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两口攒了八十万,买了两张去日本的机票。老张头今年六十八,老伴六十五,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省城都没去过几回。这次去日本,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一次冒险。
女儿张薇去日本十年了。当初说要去留学,老张头不同意,老伴哭了好几天,最后还是依了她。这一走就是十年,头几年还回来过年,后来就不回来了。每年打几个电话,发几张照片,日子久了,女儿的模样都在记忆里模糊了。
老张头想闺女,想得晚上睡不着。老伴也想,她不说,她怕一说出来老张头更难受。
去年春节,女儿打电话来说交了男朋友,日本人,叫藤井。老张头沉默了半天,说日本人?女儿说日本人怎么了?老张头没接话。他想起他爹那辈人跟日本人打过仗,他小时候还见过村里被鬼子烧过的房子。这些事刻在他骨子里,不是一句“日本人怎么了”就能抹掉的。他说嫁谁你自己定,我管不着。女儿说那你们来日本看看,看看我们的生活。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老伴劝他,说孩子一个人在那边,找个当地人照顾也好。老张头哼了一声,说日本人能对咱闺女好?老伴说你都没见过人家,咋就知道不好?他被问住了。这些年他固执己见惯了的,老伴说什么他都不听。这回他听了,因为他想闺女了。他想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看那个日本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两口开始攒钱。老张头退休金三千多,老伴两千多,加起来不到六千。他们在镇上生活,花销不大,每月能省下两三千。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老伴也舍不得,攒了快两年,攒了八万块。换成日元,一百多万。老张头把存折揣在贴身口袋里,拍一拍,硬邦邦的,心里踏实。
机票是女儿买的,从上海飞东京,直飞。老两口提前一天坐大巴到上海,在机场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一晚。老伴紧张得一宿没睡,老张头也没睡,他不说,他怕老伴更紧张。
过海关的时候老伴手抖得护照都拿不稳,边检员是个年轻姑娘,笑着说阿姨第一次出国?老伴点点头。她温柔地笑了笑说别紧张,把护照给我就行。老伴递过去,手还是抖的。老张头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他这辈子没让老伴享过福,临到老了还让她跟着受这份罪。
登机,起飞。老伴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眼泪下来了。老张头递给她一张纸巾,说哭啥?老伴说没哭,是风迷了眼。飞机上哪来的风,他没戳穿她。
飞机落地东京成田机场。女儿和女婿在到达大厅等他们。老张头一眼就认出了女儿,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披着,比以前胖了些。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瘦高个,穿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女儿挥手喊爸,妈。老伴眼眶又红了。
老张头走到跟前,女婿微微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爸,您好。”他的发音不太标准,声调也不对。老张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手,女婿赶紧握住了。手掌宽厚,指节粗大,不像干体力活的,倒像坐办公室的。手心里有汗,大概也紧张。
老张头轻轻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上了车,女儿坐副驾驶,老两口坐后排。女婿开车,很稳,不急不躁。老伴小声跟女儿说话,老张头看着窗外的东京。高架桥两边高楼林立,密密麻麻的,比上海还密。他想他闺女这些年就在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生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女儿在东京郊区买了一套一户建,两层小楼,带个小院子。从车站走了十来分钟。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几盆花,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张头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女婿开了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爸,请进。”他的中文发音依然不标准,但这次他听清了。他站在玄关,老伴跟在他身后,女儿站在女婿旁边,笑着说爸,妈,快进来吧。他换了鞋走进去,屋里很干净,木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客厅不大却温馨。
老伴在后院参观时泪流满面,发现院子里种着他们老家的香椿树。女儿说那是藤井三年前从国内带回来的树苗,特意种上的,说等你们来了就能吃到家乡的味道。老张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小的香椿树,嫩芽刚从枝头冒出来,紫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蹲下来摸了摸树干说这小东西能活吗?女儿说能活,藤井每天都在浇水。
老伴抹着眼泪偷看他的表情。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女婿从屋里端出一杯茶递给他,用中文说爸,喝茶。他接过茶杯,点了点头。那杯茶是龙井,他爱喝的。他尝了一口,在心里给那个樱花色杯底的龙井叶片打了个分。藤井不知道他爱喝龙井,是女儿告诉他的。女儿把他这点爱好记了这么多年,他心里热乎乎的,脸上不显。
