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屏拾遗记·补遗卷二十四》
母子精诚·张孝子传
开篇诗曰:
乱世飘零十九年,儿心日夜在慈前。
辞家十岁天崩日,归省三旬月缺圆。
割股疗亲诚所感,守坟终制孝能全。
至今徐村溪边路,犹说张郎跪母贤。
第一折 徐村旧族
却说洪雅县西北,有一处名叫徐村的地方。村子不大,三面环山,一面傍水,溪水从瓦屋山深处淌下来,流到村口打了个转,又悠悠地向东而去。村里人家大多是张姓,据说祖上是从湖广迁来的,在这山里住了好几代,靠着几亩薄田,打鱼砍柴,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
张家在徐村算是有些名望的。论起来,张家祖上出过进士——六世祖张鹏,是明朝顾鼎臣榜的进士,做过几任官,人称“张御史”,告老还乡后在村里办过学堂,族中子弟多受其教。虽然后来家道中落,不比从前,但在乡里,提起“徐村张家”,人们还是要竖起大拇指的。
清顺治年间,张家添了一个男孩,取名张日华。
这孩子生下来时就与别人不同。别的婴儿日夜啼哭,他却不怎么哭,饿了哼哼两声,饱了就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人。接生的稳婆说,这孩子眼神清亮,将来必定是个聪明人。
张日华的父亲在他三岁那年就病故了。张日华还不大懂事,只知道家里忽然来了很多人,穿了白色的衣裳,母亲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昏过去。他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父亲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再也不会抱他、不会给他买糖吃了。
从那时起,幼小的张日华似乎突然懂事了许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贪玩、淘气,每日寸步不离地跟在母亲身边,母亲纺线,他就安静地坐在一旁;母亲烧火做饭,他就蹲在灶前帮着添柴;母亲去溪边洗衣,他也挽起裤腿,在浅水里摸鱼捉虾,虽然往往什么也捉不到,但母亲看着他在水里扑腾的样子,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是丈夫去世后,她为数不多的笑容。
村里人都说,张家的这个儿子,孝顺,懂事,是个好孩子。
张日华的母亲姓什么?志书没有记载。我们只知道她是个寻常农妇,不识字,没有什么大本事,却有一颗天底下最坚韧的心——无论日子多苦,她都要把这个孩子拉扯大,不能让他冻着,不能让他饿着,更不能让人看轻了他。
可天不遂人愿。这世上最苦的事,往往不是你不够努力,而是你拼了命,也挡不住时代的洪流。
第二折 甲申离乱
顺治元年(公元1644年),也就是崇祯十七年,甲申之变,天崩地坼。
这一年,张日华刚满十岁。
年幼的他,还不大懂什么叫“国变”,什么叫“鼎革”。但他看得见——山下来了穿号衣的乱兵,手里举着火把,到处抢东西。母亲把他搂在怀里,用手遮着他的眼睛,说:“别看,别看。”可他分明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狄三品占了眉州,又派兵四处掳掠,洪雅也没能幸免。乱兵冲进徐村那天,张日华和哥哥张日炽正在家塾里读书。先生先听见动静,颤巍巍地喊了一声“不好!贼兵来了”,书还没合上,门就被踹开了。
几个兵丁冲进来,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抓。先生年老体衰,被一脚踹倒在地上,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张日华和张日炽被乱兵当作“伢子”掠走,用一根粗麻绳拴着脖子,像牵牲口一样牵出了村子。
他在村口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追到村口,被几个兵丁拦住了。她跪在地上,朝他的方向哭喊了一声,远远的,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也许是“儿啊”,也许是“我的儿,我的儿啊”——十岁的张日华没有应答。不是不想答,是脖子上的绳子勒得太紧,勒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出声都难。他只来得及回头再看一眼,最后一眼,看到母亲瘦弱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被漫天的尘土吞没。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母亲——至少在很长很长时间里,他都以为,那是最后一眼。
和徐村一起被掳的,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百姓,男女老少,足有一百多人。乱兵把这些人分成几队,有的编入营伍做杂役,有的分给将领做奴仆,还有的被押送到远处贩卖。
张日华的哥哥张日炽,在乱兵第二次分营时被拨到了另一队,从此兄弟离散,再也没见过面。
而张日华自己,被分给了左标章臣的麾下。他年纪最小,个子最矮,干不了什么重活,营中的人便叫他做些烧火、喂马、打扫的轻省差事。
刚被掳的那段日子,他几乎不吃不喝。
