“乌雅氏……”那女子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笑意,“模样倒是不错。可惜了。”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青瑜一头雾水。当时她没多想,以为只是宫中娘娘的寻常问候。可现在想来,那女子的眼神和语气,都透着古怪。
“臣妾想起来了。”青瑜把那天的遭遇说了,“但臣妾不知道那位娘娘是谁,也没看清她的穿戴规制。”
乾隆的脸色沉了下来:“二十来岁,容貌艳丽,身边跟着七八个宫人……可是穿着鹅黄色旗装,头戴点翠钿子?”
“是,正是鹅黄色。”
乾隆深吸一口气,眼中有了怒意:“是懿妃。”
懿妃,钮祜禄氏,满洲镶黄旗人,出身显赫,是已故辅政大臣遏必隆的曾孙女。入宫十年,位至妃位,育有三阿哥永璋,是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懿妃娘娘?”青瑜惊呆了。她与懿妃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懿妃为什么要害她?
“朕知道了。”乾隆的声音很冷,“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朕会查清楚。在真相大白之前,你暂且还回北五所,但不必再禁足。徐安会安排人保护你,不会再有人敢动你。”
“谢皇上恩典。”青瑜跪下叩头,心中百感交集。皇上信她了,至少,开始信她了。这是好的开始。
“起来吧。”乾隆扶起她,第一次,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歉意,“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只这一句话,青瑜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几个月的委屈,几个月的恐惧,几个月的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别哭。”乾隆抬手,想为她擦泪,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先回去养好身体。等事情了结了,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是,臣妾告退。”
青瑜退出暖阁,徐安在外等候,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小主,皇上怎么说?”
“皇上让我先回北五所,说会查清此事。”青瑜擦干眼泪,“徐公公,谢谢您。”
“小主客气了,这是杂家该做的。”徐安低声说,“小主,懿妃娘娘那边……您要多加小心。这位主子,不简单。”
青瑜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如果真是懿妃害她,那她的处境就更危险了。懿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又有皇子傍身,不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秀女能抗衡的。
但至少,皇上站在她这边。这给了她一丝希望,一丝光亮。
回北五所的路上,青瑜看着宫道两旁的宫墙,第一次觉得,这紫禁城虽然冰冷,但并非全无温度。只要活着,只要不放弃,就还有希望。
她握紧拳头,暗暗发誓:无论前路多难,她都要走下去。为了清白,为了公道,也为了那些关心她的人。
太阳西斜,余晖洒在宫墙上,金灿灿的,像一条光明的路,指引着方向。
青瑜知道,这条路很长,很艰难,但她会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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