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腊月,我去邻村相亲。那年我二十四,在生产队开拖拉机,算是个体面活。媒人是我三姨,提前好几天就来家里说,女方叫翠芳,在镇上供销社上班,爹是村里的老支书,条件不错。我妈把压在箱底那件中山装翻出来,熨了又熨,又给我借了一双新皮鞋,鞋头有点夹脚,忍忍也就过去了。
相亲定在女方家,三姨带路,走了七八里山路,到她家门口时天刚擦黑。院子不小,青砖瓦房,一看就是殷实人家。三姨先进去打探,我在门口等,心跳得像拖拉机发动时的突突声。过了片刻三姨出来朝我使了个眼色,进去吧,好好表现。
翠芳比她好看多了,大眼睛,长辫子,穿着一件红毛衣,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着。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不用问,是她爹。我进门叫了声叔,他上下打量我,嗯了一声。翠芳抬头看了我一眼,脸红了,又低下了。三姨张罗着坐下,她陪坐在一旁。
老支书话不多,先问我家几口人,问我在哪上班,一个月挣多少,家里有几间房。像在查户口。我一一答了,他点了点头脸色和缓了一些。他朝灶房喊了一声,她妈端着菜从灶房出来,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花生米,摆了满满一桌。老支书拿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说头回见面,喝两杯。我赶紧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那酒辛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他不停地给我倒酒,一杯接一杯。我酒量还行,平时能喝半斤,那天心情紧张,几杯下肚就有些上头了。他说再喝一杯,这就是你的家,别客气。我说叔,我真喝不了了。他说年轻人哪能不会喝酒,再喝一杯。
翠芳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妈端菜的时候小声跟我说,少喝点。老支书听到了,瞪了她一眼,她就不吭声了。三姨也在旁边打圆场,说老马酒量不好,支书您别劝了。老支书说男人不会喝酒,能办成啥大事?又把我的杯子倒满了。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要灌我酒?不是不让我喝,是让我喝。越喝越多,越多越不对劲。我端起杯子假装喝了一口,其实没咽,用袖子挡着吐了。又喝了一杯,又吐了。我的身子渐渐往桌上趴,说叔我实在不行了,头好晕。老支书说你这就多了?才喝了几杯。我不应声了,趴在桌上装醉。
翠芳她妈说让他去西屋躺会儿。老支书说嗯,扶他去。翠芳和她妈把我扶到西屋炕上,我闭着眼睛装睡。她们出去了,门没关严。
脚步声走远了,堂屋里安静了片刻。老支书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他说翠芳,你看这个马德厚咋样?翠芳没吭声。老支书说我看还行,人老实,有正经工作,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担事。翠芳说你又喝多了。
老支书补了一句——肚子里的事,不能再拖了。
风声灌进耳朵,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那个声音从堂屋那头传来,幽幽的,像冬天夜里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翠芳,你听爸说——她打断了,低头不吭声了。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那个人跑了,孩子不能没有爹。翠芳哭了,她的哭声压抑着,从喉咙里往外挤,像小猫叫。
我的拳头在被窝底下攥紧了。不是生气,是什么都有,说不清楚。我趴在炕上,脸上的醉意被那阵风吹得干干净净。那个不要脸的男人,不负责任跑了,你得再找一个。找个老实的,能担事的,对你好的。能对你好,对孩子好。
翠芳说你别说了。老支书说这事我跟你妈商量了,不能再拖了,孩子等得起,你等得起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走到西屋门口停了一下。翠芳站在门口看我了,她在看我有没有醒。我把眼睛闭紧了,呼吸放缓,扮成睡熟的样子。她在门口站了片刻,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那几根椽子和苇箔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翠芳怀孕了,怀了别人的孩子,那个男人跑了。老支书急着给女儿找下家,我成了那个下家。
我躺在那里把老支书的话来来回回嚼了好几遍——“能对你好的,对孩子好。”他不在意我能不能当个好丈夫,他在意我能不能当个好后爹。他不知道我不是来给人当后爹的,我是来找个媳妇过日子的。
他看走眼了。
我趴到后半夜,西屋的窗户纸透出青白色的光。我要走了,等不到天亮。我悄悄下了炕,把鞋穿好,没惊动任何人。推开西屋的后窗,跳到院子里。院子里的狗叫了一声,看到是从窗户出来的人,又不叫了。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月光很亮,把山路照得白花花的。那七八里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得很慢。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冷得我直哆嗦,脑子里全是翠芳在堂屋里哭的样子。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手指绞着衣角,指甲盖白白的,剪得整整齐齐。那双手在我眼前晃了一路。
我妈还没睡,在等我。进门看到我的脸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相中。我妈说人家哪里不好?我说不合适。她还想问,我把被子蒙到头上,不说了。
三姨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进门就问我咋不等天亮就走了。我说三姨,那姑娘肚子里有娃了。三姨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我说她爹灌我酒,是想把我灌醉了让我在他家过夜,生米煮成熟饭。三姨的脸从白变红,转身就往外走。我说三姨你别去了,这事就当我不知道。三姨说不行,我得找他们问问,这不是骗人吗?我说三姨,你找他们,他们会承认吗?人家会说我们攀不上他们家的高枝,故意找借口。三姨站住了。
我没再去相亲,我妈也托人给我介绍过几个,不是人家看不上我,就是我看不上人家。翠芳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我不是恨她,我是恨那个把她肚子搞大了就跑的男人,也恨她爹安排这出骗局。我恨归恨,她也挺可怜的。
过了几个月光景,听三姨说翠芳嫁了,嫁到隔壁县去了,男人是个离婚的,带着一个孩子。三姨说那人对翠芳还行,不嫌弃她肚子里的娃。翠芳没去找那个跑了的人,那个人从人间蒸发了。她把孩子生下来,是个丫头。三姨说那丫头长得像翠芳,大眼睛,白皮肤,好看。
我后来也结了婚,媳妇是邻村的,老实本分,不会说不会道的。我们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紧巴,也过来了。偶尔会想起翠芳,想她过得好不好,那个男人对她好不好,她的孩子长大了没有。
去年冬天我回老家,听三姨说翠芳得病了,不好,让她去医院看看。过了几天又听说她在医院住下了,也没去看看。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看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当年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提它做什么。
三姨没过多久也走了。翠芳的事,再也没有人跟我说了。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病好了没有,孩子长大了没有。也没再打听过,不打听就是最好的消息。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跟她男人提起过,当年有个去相亲的小伙子,半夜从她家后窗跳出去跑了。她大概忘了我这个人了,我没忘了她。每年的那个日子,总会想起那晚的风那晚的月光,想起她低着头绞衣角的模样。
上个月我回老家,路过翠芳娘家那个村子。村口的老槐树还在,粗了不少。我站在树下,往村里看了一眼。那条路还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村子深处。我没进去,不知道翠芳娘家还有没有人住,她爹她妈还在不在。这些跟我没关系了,曾经过那扇门路过那扇窗,在窗外的月光下站了片刻。
窗里没有灯,她早就不住在这里了。
我不是没想过如果。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装醉,没有听到那些话,老老实实在西屋睡到天亮,第二天客客气气地吃完早饭再走,这门亲事是不是就成了?我会不会娶翠芳,会不会把她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养大,会不会跟她过一辈子?这些问题无聊透顶。
该发生的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我走了,她嫁了。我们像两条岔开的铁轨,被命运的手在某个道岔轻轻一扳,驶向各自的方向。没有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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