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那杯白酒的时候,手就开始抖了。
不是怕喝酒,是心里头打鼓。来之前媒人就跟我说了,这家闺女她爸是个厉害角色,在村里当了几十年的老支书,脾气硬,眼光高,前前后后相了七八个小伙子,没一个入得了他的眼。我娘临出门前拽着我袖子说,今儿个要是再黄了,你就别回来了。我知道她是气话,但也知道她说这话时候有多憋屈。
我今年三十二了,在村里这叫“打光棍打出了名”。跟我一般大的人,孩子都上小学了,我连个媳妇的影儿还没见着。不是我没相过,前前后后也相了十几个,不是人家嫌我家穷,就是我嘴笨不会说话,聊不了几句就冷场。这回这个,是隔壁镇的,离我们村二十多里路,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媒人说这家人不图钱,就图小伙子老实本分,踏实能干。我一听,这不就是说我嘛。
到地方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秋天的天黑得早,太阳已经快落到树梢后头了。他家住的是那种老式的三间大瓦房,院子不小,养了十几只鸡,一条大黄狗拴在枣树下头,见了我就叫。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我就看见个侧脸,白白净净的,梳着马尾辫,心里头先是一喜,紧接着就是一紧——条件这么好的姑娘,能看上我吗?
她爸从堂屋里迎出来,五六十岁的样子,方脸膛,身板壮实得很,头发梳得锃亮,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打量了我一眼,咧嘴笑了,声音大得像打雷:“来了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凉。”一边说一边伸手指着我带来的两瓶酒和一箱牛奶,“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这是个好兆头,我心里头稍微松快了一点,跟着进了屋。堂屋里摆着一张圆桌,上头已经摆了几个凉菜,花生米、拍黄瓜、拌猪耳朵、炒鸡蛋,看着简单但量足。我一眼瞥见角落里还堆着两箱啤酒和一瓶没开的白酒,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这阵仗,怕是真要喝。
她妈从厨房端着热菜出来,笑眯眯地招呼我坐。那个红衣裳姑娘这时候也出来了,她妈催她:“快叫人啊。”她低着头叫了声“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脸都红到耳朵根了。我心里头又松快了一点,这姑娘看着腼腆,应该也是个不爱说话的,正好跟我凑一对,谁也别嫌弃谁嘴笨。
坐着聊了一会儿,我问她在哪上班,她说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我问她累不累,她说还行。她爸在旁边接话:“我这闺女从小就不会说啥,老实巴交的,跟她妈一个样。”说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整个屋子都在震。我也跟着笑了,觉得这老头儿倒是挺爽快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她爸开始频频举杯,说今天高兴,让我放开了喝。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白酒下肚辣嗓子,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不敢不喝。第一次见面,老丈人敬酒你不喝,那不是打人家脸吗?我偷偷拿眼瞟那个姑娘,她低着头扒饭,也不看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爸又给我满上了一杯,酒瓶子一放,叹了口气说:“这年头,名声比啥都重要啊。”我不知道他为啥突然说这个,就陪笑点头。他顿了顿,又说:“我这闺女,我跟她妈养了二十多年,不容易啊。”声音忽然有点不对劲,像是带着点哽咽。我抬头看他,他已经端起酒杯又干了。
我心里头开始犯嘀咕了,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像是在跟闺女告别似的?我又看了看那个姑娘,她还是低着头,但我注意到她的筷子停在碗边上,迟迟没有夹菜。她妈在旁边给所有人倒茶,一句话不说,脸上的笑也僵得很。
不对劲,肯定不对劲。
但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是个来相亲的,连人家闺女的手都没摸着呢,哪有资格问东问西的。我继续喝酒,继续陪笑,继续装傻。
她爸又倒满了,端起来跟我碰杯:“兄弟,我跟你说,我们这家人,别的没有,就是实在。”兄弟?喝得我叫上兄弟了?我心里头的嘀咕更重了。“我们这闺女,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听话。”他的舌头已经有点大了,说话开始大喘气,“她能嫁给你,那是你的福气,也是你们的缘分。”
“是是是,叔您说得对。”我一个劲儿点头,又干了一杯。这时候我已经喝了得有七八两白酒了,脑袋嗡嗡的,眼睛也开始花。但我心里头清楚得很,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酒量大,在村里喝酒从来没醉过。但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我装醉。
我倒不是怕喝多了出丑,我是觉得他爸这个样子,像是憋着一肚子话要说。这时候我要是不醉,他肯定一晚上都在灌我酒,别的啥也说不出来。我要是醉了,他指不定就能跟自家人说出点啥来。
于是我又喝了两杯之后,开始演戏了。我先打了个大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身子往椅子上一歪,嘴上含糊着说:“叔……不能喝了……我醉了……”然后就趴在了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只悄悄侧了那么一点点,露出半只耳朵。眼睛闭上,心跳得咚咚响。
安静了几秒钟,我听见她爸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忽然变了,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爽朗大笑的农村老汉,而是一个疲惫的、苍老的、快要撑不住的声音。
“这小伙子看着还行,老实,像个过日子的。”他说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就是不知道……能撑多久。”
我呼吸都停了,什么能撑多久?
她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你就别再挑了,人家好好的一个小伙子,你非得把这些事说出来,人家知道了还能愿意?”