不是没东西吃。章臣虽然是个武夫,对掳来的人犯不上客气,但饭食总还是给饱的。张日华不吃饭,是因为心里堵着一口气。他想起母亲在村口跪着哭喊的那个黄昏,想起她瘦弱的身子在暮色中摇晃,想起那声被风吞没的“儿啊”——他一想这些,心里就堵得慌,堵得他一口饭也咽不下去。
营里的人觉得奇怪。一个十岁的孩子,被掳来了,不哭不闹,不跑不逃,偏偏不吃饭。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只是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望着东南方向——那是洪雅的方向,是徐村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有人劝他:“小娃娃,不吃饭怎么行?不吃饭饿死了,你娘更伤心。”
他不应。
有人逗他:“你还小,以后跟着将军吃香的喝辣的,比你那穷家强多了。”
他咬着嘴唇,不吭声。
哥哥张日炽也偷偷过来劝他,端着一碗稀粥,蹲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弟,吃一口吧。你不吃,饿出病来,咱娘在家怎么办?”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他饿得脸都脱了形,嘴唇干裂出血,两眼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快要干涸的枯井。营中的人看着,都觉得这孩子怕是活不长了。
第三折 董氏怜孤
转机来得偶然。
章臣的妻子董氏,是个心善的女人。她听营里的人说起,左标新来的那群掳者里,有个十岁的男娃,不哭不闹,不吃饭,怕是活不长了。董氏心里一动,让身边的丫鬟把那孩子带来看看。
丫鬟把张日华领到董氏面前。董氏一看,心里就是一酸——这孩子瘦得脱了相,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补丁摞着补丁,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盖里嵌着泥和血痂。可那双眼睛,虽已哭得又红又肿、陷得极深,却还是亮晶晶的,像两汪小小的清泉,里面装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是倔强。
“你叫什么名字?”董氏问。
“张……张日华。”
“哪里人?”
“洪雅徐村。”
“你为什么不吃饭?”
张日华没有回答。他不是不想答,是喉咙哽得厉害,一开口就要哭出来。他拼命忍着,忍着忍着,眼泪还是滚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水渍。
董氏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你想你娘?”
张日华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董氏蹲下身来,用帕子帮他擦去眼泪。
“小娃娃,你想念你娘,只有活着,才能见到你娘。你不吃饭,饿死了,还怎么见你娘?况且,你不留着这条命,谁替你回去看你娘、照顾你娘?你娘盼着你回家,盼了多少年了,你不吃了饭、养好身体,怎么能回去?”
张日华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只是觉得心里难受,难受得吃不下一粒米、喝不下一口水。
可董氏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他黑漆漆的世界。
活着才能见娘。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和鼻涕。
“我……我吃。”他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清清楚楚、一字一顿,“我要活着回去。”
董氏拍拍他的肩膀,让丫鬟去端了一碗热粥、两个馒头过来。张日华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然后大口大口地扒了起来。他吃得太急,呛得直咳,眼泪又涌了出来,可他不停嘴,一口接一口、一碗接一碗,直到把碗底的最后一粒米都刮干净了。
董氏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攥着碗沿、拼命往嘴里塞东西的样子,别过了脸去。
她也是做母亲的人。她知道,这孩子在吃的哪里是饭?他吃的是希望,是把命留住,好有朝一日回去见娘。
从此,张日华在左标章臣的营中,活了下来。
第四折 南驰北驱
张日华在章臣帐下待了多久?志书没有明确记载。但从他被掳到最终归乡的时间推算,大抵是从顺治初年到康熙初年,前后将近二十年。
二十年间,他跟着大西军的队伍,东奔西走,辗转千里,先是随军去了建昌,后来又辗转经过福建、广西、贵州,最后驻扎在云南。哪里是北方,哪里是南方,他也分不清了。只知道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险,气候越来越湿热。他见过瘴气弥漫的密林,见过从没见过的毒蛇和巨蟒;他趟过激流汹涌的江河,翻过寸草不生的荒山。每到一处,他都默默记下地名——不见得有用,但他觉得,记住这些名字,就好像自己还没有完全迷失,他还记得来路,还能找到归途。
