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十一月中旬,我在离我们家九里地的宋家庄干泥水匠,那天天不好,刮着大风,活儿不好干,干的慢了些。

临到下午,风小了些主家的活儿催的急,工头一人扔给了我们一只烟,笑嘻嘻跟我们讲,今儿多干点儿一小时。

大家虽说不高兴,但拿人家的钱,活儿还是要干的。

下工时,天已经擦黑了。

工友们着急回家,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飞快的往家赶,我也不例外。

半道上,大家伙儿谁也不服输,都把自行车蹬的咣当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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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小刘村的村口,有一处小路,小路上有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穿了一身单衣,站在路口,嘴里絮絮叨叨不知道说些什么。

大家伙赶路心切,走在老太太跟前都绕开了。

我看着老太太孤零零的身影,仿佛在微微发颤,心头顿时涌出了善意。

我下了车,来到老太太跟前问她:“奶奶,你在这干啥?是不是迷路了?”

她看看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又说:你是哪村的?你叫啥?儿子叫啥?闺女叫啥?

她抬头望着我,先是点点头,又缓缓摇头,混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我一脸的懵,想了想,她是不是老年痴呆了?我爷爷在世时,患的老年痴呆就识的我父亲,外人不认识。

想到这,我又说,奶奶你饿不饿?我带你回家吃饭。

这次,她听懂了,低着头冲我嘿嘿一笑。

我把老太太扶到了自行车后座,跟她说,带着她回去吃饭,坐稳当了,一会儿就到家了。

担心老太太在后面睡着了,一路上,我在前面哼着河南豫剧,我不大会唱,全是乱来的,这个戏里面来几句,那个戏里面插上几句。

老太太在后面坐着,不时传来咯咯咯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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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会儿,到家了。

堂屋里亮着煤油灯,灶屋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母亲听到自行车声,走了出来,看见我俩就愣住了:长锁,这是?

我说:在小刘村的村口捡的,怎么问,她都是摇头,不知道是不是耳朵聋?还是老年痴呆,天那么冷,她一个人,我不放心就给带回来了。

父亲咬着半块馒头,手里攥着根大葱从灶屋走出来,咧嘴笑道:

“都说捡孩子的稀奇,咱长锁倒好,捡回个迷路的大娘,这份心啊,比馒头还热乎!”说着冲我竖起了大拇指。

父亲走到老太太身边,笑呵呵的把馒头递给了她,说:大娘,刚蒸的热馍,你尝尝。

老太太可能是饿了,接过馍就吃了起来。

父亲拉着她坐到了灶屋。

我找了柴,火盆,点着了火。

母亲上里屋找了套厚衣服,给老太太穿到了外面。

我们仨围着老太太坐了起来,母亲说:大娘,还冷吗?

她摇摇头说,不冷。

父亲起身炒起了菜,不一会儿功夫,红薯稀饭,土豆菜炒好了。

我们几个围着锅,吃了起来。

可不管我们怎么问,她来来 回 回都是那几个字,不饿,不渴。再问其他的就是摇头。

母亲说,这可难办了,一会儿我去大队院走一趟吧,让老支书在大喇叭上吆喝吆喝。

正说着,老太太的手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汤洒到了衣服上。

我赶紧跑出去拿了毛巾,把撒到老太太衣服上的汤擦了又擦,擦到衣兜时,感觉里面硬硬的。

摸出个磨的发亮的烟盒,外层胶带缠了两层,里面歪歪扭扭写着“陈桂兰,贾庄村,六队,门牌号126,”像是怕被别人看漏,每个字都描了两遍。

我赶紧递给母亲:妈,老奶奶是贾庄村的,这上面写了,她大概是这儿有问题。

我指了指我的头,没往下继续说。

父亲说,人家母亲丢了,肯定着急的不得了,一家人指不定满村在找,那贾庄离咱这十二里地呢,她自己不知道咋走这么远,儿女一定想不到老太太能走这么远。

母亲说,这咋整?要不现在咱给送回去吧,咱不能让人家孩子在家着急啊,都是做儿女的。

十一月的天,北风呼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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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我们仨的商议,最 终决定拉着架子车把老太太送回去,家里有一辆三轮车,可风大,天黑,父亲怕颠到老太太了,说架子车慢些,但稳当。

说送就送。

父亲把架子车拉了出来,用笤帚扫了又扫,母亲找了两床被子,一床铺在架子车上,一床放在了一边。

母亲说,天黑,又有风,都是土路,不好走,咱仨一块去,相互有个照应。

父亲扶着老太太坐到了架子车上,母亲把被子盖到了奶奶腿上。

我拉着架子车,父亲母亲各拿了一个手电,我们仨慢慢的往贾庄走。

半道上,老太太絮絮叨叨不知道说些什么,一直在讲,突然想起回来时,我唱豫剧老太太的笑声,就哼起了豫剧。

说来也怪,老太太听到豫剧,就安静了下来。

一路上走走停停,我拉一会儿,父亲拉一会儿,母亲再拉一会儿,我们仨轮流拉着架子车,慢慢的到了贾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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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拿着手电筒,找了几家的门牌号,我们挨个走了下来,找了大半个村,才在村北找到了那家人。

在木头门的门缝里,看到堂屋门开着,里面亮着灯,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话。

父亲隔着大门喊了几声:有人在家吗?家里有人吗?

