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陈玉华推开202室的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老人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九十岁的林老爷子正坐在轮椅上,眼睛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老年斑像散落的褐色花瓣。
“林叔,该吃饭了。”陈玉华轻声说,将保温桶里的鸡汤倒在碗里。
林老爷子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陈玉华知道,他这是又认不出自己了。这已经是一个月里的第八次。老年痴呆像一场缓慢的潮水,正在一点点淹没这个曾经是大学教授的老人。
陈玉华小心地舀起一勺汤,吹凉了,送到老人嘴边。林老爷子机械地张开嘴,吞咽,又张开。他的动作缓慢而规律,像一个需要上发条的旧玩具。
这样的日子,陈玉华已经过了三年。
三年前,她从安徽老家来到上海,经同乡介绍,开始照顾林老爷子。那时候林老爷子还能自己走路,还能说些连贯的话,虽然记性已经不太好了。林老爷子的独子林建国每个月会来一次,带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匆匆坐一会儿,留下下个月的生活费和工资,又匆匆离开。
“陈阿姨,辛苦你了。”每次林建国都这么说,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感激,也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匆忙。
陈玉华理解他。五十多岁的人,正是事业的攻坚期,孩子在国外读书,妻子身体也不好。能抽出时间每月来看一次,已经不容易了。只是有时候,当林老爷子清醒时问起“建国什么时候来”,陈玉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喂完饭,陈玉华推着林老爷子在阳台上晒太阳。五月的上海,阳光很好,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年轻妈妈正推着婴儿车散步。一老一少,一上一下,构成这个城市的两极。
“玉华。”林老爷子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
陈玉华一惊,她已经很久没听到林老爷子叫自己的名字了。
“林叔,您认得我了?”
林老爷子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慢慢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
陈玉华鼻子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轻轻拍着老人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林叔,您记性好着呢,昨天不还给我讲您在北大读书的事吗?”
其实昨天林老爷子一句话都没说,一整天都望着窗外发呆。但陈玉华知道,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温暖。
林老爷子转过头,看着她,突然问:“你多大了?”
“五十二了,林叔。”
“哦,比我女儿还小两岁。”林老爷子喃喃道,“要是她还活着,也该退休了。”
陈玉华知道林老爷子有个女儿,很多年前因病去世了。这是老人心里永远的痛,清醒时从不提起,只有意识模糊时才会偶尔念叨。
“您女儿一定很优秀。”陈玉华轻声说。
林老爷子点点头,眼睛里有泪光闪烁:“是啊,很优秀,比她哥哥优秀多了。可惜,没这个福气。”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老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玉华看着这个曾经桃李满天下的教授,如今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自理,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同情,是感慨,还是对自己未来的隐约担忧?她说不清。
下午两点,陈玉华安顿林老爷子睡下后,自己也开始准备午休。她住在林家的小书房里,一张折叠床,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她在这个城市全部的私人空间。
刚躺下,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妈,这个月的生活费收到了吗?我昨天给你转了三千。”
“收到了收到了,你不用老惦记我,我自己有收入。”陈玉华压低声音说。
“那点钱够什么呀,你现在照顾人那么辛苦。对了,小宝下个月生日,你要不要回来看看?他老念叨外婆。”
陈玉华心里一动。外孙五岁了,她只在他一岁前带过半年,之后就出来做保姆了。每次视频,孩子一开始都怯生生的,要过好一会儿才肯叫“外婆”。
“我看情况吧,得主家同意才行。”
“妈,你要不别干了,回来吧。我现在工资涨了,能养活你。”
“瞎说什么,我才五十出头,还能动呢。你攒着钱,以后小宝上学用。”陈玉华说,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
挂了电话,陈玉华睡不着了。她想起老家那三间平房,想起院子里的桂花树,想起丈夫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辛苦你了”。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为了还丈夫治病欠下的债,为了供女儿上大学,她离开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小镇,来到这个繁华又陌生的大都市。
一开始,她在餐馆洗过碗,在超市理过货,后来在同乡的介绍下开始做住家保姆。照顾过产妇,带过婴儿,最后开始照顾老人。同行都说,照顾老人最辛苦,尤其是失能失智的老人,但她却一做就是五年。
为什么?陈玉华自己也不确定。也许是因为老人给的工资高些,也许是因为她能从这些老人身上看到自己父母的影子,也许只是因为,她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复一日的陪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沪上保姆姐妹群”的消息。这个五百人的群里,几乎都是在上海做保姆的中年女性。
“急!徐汇区需要照顾能自理老人的保姆,月薪六千,有意的私聊。”
“求助:老人晚上不睡觉老闹怎么办?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
“今天被雇主说了,说我把菜做咸了。可老人家味觉退化,不说根本不吃啊。”
“姐妹们,有没有遇到过老人突然不认人的情况?我照顾的奶奶今天把我当成了她女儿,非要我喊她妈,我该怎么办?”
陈玉华看着这些消息,仿佛看到了无数个自己。她们来自安徽、四川、河南、江苏的农村和小城镇,为了生活来到这座城市,进入一个个陌生的家庭,照顾别人的父母,却很少有时间照顾自己的父母。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去年摔了一跤后腿脚就不利索了。弟弟在老家照顾,每次打电话都说“姐你放心,有我呢”。但她知道,弟弟也有自己的家庭要顾,弟媳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有想法。
“等再攒点钱,就把妈接来上海看看。”陈玉华在心里对自己说,虽然她知道,这个承诺她已经对自己说了三年。
下午四点,林老爷子醒了。陈玉华给他换了尿不湿,擦了身,换上干净衣服。这个过程她已经做过上千次,熟练而轻柔。刚开始时,她还会不好意思,尤其是给男性老人擦洗时。但时间久了,她渐渐明白,在疾病和衰老面前,性别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人的尊严。
“林叔,咱们看会儿电视吧。”陈玉华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林老爷子喜欢听京剧,特别是《霸王别姬》。
电视里,虞姬正在唱“劝君王饮酒听虞歌”。林老爷子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嘴里跟着哼唱,虽然已经不成调了。
陈玉华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拿出毛线织毛衣。这是给外孙的生日礼物,她已经织了一个月,还差两只袖子。
一老一少,一个听戏,一个织毛衣,阳光渐渐西斜,在客厅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这样的时刻,让陈玉华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时间在这里变慢了,外界的喧嚣与焦虑都被这扇门隔开。
但平静很快被打破。五点半,门铃响了。陈玉华起身开门,是林建国。
“陈阿姨。”林建国拎着两个大袋子进来,额头上有些细汗。
“林先生来了,快请进。”陈玉华接过袋子,发现一个是水果,一个是新买的尿不湿和护理垫。
林建国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爸,我来看您了。”
林老爷子看着他,眼神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找谁?”