章臣这个人,对掳来的百姓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打仗的时候要他们卖命,不打仗的时候也不过分苛待。张日华在营中长大,从一个瘦弱的儿童,渐渐长成了一个高大的青年。他表面上恭顺谨慎,手脚勤快,从不多言多语,也从不在人前流露出思乡的情绪。可他心里,一刻也没有忘记过母亲。
他暗中戒绝了酒肉。在军营里,酒肉是难得的享受,同营的弟兄们喝得烂醉、吃得满嘴流油时,他只在角落里啃干粮、喝凉水。他不是不喜欢吃肉,是不忍心——他想,母亲在乱世中不知流落到何处,吃的是什么东西?能不能吃饱?有没有肉吃?他不知道,但一想到母亲可能还在挨饿,他就觉得自己一口酒也喝不下,一口肉也咽不进去了。
他每天早晚,朝着东方——那个他以为的家的方向——默默祈祷,求上天保佑母亲平安。这件事,他谁也没有告诉。在乱世中,思念家乡、思念亲人,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危险。可他不管,他怕不祈祷,上天就不知道他母亲还活着,就不保佑她了。
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还活着。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子,日夜剜着他的心。可他不敢往坏处想,也不能往坏处想,一旦想了,他就全垮了。
康熙四年(公元1665年),章臣的队伍移驻到湖广蕲州。
蕲州离四川不远了,过了长江,再走一段陆路,就能到洪雅。张日华从同营的人那里打听到这个消息,一夜没有睡着。他不是没有想过逃走——逃,他当然想过。可章臣待他不薄,把他从一个被掳的幼童留到今天,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没打过他,没骂过他。虽说这份恩情来自一个将他掳掠为奴的人,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年的相处,他感激章臣,不想背弃这份情义。
他更怕的,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如果母亲早已在乱世中故去,他冒死逃回去,面对的是空无一人的老屋,是满院的荒草,是村口那棵槐树下早已风干的泪痕。他不敢想,不敢面对。
他的内心,纠结了很久。
第五折 万里归乡
机会终于来了。
康熙十年(公元1671年),有人从川南回来,带回了老家的消息。张日华四处打听,终于从一个同乡口中得知——母亲还活着。
她还活着!
张日华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扶住营房的柱子,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上下抖得像打摆子一样。
十九年了,他不知道多少次在梦里见到母亲,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当天就收拾好了行囊。他把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钱——不多,零零碎碎,不知攒了多少年——全部拿出来,分作两份:一份留给章臣,作为这些年养育的答谢;另一份,揣在怀里,留着路上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章臣。不是不信任,是怕节外生枝。他给章臣留下一封信,寥寥数语,大意是——母亲还在,他必须回去,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然后,他背着一个褴褛的包袱,独自上了路。
从蕲州到洪雅,何止千里。他走的不是通衢大道,没有驿站,没有车马,只能凭着两条腿,一步一步地走。
过了长江,走夷陵。夷陵多山,山路崎岖难行,脚下全是碎石和荆棘。他的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底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脚趾裂开了口子,血浸在泥里,生疼。他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歇一会儿,捶捶腿,揉揉脚,然后拄着棍子,继续走。他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过了夷陵,走夔州。夔门天下雄,两岸的山如刀削斧劈,江流湍急,江风刺骨。他沿着长江边的小路,走了一天又一天,脚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翻过万重高山,涉过无数溪流,身上的干粮吃完了,就采野果充饥;溪水喝干了,就接雨水解渴;遇到村子,就帮人家干点活,换一碗饭吃,换一宿觉睡。
就这样,走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后,他站在了徐村的村口。
此时已是深秋,暮色四合,炊烟袅袅。他站在村口的槐树下,望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土路,腿忽然软得迈不动了。
他看见了那个坐在门口的老人。
十九年不见,母亲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坐在门槛上,望着远方的路口。
她是在等谁?