“我不说咋办?”她爸突然提高了声音,“不说到时候人家找上门来,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前两个回去以后到处瞎嚷嚷,弄得十里八村都知道,我在村里当了二十年的支书,丢不起这个人!”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像是有一只手在胸口里头往下拽。
“他爸,你就少说两句吧。”她妈的声音更咽了,“闺女还在呢。”
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那个姑娘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但很坚决:“爸,妈,你们别吵了。我不嫁了就是,就在家里待着,谁也别连累。”
“你不嫁?”她爸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一摊泥,“闺女啊,爸不是赶你走,但你也知道,你哥结婚的事儿……”
他话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这回声音抖得厉害:“你哥今年三十五了,托了多少人给说对象,人家一打听咱们家的情况,全都不愿意。老三也是个残疾,你让我跟你妈死了以后,他们怎么办?”
我趴在桌上,手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但不敢动一下。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姑娘不是我一个人的相亲对象,她是一家的指望。她爸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能不能撑得住——撑得住什么?撑得住她一家的拖累?还是撑得住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事?
我没敢再往下想。
她又开口了,声音很平:“我说了我不嫁了,你们别再说了。就让那个小伙子走吧,趁他还没醒,叫他那个朋友来接他,就说他喝醉了。”
她妈哭着说:“可这都第三个了,前两个都被你吓跑了,再这样下去,你的名声在镇上就坏了……”
“坏了就坏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冰冰的、认命了的东西,“我活这么大,还在乎这个吗?”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哒、哒、哒,一下一下的,砸在我心口上。空气里弥漫着酒味和菜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味道。
我趴在桌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我想起我娘说的那句话,“你要是再黄了,就别回来了”。我想起我爹去年冬天摔断了腿,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我想起我那个破院子,墙皮掉了大半,院门关不严实,一到冬天往屋里灌冷风。我想起我在工地上搬砖的那些年,手上的茧子一层摞一层,十根手指头没有一根是好的。
我有什么资格嫌弃别人家事多?
我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我一个三十二岁还没娶上媳妇的光棍,人家姑娘不嫌弃我就不错了,我还能指望找个啥样的?找个有钱的?人家有钱的能看上我?找个没拖累的?这年头没拖累的姑娘早让人抢光了,还能轮到我?
可是话说回来,她到底有啥问题?她爸说的“撑多久”到底指的是什么事?她是身体有隐疾?还是精神上受过刺激?还是要替她哥她弟背一辈子债?我不知道,但他们刚才说话的意思,明显不是什么小事,而且之前已经吓跑了两个。
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我现在醒过来,会怎么样。我会站起来,擦擦脸上的酒渍,笑着跟她说,没事,我不在乎你有啥事,咱两个凑合着过吧。然后呢?然后我得用后半辈子去填她家的窟窿?我连自己家的窟窿都填不满,哪还有力气去填别人家的?
想着想着,太阳穴突突地跳,酒劲儿翻涌上来,这一次是真的上头了。也不知道是刚才喝下去的那些白酒,还是心里头那股子憋屈,反正我觉得自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外面的狗忽然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屋里的挂钟继续哒哒地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我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想。我怕我一动,就会打破这个沉默,就得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不管怎么选,好像都是错的。
她爸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要不……再观察观察?这小伙子万一真不在乎呢?”
没人接话。
过了一阵子,那个姑娘慢慢地说:“爸,别折腾人家了。咱家的事,谁来了也填不满。我嫁出去了又能咋样?你就让我留在家里,给我哥和弟做个饭洗个衣裳,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她妈放声哭出来,哭得很压抑,像怕吵醒谁似的,但越是这样越是让人难受。
“你让妈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让你一辈子这样……”
我趴在桌上,眼眶发酸,但一滴泪都没掉下来。我想起我妈,想起她每天蹲在灶台前给我做饭的背影,想起她驼着背在菜园子里拔草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村口送我出门打工时,风吹着她的花白头发,像一把枯草。我妈也舍不得我,舍不得我打光棍,舍不得我一个人在外面受苦,可她有什么办法?她什么办法都没有。
她爸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很重:“行了,别哭了。把人家小伙子叫起来,让他走吧。也别跟他说啥了,就说他喝多了,让他自己回去。”
我咬了咬牙,慢慢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装作刚醒过来的样子,含糊着说:“叔……我好像真喝多了……头晕得厉害……我得回去了,天也不早了。”
她爸愣了一下,脸色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到手的鸭子飞了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行,你慢点,路上小心,回头再聚。”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我扫了一眼桌上,凉菜剩了一堆,热菜也差不多凉透了,那一箱子牛奶还搁在墙角,我带的酒只剩一个空瓶子在桌上躺着。
我跟她妈打了个招呼,她妈笑着送我,但眼睛是红的。那个姑娘没有出来,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饭桌边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出了大门,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深秋天的晚上凉得快,天上没有星星,黑压压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
我骑上我那辆破旧的电动自行车,拧开钥匙,车灯照亮了前面一小截土路。我回头望了一眼她家的院子,那棵枣树上的黄狗已经不叫了,趴在地上睡得正香,院门半敞着,透出昏黄的灯光,一片安详的、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我知道我不会再来了。
不是我不愿意,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她家的难处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我跳下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而我家的难处,是一堵四面漏风的墙,我不撑着,它就倒了。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填一口井,我得先垒好我自己的墙。
我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吭哧吭哧地往前开,在黑夜里头晃晃悠悠的,像我这三十多年的人生一样,摇摇摆摆,跌跌撞撞,但还得往前走。
开到村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掏出烟点了一根。烟头在风里忽明忽暗的,像个没着落的东西。我想起刚才趴桌上的时候,听见她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也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没有什么大起大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故,就是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把人往下拽。拽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谁也不知道。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重新拧了车把,一头扎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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