林建国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爸,我是建国,您儿子。”
“建国......”林老爷子重复着这个名字,突然问:“建国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要带我去北京的。”
林建国转头看向陈玉华,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叔今天下午精神还不错,刚才还听戏呢。”陈玉华连忙说,“就是记忆有点混乱,把现在和以前的事搞混了。”
林建国点点头,握着父亲的手:“爸,我就在这里,我就是建国。北京咱们去过了,记得吗?前年我带您去的,看了天安门,故宫。”
“去过了?”林老爷子困惑地皱眉,然后突然笑了,“对,去过了,故宫好大,走了一天腿都疼了。”
陈玉华知道,林老爷子又把记忆拼凑起来了。老年痴呆症患者的记忆就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着真实的影像,但再也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她悄悄退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客厅里传来父子俩断断续续的对话,大部分时间是林建国在说,林老爷子偶尔回应一两个字。
“公司最近接了个新项目,特别忙......小薇在美国找到实习了,说是硅谷的一家公司......您要按时吃药,听陈阿姨的话......”
陈玉华听着,手里切着菜。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如果还活着,今年也该八十了。父亲是木匠,话不多,但手很巧。她出嫁时,父亲亲手打了一套家具,到现在还在老家里用着。
“陈阿姨,别做太多菜,简单点就行。”林建国走进厨房。
“没事,很快就好。林叔今天食欲不错,中午喝了一碗鸡汤呢。”陈玉华说。
林建国靠在厨房门边,看着陈玉华忙碌的背影,突然说:“陈阿姨,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玉华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林先生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应该,是情分。”林建国认真地说,“我爸现在这个样子,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但你一直这么耐心。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对他好。”
陈玉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确实对林老爷子有感情,三年的朝夕相处,就算是块石头也捂热了。但这份感情里,有多少是职业要求,有多少是人性本能,她自己也分不清。
晚饭时,林老爷子表现得出乎意料地清醒。他认出了儿子,还问了孙女的近况。虽然有些细节记错了,但整体对话还算流畅。
“爸,您今天精神真好。”林建国高兴地说。
“陈阿姨照顾得好。”林老爷子说,然后转头对陈玉华说:“玉华,你也坐下一起吃。”
陈玉华愣了一下。按照惯例,她都是在厨房吃完了再出来照顾老人用餐。但今天林老爷子特别坚持,她只好加了把椅子坐下。
饭桌上,林老爷子的话匣子打开了,讲起他年轻时在北大求学的经历,讲他如何与夫人相识,讲他教过的学生。虽然有些故事陈玉华已经听过很多遍,但这次听来,依然觉得新鲜。
“我教过一个学生,特别调皮,但特别聪明。”林老爷子眼睛闪着光,“有一次他考试作弊,被我抓住了。我问他为什么作弊,他说‘老师,我不是不会,我只是想考满分’。你们猜我怎么处理的?”
“怎么处理的?”林建国配合地问。
“我让他重考,单独考,题目我现场出。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真的考了满分。”林老爷子笑得很开心,“后来这个学生成了著名的建筑师,上海好多楼都是他设计的。每年春节,他都会给我打电话拜年。”
“那今年打了吗?”陈玉华问。
林老爷子的笑容黯淡下来:“今年......今年还没打。可能忙吧,他现在是大人物了。”
陈玉华心里一酸。其实那个学生三年前就去世了,是林建国告诉她的。但没人忍心告诉林老爷子这个事实,就让他留着这份念想也好。
晚饭后,林建国要走了。他照例给了陈玉华下个月的生活费和工资,又多给了五百块钱。
“陈阿姨,这钱你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不用不用,工资已经够多了。”陈玉华推辞。
“收下吧,是我的一点心意。”林建国坚持,“下个月我可能要出差一段时间,来得少,我爸就拜托你了。”
送走林建国,陈玉华回到客厅。林老爷子还坐在餐桌旁,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林叔,我推您去洗漱吧。”
“建国走了?”林老爷子问。
“走了,他下个月再来看您。”
“他总是很忙。”林老爷子喃喃道,然后抬起头看着陈玉华,“你孩子也忙吧?”
陈玉华点点头:“女儿在上海工作,也挺忙的。”
“那你不想她?”
“想啊,怎么不想。但孩子有孩子的生活,我们做父母的,不能老拖累他们。”
林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不能拖累他们。”
洗漱完毕,安顿林老爷子睡下后,陈玉华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她拿出账本,开始算这个月的开支。生活费还剩八百,加上工资和刚才林建国多给的五百,她可以存下四千五百块。其中三千已经转给女儿,剩下的一千五,她打算给母亲寄一千,自己留五百零用。
算完账,陈玉华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想起晚饭时林老爷子说的话,想起他提到那个已经去世的学生时眼中的光芒,想起他说“不能拖累他们”时的落寞。
这个曾经在讲台上挥斥方遒的教授,这个培养出无数英才的先生,如今需要人喂饭、擦身、换尿布。而照顾他的,是一个只有初中文化、从农村来的保姆。
这是什么?是命运的嘲弄,还是生活的必然?
陈玉华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在这个有一千多万老人的城市里,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保姆,在照顾着无数个像林老爷子一样的老人。他们非亲非故,却要朝夕相处;他们背景迥异,却要共同面对衰老和疾病;他们之间没有血缘的纽带,却有着比血缘更复杂的羁绊。
手机亮了,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妈,我刚看了天气预报,上海明天降温,你记得加衣服。我给你买了件羽绒服,寄到你那了。”
陈玉华看着这条消息,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冬天总是手脚冰凉,她就抱着女儿的小脚捂在怀里。现在女儿长大了,开始关心她了。
“知道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老熬夜。”她回复。
“妈,我想好了,等小宝上小学,我就接你来和我们一起住。咱们不分开。”
陈玉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这个不夜城,有多少盏灯是为等待晚归的子女而亮?又有多少盏灯下,是像她这样的保姆,在照顾别人的父母?