张日华站在树后,泪水模糊了眼睛。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走过去,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倒是母亲先看见了他。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手里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门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喊出一个字。
“儿——儿啊!”
张日华再也忍不住了,他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
“娘啊!我找你好苦!”。
十九年了。
那声“儿啊”,隔了十九年,终于等到了应答。
第六折 割股疗亲
张日华归乡之后,母子团聚,日子虽贫寒,却也渐渐安顿下来。
此时的四川,刚刚经历过连年战乱,瘟疫流行,十室九空。徐村的老住户,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寥寥无几。张日华家的老屋早塌了,只剩下几堵残墙和满院的荒草。他不怨天,不尤人,白手起家,从废墟中一砖一瓦地重建家园。
他娶了妻,生了子,延续了张家的香火。堂兄、堂嫂及侄子六人无人收殓的灵柩,他一一安葬。族中的孤儿、外戚,他抚养长大,帮他们操办婚事。家里虽不富裕,但他乐于帮助急难之人,就像脱掉自己的衣服给别人穿一样慷慨。
村里人敬重他,不直呼其名,叫他“孝子”,或者“善人”。
康熙十九年(公元1680年),母亲病倒了。
这一年,母亲已经很老了。她卧床不起,吃不下饭,喝不下水,日夜咳嗽,痰中带血。张日华请了附近几个郎中来瞧,开了一副又一副药,可不管怎么吃,母亲的病就是不见好。
张日华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他守在母亲床前,彻夜不眠,替她擦身、喂药、换洗衣服。母亲迷迷糊糊中喊着他的名字,他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儿在,儿在。”
药石无医,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一天夜里,他独自走进厨房,点了一盏油灯,关上门窗。他从怀中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挽起裤腿,深吸一口气。
刀光一闪。
他甚至没有哼一声。
血顺着大腿往下淌,滴在灶台前面的泥地上,湿了一小片。他用事先准备好的白布和草药,为自己敷上伤口,咬着牙忍着钻心的疼痛,一瘸一拐地把那块肉洗净,放在砂锅里,生了火,慢慢地炖。
第二天清晨,母亲醒来时,他端着一碗热汤,跪在床边。
“娘,这是儿昨晚炖的肉汤,您趁热喝了,病就能好。”
母亲不知道那是什么肉,只是觉得这碗汤比之前的药都好喝,一口气喝了半碗,又眯着眼睡了过去。
那一夜,母亲退了高烧。
消息传了出去,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傻,还有人说他这样做会折寿。张日华不在乎。只要母亲能活过来,让他拿自己的命去换,他也愿意。
母亲活过来了,又过了些日子,竟能下床走动了。村里人啧啧称奇,只有张日华自己知道,那不是什么奇迹,是一个儿子把命豁出去、跟阎王爷讨回来的。
可母亲毕竟是太老了。那年秋天,一季秋凉,母亲还是没能熬过去,安详地合上了眼睛。
张日华跪在灵前,三个响头磕下去,额头上磕出了血,却一声也没有哭。
他把母亲葬在了老屋后面的山坡上,那是父亲生前种过茶树的地方。他在墓旁搭了一间草庐,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住了下来。
守墓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风吹雨打,霜雪浸凌,他没有离开过一天。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到母亲坟前上香,陪她说几句话,讲讲家里的事。晚上,他裹着薄被躺在草铺上,听风穿过松林,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三年期满,他回到家中。