有个中年女人披着衣服走了出来:“谁?有事吗?”

母亲说,陈桂兰家是这吗?

那人一听陈桂兰,一路小跑着走到了门口。

母亲说,我儿子干活儿回来,半道上遇到的,想着你们该着急了,连夜把老太太送回来了。

那女人眼圈红红的掉了泪:可是谢谢你了,我们找了一天了,没个音信,方圆这几个村都找了,就是找不到,我丈夫白天出去找,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她开了门,把我们让到了院子里。

老太太此时已经睡着了,我只好拉着架子车进了院,把她背到了屋里,跟着中年大婶,进了里屋,把她放到床上,慢慢扶着她躺下。

她客气的倒水,拿花生,拿苹果,拿柿子,非要我们住一晚上再走。

父亲说,天寒地冻的,我们不住了,老太太人送回来我们也就安心了,再说了我们家还养的有畜牲,不放心,我们得回去。

大婶见拗不过我们,就送我们出了院子,刚问一句,你们是哪村的,回头我们得去你们家坐坐。

就听见老太太在里屋喊了一声。

母亲让她赶紧回屋看看,我们仨转身就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父亲说,多亏搭夜把人家娘送回来了,要不人家一家该着急成啥?

母亲说,是啊,母 子连心啊,这么冷的天,换谁不着急。

到了家,已经是后半夜了,折腾了这么久,特别累,我躺床上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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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天一早,我早早起床,吃了饭又去干泥水匠了。

我学习不好,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除了干泥水匠,好像也没什么出路了。

腊月底,飘起了雪花,工地上停了工,我在家休息。

村东的刘婶来到了我家,要给我介绍个对象,说是她 姐姐家的小闺女,叫贾冰冰,今年二十一岁了,在城里的食品厂打工,人长的俊俏俏的。

我一听“俊俏”就犯嘀咕,前几次相亲,媒人总说我“老实本分”,可姑娘 们嫌弃我木讷,连句话都没多说就摇头。

而且,她在城里打工,我在家干泥水匠,能行吗?

母亲说,行不行,去见见试试,万一成了呢?马上都二十五了,再不定亲可真就单着了。

我觉得母亲说的挺有道理,试试就试试。

刘婶说,明天下午咱就去女方家,赶早不赶晚,过年说媒的多,要是合适,就定下。

第 二天下午,吃了晌午饭,刘婶就来了。我换了衣服,骑着自行车,带着刘婶就出发了。

路上,刘婶再三嘱咐我,长锁,到了那别拘束,有啥说啥,专挑好的说,多夸人家姑娘,小女孩谁都爱夸。

我边骑自行车边点头,知道,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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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贾庄村口,刘婶喊我拐进去,我有些懵,这村好像啥时候来过,想了好久才想起来,送过一个老太太,多少号记不清了,但也是贾庄的。

刘婶给指着路,我总感觉很熟悉,可又不像,那天晚上天黑,看不清,门牌号到底是多少,实在记不起来了。

到了门口,我把自行车停好,提着礼物跟刘婶进了院子。

刘婶大声的喊:姐,在家吗?

有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说:淑珍啊,你姐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来了,先坐着,我去给你们拿凳子。

堂屋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在晒太阳,看见我忙起了身,她盯着看了我好久,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那天我在半道捡的老奶奶。

她说,小伙子,我好像认识你。

那中年男人,拿着椅子的手愣住了,转身就问:妈,你认识谁?

老太太指了指我,我好像认识他,在哪儿见过。

正说着,大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拉着一个姑娘回来了,那姑娘真俊,柳叶眉,大眼睛,短头发,咋看咋齐整。

可我就看了两秒,中年女人就到了我近前,她高兴的说:这就是那天晚上,送咱妈回来的小伙子呀,我着急的忘了问他村是哪的了,追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远了。

这事儿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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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是来相亲的,结果坐了一圈人,上一句谢谢,下一句谢谢,说了小半天。

我原本担心,人家姑娘瞧不上我,可岳父拉着我的手笑着说:这女婿我认下了,就冲他捡了咱娘,一家人连夜把咱娘送回来了,这一家人都不错,都是好人,闺女嫁过去,我放心。

我和我媳妇的亲事就是这么快,我俩就对视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岳父一句话就把我俩的亲事给定了。

那天晚上,我在岳父家吃的饭,岳母炒了几盘小菜,岳父拿出了自己酿的酒,我俩喝了几杯。

转眼,我和我媳妇已经结婚二十多年了,一双儿女也都大学毕业成了家,我们家的生活一直普普通通,平平淡淡,但很幸福,父母跟我们在一个小院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我媳妇从没有跟父母红过脸,吵过架,非常的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