陈玉华擦干眼泪,告诉自己不能多想。明天还要早起,要给林老爷子量血压、测血糖、准备早餐。日子还要继续,像黄浦江水,日夜不息地流淌。
她关了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隔壁房间有响动,赶紧起身去看。林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林叔,怎么不睡了?”
“玉华,我做了一个梦。”林老爷子声音清晰地说,“梦见我回到教室,下面坐满了学生。我在讲课,讲杜甫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陈玉华在床边坐下,静静听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老人脸上投下柔和的光。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林老爷子继续背诵,声音有些颤抖,“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背完,房间里陷入沉默。过了好久,林老爷子轻声说:“我教了一辈子这首诗,到今天才真正明白它的意思。”
陈玉华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她能感受到老人话语中的苍凉。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
“林叔,睡吧,明天我陪您看相册,您给我讲讲您的学生。”
“好,好。”林老爷子顺从地躺下,闭上眼睛。
陈玉华为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直到听见老人均匀的呼吸声。她轻轻起身,回到自己房间,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打开手机,在保姆姐妹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你们照顾的老人,有什么特别让人心疼的瞬间吗?”
消息发出后,很快有了回复。
“我照顾的奶奶,老年痴呆,谁都忘了,但还记得她丈夫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每次我做红烧肉,她都盯着看,说‘老李要回来了,得多做点’。”其实她丈夫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我家的爷爷,以前是工程师,现在手抖得连勺子都拿不稳。但他还是每天要我扶他到书桌前,对着那些设计图纸发呆,一说就是一下午。”
“我照顾的阿姨,两个儿子都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她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算时差,算儿子那边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能不能打电话。可真的打电话,又说不了几句,怕耽误儿子工作。”
“我家的伯伯,胃癌晚期,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也不喊,就咬着被子忍着。他说,不能吵到邻居,也不能让保姆觉得他麻烦。”
陈玉华一条条看着,眼泪又止不住了。这个群里,五百个姐妹,五百个故事,五百个正在老去的生命,和五百个为了生活而远离家乡的女人。
她们是保姆,是护工,是别人眼中的“外来妹”。但她们也是女儿,是母亲,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她们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照顾着这座城市的老人,而她们自己的父母,却在远方的小镇和村庄里慢慢老去。
这公平吗?陈玉华不知道。她只知道,生活从来就不是公平的。就像她选择来上海做保姆,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需要。就像林老爷子选择她做保姆,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无奈。
第二天一早,陈玉华像往常一样起床,为林老爷子准备早餐。小米粥,蒸蛋羹,软烂好消化。林老爷子今天精神不太好,喂饭时很费力,吃了小半碗就不肯再吃了。
“林叔,再吃一点吧,不然没力气。”
林老爷子摇摇头,闭上眼睛。陈玉华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她心里一紧,赶紧拿来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二。
她立即给林建国打电话,但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给林老爷子常去的社区医院打电话,医生说如果是低烧,可以先物理降温,观察一下。
陈玉华用温水给老人擦身,换上干净的睡衣,喂了退烧药。整个上午,她都守在床边,隔半个小时量一次体温。到中午,烧终于退了,林老爷子也睡着了。
陈玉华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肚子饿。她热了早上的剩粥,匆匆吃了几口。刚吃完,手机响了,是林建国回电话了。
“陈阿姨,对不起,上午在开会,手机静音了。我爸怎么了?”
“上午发烧,三十八度二,现在退了,刚睡着。”
“要不要送医院?我马上过来。”
“不用了,烧已经退了。林先生您忙您的,我观察着,有问题再给您打电话。”
“那辛苦你了,陈阿姨。我下午尽量早点过来。”
挂了电话,陈玉华看着床上熟睡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刚才林建国语气中的焦急是真实的,但他说“尽量早点过来”时的那种犹豫也是真实的。她理解这种矛盾,就像她理解自己女儿说“妈,我想你”时的真诚,和“妈,我最近太忙了”时的无奈。
下午三点,林老爷子醒了。烧完全退了,精神也好多了。陈玉华扶他坐起来,喂他喝水。
“玉华,我梦见我妈了。”林老爷子突然说。
“是吗?您母亲一定很慈祥。”
“她死得早,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林老爷子说,眼神飘向远方,“我只记得,她最后那段时间,也是躺在床上,也是发烧。那时候我十岁,守在她床边,她摸着我的头说‘建国啊,妈对不起你,不能看你长大了’。”
陈玉华心里一震。林老爷子的母亲叫他“建国”?那是他儿子的名字。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她就死了。我爹半年后娶了后妈,后妈又生了两个弟弟。家里穷,我只能拼命读书,想离开那个地方。”林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考上了北大,是我那个村第一个大学生。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我,我爹却躲在屋里没出来。我知道,他是觉得对不起我。”
“那您后来回去看过他吗?”
“回去了,工作后第一年就回去了。给我爹买了烟酒,给后妈买了布料。我爹还是不说话,就蹲在门槛上抽烟。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村口,说‘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那是我这辈子听他说的最软和的话。”
林老爷子停了一会儿,继续说:“后来我爹死了,我回去奔丧。后妈拉着我的手哭,说‘你爹临走前一直念叨你’。我在他坟前磕了三个头,心里却没什么感觉。有时候我想,我这辈子教书育人,对得起学生,对得起社会,但对不起我爹。他活着时,我没能让他享福;他死了,我也没多少伤心。”
陈玉华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沉默的木匠。父亲去世时,她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握着父亲的手,看着他一点点没了呼吸。她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她有多爱父亲——事实上,父亲重男轻女,从小就更疼弟弟——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
“林叔,您父亲知道您现在这么有出息,一定会高兴的。”最后,她只能这么说。
“出息?”林老爷子苦笑,“什么是出息?教了一辈子书,到头来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两个子女,一个早逝,一个忙得几个月见不了一次。这就是出息?”