晚饭是女婿做的,咖喱饭,日式的那种,微辣,里面放了胡萝卜、土豆、鸡肉。老伴吃不太惯,老张头倒是吃了两碗。他说这咖喱还行,不像日本菜,倒有点像东北的乱炖。女婿听不懂,女儿翻译给他听,他笑了,说谢谢爸。
从那天起,那个叫藤井的日本男人开始叫他“爸”。不是“爸爸”,是“爸”,单字,干脆利落。他叫他“爸”的时候会微微鞠躬,那模样不像女婿在叫岳父,倒像学生在叫老师。老张头别扭了几天,后来听习惯了,也就不别扭了。
他们在东京住了一周。女婿每天开车带他们出去玩,去了浅草寺、上野公园、东京塔,还去了富士山。老伴玩得很开心,老张头心里一直装着那八十万块钱的事,不是钱,是女儿。他在国内攒了八十万,想给女儿补贴家用。他怕女儿在日本过得不好,这八十万是他能给的全部。
来之前他跟老伴商量过,这钱给女儿,买房也好,存着也好,别苦了孩子。老伴也同意。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怕女婿在,不好说。女儿看出他的心思,把他叫到阳台。
她说藤井在一家汽车公司做工程师,收入不错,房贷也快还完了。他们不缺钱,日子过得挺好。她说爸,你不用给我们钱,你跟我妈把日子过好就行。你们攒点钱不容易,留着养老。老张头说日本的消费这么高,你们养孩子压力大。女儿说我们有积蓄,你不用操心。
她把阳台上的竹帘拉下来,说爸,藤井对你跟我妈咋样?老张头愣了一下说还行。女儿说他每天叫我妈“妈”,叫你“爸”。他是日本人,他从没叫过别人爸妈,叫了你这么久,你都没正眼看过他。老张头急了,说谁说我没正眼看他?女儿说你自己心里清楚。藤井对你跟我妈好不好?老张头沉默了好一阵子,说好。
那天晚上他躺在客房的地铺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老伴早就打呼了。他想起这些天女婿做的那些事——每天早起给他们做早饭,怕他们吃不惯日式早餐,特意学了熬粥蒸馒头。下班回来再累也要陪他们说说话,虽然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周末带他们出去玩,去的地方都是女儿挑的。他从不发表意见,开车当司机,帮忙拎包拍照。老张头说不用拍这么多,他还是拍。他说要把这些照片洗出来寄回老家,让他们给亲戚朋友看。
临走前一天傍晚,老张头在后院抽烟。女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爸,这个给你。”他双手递过来。老张头接过,拆开一看,是一沓日元。他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微微躬着身,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弯着腰等他开口。
他说爸,这是我跟小薇的一点心意,你们来日本旅游的钱。老张头张了张嘴,他把信封推回去。老张头说这钱花不了,我有钱。他说这是我们的心意,你们别推了。
老张头攥着那个信封,信封不算厚,他捏了捏大概有几十万日元。这些钱是他一个多月的工资,他把这个月的工资拱手送给了他。他递过去的是真心,不是钞票。老张头收下了。他知道如果不收,他会觉得他还在把他当外人。他收下了他的真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那张存折放在一起。
他对那个日本女婿说了第一句不带任何偏见的话——“藤井”。他抬起头看着他,他顿了一下,说谢谢你。
他把那两个字咬得很重。
女婿笑了。他的笑很好看,眼角挤出几道鱼尾纹。
回去的飞机上,老伴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看着舷窗外的云层,云层下面是大海,大海那边是日本,是女儿和那个叫他“爸”的日本男人。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信封,纸面上还残留着那个人递给他时的温度。树苗长大了,香椿冒新芽了,女儿在那边有家了,那个家也是他们的家。
他不知道那个称呼在日本女婿嘴里叫了多少遍才叫得这么顺溜。他练了几百遍,从生硬到熟练,从熟练到自然,从自然到发自内心。他练着练着就把自己练成了他的儿子。
“爸。”那个字在日语里没有对应的词。日语里的“父亲”有几种说法,没有一种是这个发音,没有一种能传递出这个字里包含的亲近和温度。他学了这个字,学了这个字的发音,学了这个字背后的文化,学了这个字背后的人。
成田机场,女婿送他们到安检口。他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推着车送到他们手里。他站在安检口外面,老伴进去了,女儿也进去了。老张头走进去,迈过那道无形的门槛后退了出来。他转过身走到女婿面前,伸出手。
女婿握住了他的手,叫了一声爸。老张头看着他的脸,用中文喊了一声“藤井”。他的发音不标准,声调像在拉锯。他说好好待小薇,好好待你妈,好好待你自己的身体。
这个日本小伙子在中国工厂里学的第一句中文是“你好”,第二句是“谢谢”,第三句是“多少钱”。他学的不知道第多少句是“爸”。他没有老师教,他自学的。他对着镜子练,练了无数遍。他的妻子纠正了他无数遍,从第一声到第四声,从生硬到流畅。
他把那声“爸”喊得跟中国人一样标准。这个“爸”,他认了。
老张头过了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女婿还站在那里,朝他挥了挥手。他的身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瘦长单薄。
老伴拽了拽他的袖子说老张你哭啥?他说没哭。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说风迷了眼。机场里没有风,老伴没戳穿他。她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这次是十指相扣。
那棵香椿树他还给女儿拍了照片发过来。照片里的香椿树长高了一些,枝头的嫩芽变成了一片片绿叶。他在下面给他们老家的院子拍了照,院子里也有一棵香椿树,是他年轻时候种的,比这棵粗多了。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他说树老了,他也老了。
那声“爸”把他的心叫软了。叫得他这辈子积攒的偏见一点点松动,从松动到瓦解,从瓦解到烟消云散。日本女婿用一声“爸”敲开了岳父的心门,门开了,屋里亮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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