从母亲去世的那一天起,他终身不再吃荤腥。有人问起原因,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说:“母亲当年在乱世中逃难,是靠野菜活下来的。她不吃的,我就不吃;她吃过的苦,我要替她再吃一遍。”
孝到深处,不是轰轰烈烈,是这一生的每一天,都不曾忘记。
尾声
张日华的心地不光对自己母亲深厚,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也无不感念他的恩义。
袁逄高、萧凤蠲两家佃户,欠了陈君德等人的租子,加起来有一百石之多,利滚利,还不清。债主要把他们家的孩子卖了抵债,两家佃户跪在张日华面前,哭得说不出话。他二话没说,把那几张欠条要来,当着众人的面,折成几折,对火折子一划,烧成了灰烬。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孩子还小,不能卖。”他说。
在四方漂泊的岁月里,有一个细节,最见他的品性。
章臣营中有一位守寡的妇人,见他年少俊秀人又正派,几次三番想委身嫁给他。张日华每次都恭恭敬敬地退开,说自己平生立有重誓:活着见不到母亲,绝不娶妻。
妇人见他心如铁石,反而对他更加敬重,后来竟也不肯改嫁,守着亡夫的灵位过了一辈子。张日华感念她的情义,待她如兄嫂一般,年年节节都派人去问候,送些柴米油盐。他重义轻利、乐善好施,这不止是乡里人传颂的佳话,更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秉性。
张日华晚年,乡里的士绅联名向县令举荐他为“孝子”,请求旌表。可不知怎的,这件事最终没有办下来。也许是上面的人觉得,一个小小的乡民,不值得大张旗鼓地表彰;也许是一道程序上的疏忽,搁置久了,就没人再过问了。
张日华自己倒不介意。
他从没想当什么孝子,更没想过要旌表。他想的很简单——把母亲找回来,奉养她到老,送她上山,然后替她把日子过好。他做到了。旌表不旌表,是朝廷的事;孝不孝,是他自己的事。
晚年的张日华儿孙满堂、精神矍铄,他活了八十一岁才安然去世。
河南道御史彭肇洙在《张孝子传》中写道:
“孝子之志,如江河不可遏,如山岳不可移,阴阳不能侵,虎豹不能伤。历百折而卒遂其初。所恃者,君亲之大义,战胜于生死之界,天亦从而相之矣。前史所称苏武节守于匈奴,朱康叔遇母于秦中,其裂金石而泣鬼神,与孝子何异?”
一个平凡至极的人,在战乱最汹涌的年代,用最朴素的方式,保护了自己心中最珍贵的东西。
张日华的事迹,记载在彭肇洙先生的文章里,收录于嘉庆《洪雅县志·艺文志》。笔墨无声,却足以动人心魄。
翻开那些泛黄的纸页,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写着一个儿子找母亲的故事。没有惊世骇俗的壮举,没有惊天动地的言辞,只有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深最真的情意。
孝,从来不是什么天花乱坠的道理,它是张日华十九年不放弃的那口气,是乱军之中不肯咽下的那口饭,是跋涉万里的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是割股疗亲的那碗热汤,是母亲墓前那一千多个日夜的守候。
它不必写在牌坊上,也不必刻在碑文里。它留在人心里。
有诗叹曰:
徐村有子张日华,十岁被掳走天涯。
十九年中肠欲断,万里归来鬓已华。
割股疗亲诚可格,守坟终制孝无加。
彭公一传千秋在,羞杀当年节度家。
这正是:
少年被掳入兵营,万里思亲泪暗倾。
不饮不餐求速死,一言唤醒是余生。
滇黔闽粤身俱到,夷陵夔州脚自赪。
十九年来终见母,至今人说孝儿名。
附记:
清嘉庆《洪雅县志·张孝子传》作者彭肇洙,字仲尹,号抚松亭,四川丹棱人,雍正十一年(1733年)进士,曾任河南道御史。他是清代四川著名文学家彭端淑的弟弟,兄弟二人与彭遵泗并称“丹棱三彭”。
彭肇洙的文章以简劲质朴著称,不事雕琢,而情感深沉。《张孝子传》便是其中的代表作。此文收录于清嘉庆《洪雅县志·艺文志》,是研究明清之际洪雅社会历史和孝道文化的重要文献。本章依据此文内容改编。
张日华的故事,在洪雅民间流传甚广,至今仍有老人能讲述。徐村今属洪雅县槽渔滩镇徐嘴村,村中旧迹虽多湮没,张孝子的美名却历久弥新。
补遗卷二十四完
(小说作者:唐从祥,笔名唐驳虎,《玉屏拾遗记》历史神话故事小说已经申请著作权登记保护,侵权必究!未经允许不得转载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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