陈玉华无言以对。她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无论一个人年轻时多么辉煌,老了都要面对同样的孤独和无奈。教授和农民,富翁和穷人,在衰老和疾病面前,其实没有区别。
傍晚时分,林建国来了,还带了一个陌生人。
“陈阿姨,这是张医生,我请来给我爸做个检查。”林建国介绍道。
张医生很年轻,看起来不到四十岁,但很专业。他给林老爷子做了全面检查,量血压、听心肺、检查关节活动度。
“林老的身体状况总体稳定,但认知功能衰退得比较快。”检查完后,张医生对林建国说,“我建议可以考虑一些非药物干预,比如音乐疗法、怀旧疗法,对延缓认知衰退有帮助。”
“这些疗法怎么做?需要去医院吗?”
“不一定,在家里也可以。比如多给老人听他年轻时喜欢的音乐,陪他看老照片,聊过去的事。重要的是保持大脑的刺激和情感的连接。”
林建国认真记下,又问了很多问题。陈玉华在一旁听着,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她不仅要照顾老人的身体,还要照顾他的精神。
张医生走后,林建国对陈玉华说:“陈阿姨,刚才医生说的你也听到了。以后可能要多麻烦你了,陪我爸多说说话,看看相册什么的。”
“应该的,林先生。”
“还有,我打算在家里装个摄像头,就是客厅和卧室。我不是不信任你,是想着万一有什么情况,我能第一时间看到。你觉得呢?”
陈玉华愣了一下,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转念一想,也能理解。毕竟是非亲非故的,人家不放心也正常。
“我理解,林先生。您装吧,我没意见。”
“陈阿姨,你别误会,我真的是为了我爸好。有时候他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能通过摄像头看到,也能放心些。”
“我知道,您也是为了林叔好。”
林建国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摄像头明天就装,不会拍到你房间的,你放心。”
那天晚上,陈玉华失眠了。她想起摄像头的事,想起张医生的话,想起林老爷子白天说的那些往事。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林老爷子之间,其实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关系。她照顾他,他依赖她;他付她工资,她付出劳动。这看似是简单的雇佣关系,但三年的朝夕相处,又让这份关系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把林老爷子当成自己的父亲。给他擦身时,会想起父亲生病时的样子;听他讲过去的事,会想象如果父亲读过书,会不会也有精彩的人生。有时候,林老爷子也会把她当成女儿,清醒时会问她“累不累”,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点心留给她。
但这种情感又是危险的。她时刻提醒自己,这只是工作,不能投入太多感情。可人心是肉长的,怎么可能完全不动情?
第二天,安装摄像头的工人来了。在客厅和主卧各装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但陈玉华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知道房间里多了一双眼睛。
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但心里总有根弦绷着。喂饭时,她会想这个角度好不好看;给老人擦身时,她会下意识地挡住摄像头。她知道自己没做亏心事,但还是觉得不自在。
林老爷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指着摄像头问:“那是什么?”
“那是摄像头,林先生装的,这样他就能随时看到您了。”陈玉华解释道。
林老爷子看了摄像头一会儿,突然说:“拆了。”
“什么?”
“拆了。”林老爷子语气坚决,“我不要被监视。”
“林叔,这不是监视,是林先生关心您......”
“我说拆了!”林老爷子突然提高声音,手重重拍在轮椅扶手上。
陈玉华吓了一跳。照顾林老爷子三年,他从来都是温和的,即使是在最糊涂的时候,也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她赶紧给林建国打电话。林建国很快赶了过来,耐心地跟父亲解释:“爸,这不是监视,是为了您的安全。万一您不舒服,或者摔倒了,我能马上知道。”
“我不需要!”林老爷子很激动,“我还没死呢!不用你们这样看着我!”
“爸,您别激动,对身体不好。”
“拆了!不拆我就不吃饭!”林老爷子倔强地说。
林建国无奈地看着父亲,又看看陈玉华,最后叹了口气:“好吧,拆了,拆了。您别激动。”
摄像头最终拆了。林建国临走时对陈玉华说:“陈阿姨,对不起,我爸他就是这个脾气,倔了一辈子。摄像头的事就算了,还是得辛苦你多费心。”
“林先生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林叔的。”
“我知道,你一直做得很好。”林建国拍拍她的肩,走了。
那天晚上,陈玉华给林老爷子喂饭时,老人突然说:“玉华,委屈你了。”
陈玉华一愣:“林叔,您说什么呢,没什么委屈的。”
“建国装摄像头,是不放心你。但他不知道,这三年,是你陪我的时间比他还多。”林老爷子缓缓说,“我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但我知道,你对我好。”
陈玉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低下头,装作舀汤,偷偷擦掉眼泪。
“林叔,这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林老爷子说,“你不是我女儿,不是我儿媳,能这样照顾我,是我的福气。”
陈玉华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掉进汤碗里。三年的辛苦,三年的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林叔,您快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她哽咽着说。
“好,好,我喝。”林老爷子乖乖张嘴,一口口喝着汤。
那一刻,陈玉华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不是因为工资,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在这种照顾与被照顾的关系中,她感受到了自己被需要,被尊重,被看见。
在这个有一千多万人口的陌生城市里,她是一个外来者,一个保姆,一个不被人在意的中年妇女。但在林老爷子这里,她是“玉华”,是一个被感谢、被记住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来了。上海进入了梅雨季节,天总是阴沉沉的,空气潮湿闷热。
林老爷子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清楚地说出今天是几月几号,能记得陈玉华女儿的名字;坏的时候,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会对着陈玉华叫“妈”,会坚持要“去上课”。
陈玉华已经习惯了这种起伏。她按照张医生的建议,经常给林老爷子放他喜欢的京剧,陪他看相册,听他讲过去的事。她发现,林老爷子对久远的事记得很清楚,越是近的事忘得越快。
“这是我夫人,我们结婚时照的。”林老爷子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说。照片上的女子穿着旗袍,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温柔。
“您夫人真漂亮。”
“是啊,她很漂亮,也很温柔。”林老爷子的眼神变得柔和,“她是我的学生,比我小十岁。我们恋爱时,学校领导找我谈话,说师生恋影响不好。我说,等她毕业我们就结婚。后来她真的嫁给了我,跟着我吃了很多苦。”
“您们感情一定很好。”
“好,也不好。”林老爷子叹了口气,“我忙,整天不是上课就是做研究,家里的事都是她操心。两个孩子,也都是她带大的。她去世前跟我说‘老头子,我这辈子跟着你,没享过什么福,但我不后悔’。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
陈玉华静静听着。她想起自己的丈夫,那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他们结婚时,家里穷得连张新床都买不起,丈夫就用工地剩下的木板自己打了一张。那张床,她现在还睡在老家里。
“我夫人要是还活着,该是八十岁了。”林老爷子喃喃道,“有时候我半夜醒来,总觉得她还在旁边,还会下意识地给她掖被角。可一摸,旁边是空的。”
陈玉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轻轻握住老人的手。林老爷子的手很瘦,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但这双手,曾经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漂亮的板书,曾经批改过无数学生的作业,曾经牵着爱人的手走过半个世纪。
“玉华,你有孩子吗?”林老爷子突然问。
“有一个女儿,在上海工作。”
“好啊,女儿贴心。我女儿要是还活着,也该当奶奶了。”林老爷子的眼睛湿润了,“她走的时候才四十岁,乳腺癌。我站在病房外,听她在里面疼得叫,心都碎了。我是她爸爸,却什么都做不了。”
陈玉华想起自己的女儿,想起她小时候生病,自己整夜整夜地守着。她无法想象,如果女儿走在自己前面,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林叔,您别难过了,您女儿在天上看着您呢,她一定希望您好好的。”
“我知道,我知道。”林老爷子擦擦眼睛,“所以我得好好活着,替她多看看这个世界。”
那天晚上,陈玉华在保姆姐妹群里分享了这件事。她写道:“今天林叔跟我讲了他夫人和女儿的事,我第一次看到他哭。原来再坚强的人,心里也有最柔软的地方。”
很快,群里有了回应。
“我照顾的奶奶,丈夫去世十年了,但她每天都会把他的照片擦一遍,跟他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了又笑,说‘老头子,我又矫情了’。”
“我家爷爷,退伍军人,一辈子要强。去年中风后偏瘫,话都说不利索。但他每天坚持要自己用左手吃饭,一顿饭要吃一个小时,弄得满身都是。可他就是要自己吃,说‘老子打仗时都没让人喂过饭’。”
“我阿姨的两个儿子都在国外,今年因为回不来,就给她寄了很多钱。阿姨看着那一沓钱,说‘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我就想看看他们,抱抱孙子’。”
陈玉华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沉甸甸的。她突然明白,自己照顾的不只是一个老人,而是一段段人生,一个个故事。这些故事里,有爱情,有亲情,有遗憾,有牵挂,有所有普通人都有的喜怒哀乐。
七月初,女儿给陈玉华打电话,说外孙放暑假了,想让她回去住几天。
“妈,你就回来一趟吧,小宝天天念叨外婆。车票我给你买好了,你就请几天假。”
陈玉华心动了。她已经有半年没见女儿和外孙了。但想到林老爷子,她又犹豫了。
“林先生能同意吗?林叔现在离不开人。”
“你就请一个星期的假,好好跟人家说。总不能一年到头都不休息吧。”
陈玉华想了想,决定跟林建国商量一下。她找了个机会,小心翼翼地问:“林先生,我女儿想让我回去几天,看看外孙。您看,能不能请一个星期的假?”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说:“应该的,应该的。你照顾我爸这么久,也该休息休息。什么时候走?我好安排。”
“就下个星期,行吗?”
“行,我来找替工。你放心回去,多住几天也没关系。”
陈玉华没想到林建国答应得这么爽快,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紧接着,她又开始担心:替工能照顾好林老爷子吗?林老爷子认生怎么办?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怎么办?
她把担心告诉了女儿,女儿在电话里说:“妈,你就是操心命。人家付你工资,你做好分内的事就行了,别想那么多。”
话是这么说,但陈玉华还是放不下心。临走前一周,她开始事无巨细地教林老爷子用新买的呼叫器,把每天的作息、用药、饮食习惯都写下来,甚至把林老爷子喜欢听的京剧CD都找出来摆好。
“林叔,我回去几天就回来。这是小刘阿姨,她会照顾您。”陈玉华指着新来的保姆介绍道。
小刘五十出头,安徽同乡,也是做保姆多年的。但林老爷子看着陌生人,眼神里充满戒备。
“玉华呢?”他问。
“林叔,我回老家几天,很快就回来。您要听小刘阿姨的话,按时吃饭吃药,好不好?”
林老爷子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眼神,让陈玉华想起女儿小时候,每次她要出门,女儿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说“妈妈别走”。
那一刻,陈玉华几乎要改变主意。但想到已经半年没见的女儿和外孙,她还是狠下了心。
走的那天,林建国开车送她去车站。路上,林建国说:“陈阿姨,你放心回去,多住几天。我爸这边我会多来看看的。”
“林先生,林叔晚上睡觉有时会醒,醒了要喝口水。他关节不好,翻身时要慢一点。还有,他最近血压有点高,早晚要记得量......”
“我都记下了,你放心。”林建国笑着说,“陈阿姨,我发现你比我这个儿子还了解我爸。”
陈玉华脸一红:“我就是照顾久了,知道他的习惯。”
“所以我说,你对我爸是真的好。”林建国认真地说,“陈阿姨,我真的感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这个儿子都称职。”
陈玉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上海的情景。那时候她拎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人潮汹涌的车站广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是同乡把她领到林建国家,说“这家老人需要照顾,工资给得高”。
三年了,她从没想到,自己会和这个家庭产生这么深的联系。
到了车站,林建国帮她拎下行李,又从钱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陈阿姨,这个你拿着,给外孙买点东西。”
“不用不用,林先生,我有钱。”
“拿着吧,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这几年照顾我爸辛苦了,就当是奖金。”
陈玉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上车前,她给林建国深深鞠了一躬:“林先生,林叔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路上小心。”
车子开动了,陈玉华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上海,心里突然空落落的。这三年,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林老爷子量血压、准备早餐;习惯了推着他在小区里散步,和邻居打招呼;习惯了晚上给他读报,虽然他可能听不懂;习惯了在他清醒时听他讲过去的事,在他糊涂时耐心地安抚。
上海对她来说,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城市,而是有了具体的记忆和牵挂。那些记忆和牵挂,都系在那个九十岁的老人身上。
经过五个小时的车程,陈玉华终于回到了老家的小镇。女儿带着外孙在车站接她,外孙已经长高了一大截,但还是怯生生的,躲在妈妈身后偷看她。
“小宝,叫外婆。”女儿说。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小声叫了声“外婆”。
陈玉华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蹲下身,抱住外孙:“小宝,想外婆了吗?”
“想。”小男孩小声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外婆,给你吃糖。”
陈玉华接过糖,心里暖洋洋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在女儿家的日子是轻松愉快的。她不用早起,不用照顾人,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女儿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外孙整天黏着她,要她讲故事,陪他玩。邻居们听说她回来了,都过来串门,夸她女儿孝顺,外孙可爱。
但陈玉华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早上六点,她准时醒来,想着该给林老爷子量血压了;中午,她会下意识地准备软烂的饭菜;晚上,她会想起该给林老爷子放京剧了。
第三天,她忍不住给林建国发了条微信:“林先生,林叔还好吗?”
林建国很快回复:“挺好的,小刘阿姨照顾得不错。你放心在家多住几天。”
“那就好。林叔吃饭怎么样?睡觉呢?”
“都正常,你放心。”
陈玉华放下手机,心里却更不安了。都正常?这不像林老爷子。他平时吃饭总是要哄,睡觉也容易醒,怎么会“都正常”呢?
女儿看出她的心不在焉,问:“妈,你是不是不放心那边的老人?”
“有点。林叔年纪大了,又糊涂,我怕他不习惯新阿姨。”
“人家儿子都说没事了,你就别瞎操心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好好休息。”
陈玉华点点头,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果然,第四天早上,林建国打来电话,语气很着急:“陈阿姨,我爸从昨天开始就不吃饭,也不说话,就坐在床上发呆。小刘阿姨怎么劝都没用,你看这怎么办?”
“林叔是不是生气了?觉得我走了不管他?”
“有可能。你能不能早点回来?我知道这很不好意思,但我爸这个状态,我实在担心。”
陈玉华看着正在吃早餐的女儿和外孙,犹豫了一下,说:“好,我改签车票,今天就回去。”
女儿听说她要走,很不高兴:“妈,你才回来几天啊!不是说好住一个星期的吗?”
“小宝,那边老人情况不好,我不放心。”
“他儿子不是在那儿吗?还有替工,少你一个就不行了?”
“你不懂,林叔现在只认我。他那个病,有时候就跟小孩一样,认人。”
“妈,你就是心太软。你是保姆,又不是他家人,那么上心干什么?”
陈玉华沉默了。她知道女儿是为她好,心疼她。但她还是放不下林老爷子,放不下那个坐在床上发呆、不吃饭不说话的老人。
“小宝,妈答应你,等那边情况稳定了,我再回来看你们,多住几天。”
女儿叹了口气:“算了,我知道劝不动你。你就是这样,对谁都好,就是不对自己好。”
当天下午,陈玉华坐上了回上海的高铁。五个小时的车程,她一直心神不宁,脑子里全是林老爷子。他是不是在生气?是不是以为她不要他了?会不会出什么事?
到上海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林建国在车站接她,一见面就说:“陈阿姨,真不好意思,让你这么远赶回来。”
“没事,林叔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不吃饭不说话。小刘阿姨都急哭了。”
回到家,陈玉华一进门就看到林老爷子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户,一动不动。小刘站在旁边,一脸无奈。
“林叔,我回来了。”陈玉华轻声说。
林老爷子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还知道回来?”
语气像个赌气的孩子。陈玉华心里一酸,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林叔,我就是回去看看女儿和外孙,不是不回来了。”
“你走了四天。”林老爷子说,伸出四根手指。
“是,我走了四天,现在回来了。林叔,您吃饭了吗?”
林老爷子摇摇头。
“那我给您做点吃的,您想吃什么?”
“面条。”
“好,我给您做面条。”
陈玉华进了厨房,小刘跟进来,小声说:“陈姐,你可回来了。林叔这几天可倔了,怎么劝都不吃饭,可把我急死了。”
“辛苦你了,小刘。你去休息吧,我来。”
“陈姐,林叔是把你当亲人了。我在这儿,他就是不认。”小刘感慨道,“做咱们这行的,能被老人这么信任,是福气,也是责任。”
陈玉华点点头,开始和面。她想起女儿的话:“你是保姆,又不是他家人,那么上心干什么?”也许女儿说得对,她太投入了。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三年的朝夕相处,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面条做好了,是林老爷子最喜欢的西红柿鸡蛋面。陈玉华端到客厅,一口一口喂他。林老爷子吃得很香,一大碗面全吃完了。
“还要吗?”陈玉华问。
林老爷子摇摇头,看着她,突然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怎么会,我答应过您要回来的。”
“我女儿也说过要回来,但她没回来。”林老爷子低声说,眼神黯淡下来。
陈玉华知道,他又把现实和记忆搞混了。她握住老人的手:“林叔,我回来了,我在这儿呢。”
林老爷子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陈玉华心里一阵疼,她突然明白,对这个九十岁的老人来说,她不仅仅是保姆,更是一种依靠,一种不会离开的承诺。
那天晚上,陈玉华一直陪着林老爷子,直到他睡着。看着老人平静的睡颜,她想了很多。想自己为什么做这份工作,想自己和林老爷子的关系,想自己的未来。
五十多岁了,还能做多久保姆?等做不动了,怎么办?回老家?可老家还有什么?老房子空了,母亲跟着弟弟住,女儿有自己的家庭。她似乎已经没有了归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妈,到了吗?林爷爷怎么样?”
“到了,林叔没事了,已经睡了。你和小宝早点休息。”
“妈,今天我不该说那些话。我知道你是好人,看不得别人受苦。但你也要为自己想想,别太累了。”
“妈知道,你别担心。”
“妈,我爱你。”
陈玉华的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她擦了擦眼睛,回复:“妈也爱你。”
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如星海。这个城市有无数盏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林老爷子的故事,小刘的故事,林建国的故事,女儿的故事,无数人的故事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温度。
陈玉华想,也许这就是生活吧。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有当下,只有眼前,只有需要照顾的人和需要承担的责任。而她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把这份责任担好,把这个人照顾好。
至于未来,就交给未来吧。
第二天,生活回到了正轨。陈玉华像往常一样,早上六点起床,给林老爷子量血压、准备早餐。林老爷子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吃饭也正常了。
小刘走了,走前对陈玉华说:“陈姐,你是个好人。林叔有你照顾,是他的福气。”
陈玉华笑笑:“什么福气不福气的,都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小刘认真地说,“咱们做保姆的,拿钱干活,天经地义。但像你这样用心的,不多。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把林叔当亲人了。”
陈玉华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林老爷子的关系。雇主和雇员?显然不止。亲人?也不是。也许是一种超越了血缘和雇佣的特殊羁绊,是两个孤独的生命在时间的长河中偶然相遇,然后互相温暖,互相支撑。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结束了,秋天来了。林老爷子的状态时好时坏,但总体还算稳定。陈玉华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节奏,习惯了林老爷子偶尔的糊涂和倔强,习惯了林建国每月一次的探望,习惯了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城市里,有一个需要她照顾的老人。
十月份,林老爷子过九十一岁生日。林建国早早就说要好好庆祝一下,还说要带父亲去外面吃饭。
“陈阿姨,你也一起去。这几年辛苦你了,我们一起给我爸过个生日。”林建国说。
陈玉华本想推辞,但林老爷子也坚持要她去,她只好答应了。
生日那天,林建国开车带他们去了一家老字号的本帮菜馆。林老爷子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很好。到了饭店,林建国点了很多菜,都是林老爷子年轻时爱吃的。
“爸,您尝尝这个,红烧肉,您以前最爱吃的。”林建国给父亲夹菜。
林老爷子尝了一口,点点头:“嗯,是那个味。以前你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是啊,妈做的红烧肉是一绝。”林建国感慨道,“可惜我没遗传到她的手艺。”
“你妈做菜是有天分的。”林老爷子说,眼神有些恍惚,“她走的头一年,还说要教我做菜,说万一她不在了,我也饿不着。我说‘你胡说什么,你肯定比我活得长’。没想到......”
林老爷子没再说下去,但陈玉华看到,他的眼睛红了。她悄悄递过去一张纸巾。
“爸,今天您生日,不说这些。”林建国赶紧岔开话题,“来,我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林老爷子端起茶杯,和儿子碰了一下,又对陈玉华说:“玉华,我也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
陈玉华受宠若惊,连忙端起茶杯:“林叔,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没什么应该不应该。”林老爷子认真地说,“建国是我儿子,照顾我是他的责任。你不是,你能这样照顾我,是我的福分。”
陈玉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把眼泪憋回去。
那顿饭吃了很久。林老爷子今天特别清醒,说了很多过去的事。说他怎么追到夫人,说儿子小时候的糗事,说女儿有多优秀。林建国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几句,父子俩的互动是这三年里最自然的一次。
陈玉华静静听着,偶尔给他们夹菜。看着这对父子,她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去世前,她也曾这样陪他吃过饭,听他讲过去的事。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唠叨,现在想来,那是多么珍贵的时光。
吃完饭,林建国拿出一个蛋糕,点上蜡烛,让父亲许愿。林老爷子闭上眼睛,很认真地许了个愿,然后吹灭蜡烛。
“爸,您许了什么愿?”林建国问。
林老爷子笑了:“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陈玉华看着老人的笑容,突然觉得,这一刻,他是幸福的。有儿子陪着,有蛋糕,有祝福,有回忆。虽然夫人不在了,女儿不在了,但此刻,他是被爱包围的。
回去的路上,林老爷子在车上睡着了。陈玉华坐在旁边,轻轻给他盖了件外套。窗外,上海的夜景飞快掠过,霓虹灯在老人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陈阿姨,谢谢你。”开车的林建国突然说。
“林先生,您又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真心话。”林建国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我爸今天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见他这么开心了。我知道,这都是你的功劳。”
“是林叔自己精神好。”
“不,是你照顾得好。”林建国说,“陈阿姨,有句话我一直想说。在我心里,你已经不只是保姆了,你更像我的家人。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们林家的一份子。”
陈玉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流下。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有了一个位置,一个家一样的位置。
十一月份,上海突然降温。林老爷子感冒了,咳嗽得厉害。陈玉华给他吃了药,但不见好转,反而发起了高烧。
她赶紧给林建国打电话,林建国说马上过来送父亲去医院。但那天上海下大雨,路上堵得厉害,林建国被堵在高架上,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陈玉华看着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的老人,心急如焚。她给社区医生打电话,医生说如果高烧不退,最好去医院,老人免疫力低,怕引起肺炎。
不能再等了。陈玉华一咬牙,决定自己送林老爷子去医院。她给林老爷子穿好衣服,用轮椅推他下楼。雨下得很大,她撑着伞,尽量不让老人淋到雨,自己却湿了大半。
好不容易打到车,到了医院,陈玉华又忙着挂号、缴费、推着老人做检查。医院里人很多,她一个人推着轮椅,还要应付各种手续,忙得团团转。
检查结果是肺炎,需要住院。陈玉华办好住院手续,把林老爷子安顿好,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她全身都湿透了,又冷又饿,但看着病床上安稳睡着的老人,她松了口气。
林建国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陈玉华浑身湿透地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输液瓶。
“陈阿姨!”林建国冲进来,“对不起,路上太堵了。我爸怎么样?”
“肺炎,要住院观察几天。医生已经用了药,烧开始退了。”
林建国看着陈玉华狼狈的样子,眼睛红了:“陈阿姨,你......你快回去换衣服,别着凉了。这里我来。”
“我没事,等这瓶水挂完我再走。”
“不行,你必须回去休息。你看看你,浑身都湿透了,会生病的。”
在陈玉华的坚持下,她等林老爷子输完液才离开医院。走之前,她再三叮嘱林建国要注意的事项,几点喂药,几点量体温,老人醒了要吃什么。
回到家,陈玉华洗了个热水澡,换下湿衣服。看着镜子里疲惫的自己,她突然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今天她没当机立断送老人去医院,如果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如果......
她不敢想下去。那一刻她才发现,林老爷子对她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而是一个亲人,一个她不能失去的亲人。
那一夜,陈玉华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医院。林老爷子已经醒了,烧退了些,但还很虚弱。看到陈玉华,他笑了笑,轻声说:“你来了。”
“林叔,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林老爷子说,然后看了看儿子,“建国,你去给玉华买点吃的,她肯定还没吃早饭。”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您这病着还惦记陈阿姨呢。好,我这就去。”
林建国走后,林老爷子对陈玉华说:“昨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您没事就好。”
“我都听建国说了,是你把我送来的。下那么大雨,你一个人......”林老爷子停了一下,“玉华,我欠你的。”
“林叔,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林老爷子重复着这句话,“玉华,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可能没多少日子了。”林老爷子平静地说,“我自己知道。这次肺炎,就是个信号。人老了,就像一盏油灯,油快烧干了。”
陈玉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林叔,您别瞎说,您能长命百岁。”
林老爷子笑了:“长命百岁?那不成老妖怪了。玉华,我不怕死,我都这个岁数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没什么遗憾。我就是放心不下建国,也放心不下你。”
“您放心,林先生很好,我也很好。”
“建国是很好,但他太忙了,心里装的事太多。你也是,太为别人着想,不为自己想。”林老爷子喘了口气,继续说,“我走了以后,建国会给你一笔钱,不算多,但够你回老家做点小生意。你别再做保姆了,太辛苦。回老家去,和女儿在一起,享享福。”
陈玉华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握住老人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别哭,傻孩子。”林老爷子拍拍她的手,“人都有这一天。我这辈子,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有儿有女,虽然女儿走得早,但儿子孝顺;老了还有你这样的好人照顾,没什么不知足的。我就是想,在我走之前,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该说的话说到。”
陈玉华哭着点头。她想起自己的父亲,走之前也这样拉着她的手,说“玉华,爸对不起你,没给你留下什么”。天下的父母,是不是都这样?一辈子为儿女操心,到老了,到要走了,还在为儿女打算。
林建国买了早餐回来,看到陈玉华在哭,吓了一跳:“陈阿姨,怎么了?是不是我爸......”
“没事,我就是......就是感动。”陈玉华擦擦眼泪,“林叔对我太好了。”
林建国看看父亲,又看看陈玉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把早餐递给陈玉华:“陈阿姨,你先吃点东西。我爸这边,我会照顾的,你回去休息吧。”
“我不累,我在这儿陪着林叔。”
“不行,你必须回去休息。昨天你累坏了,今天我来。听话,回去睡一觉,下午再来。”
在父子俩的坚持下,陈玉华只好离开医院。回到家里,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觉得心里也空荡荡的。这三年来,这间屋子就是她的世界,林老爷子就是她世界的中心。现在老人住院了,她的世界好像也失去了重心。
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老爷子的话:“我可能没多少日子了。”“回老家去,和女儿在一起,享享福。”
回老家?她还能回得去吗?老家还有她的位置吗?弟弟成了家,母亲跟着弟弟住,她回去算什么?女儿有自己的家庭,她长期住着,女儿不介意,女婿呢?外孙呢?
而且,她真的能放下林老爷子吗?三年的朝夕相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已经习惯了早上起来给他量血压,习惯了给他做软烂的饭菜,习惯了听他讲过去的故事,习惯了在他糊涂时耐心地哄他。
这种习惯,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如果突然抽离,她会像失去重心的陀螺,不知道该往哪里转。
下午,陈玉华又去了医院。林老爷子的精神好多了,已经能坐起来了。林建国公司有事,先回去了,陈玉华留下来照顾。
“玉华,我想跟你说说话。”林老爷子说。
“林叔,您说,我听着。”
“我这一辈子,教了无数学生,有的成了大人物,有的平平淡淡。但我最骄傲的,不是那些功成名就的学生,而是一个最普通的学生。”林老爷子慢慢说,“他叫王大山,农村来的,家里特别穷。但他特别用功,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我知道他家困难,就偷偷帮他申请了助学金,还经常留他在家里吃饭。”
陈玉华静静听着。
“后来他毕业了,分回老家当老师。走之前,他来找我,给我磕了三个头,说‘老师,我一辈子记得您的恩情’。我说‘你不用记得我,记得你学到的知识,回去好好教孩子’。”
“后来呢?”
“后来他在老家教了一辈子书,去年去世了。他儿子来找我,说他父亲临死前还念叨我,说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恩人。”林老爷子的眼睛湿润了,“我教了一辈子书,最骄傲的就是这个。我没教出什么大人物,但我教出了一个好老师,他回去又教出了更多好学生。这就够了。”
陈玉华点点头。她明白林老爷子的意思。人生在世,不是非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要在平凡中活出价值。就像她,一个普通的保姆,照顾一个普通的老人,但这三年,她让一个老人的晚年有了尊严,有了温暖。这难道不是价值吗?
“玉华,你也是好孩子。”林老爷子看着她,“我知道,你做这份工作,不容易。但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我常想,要是我女儿还活着,她能像你这样照顾我吗?不一定。所以我说,你是我的福气。”
“林叔......”陈玉华又哭了。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哭了。这三年来,她哭的次数比过去十年都多。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因为被理解,被看见。
“别哭,孩子。”林老爷子拍拍她的手,“人生就是这样,有相遇,就有离别。我们能遇见,是缘分。能相处三年,是福分。我都想通了,你也该想通。我走了,你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知道吗?”
陈玉华哭着点头。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林老爷子不是在交代后事,而是在教她最后一课:如何面对离别,如何面对死亡,如何面对生活。
五天后,林老爷子出院了。这场病让他更加虚弱,但精神却似乎更通透了。他不再纠结于记忆的混乱,不再为认不出人而懊恼。他坦然接受了自己的衰老和疾病,甚至开始安排后事。
他让林建国找来律师,立了遗嘱。陈玉华不知道遗嘱的内容,但林建国告诉她,父亲给她留了一笔钱。
“陈阿姨,这是我爸的心意,你一定要收下。”林建国说。
陈玉华本想拒绝,但想到林老爷子的话,她点了点头:“好,我收下。谢谢林叔,谢谢您。”
冬天来了。上海下了第一场雪,很小,落地就化了。但林老爷子很高兴,非要陈玉华推他出去看雪。
“我老家在北京,冬天雪大,能堆雪人。”林老爷子说,“建国小时候,每到下雪就缠着我堆雪人。我手笨,堆的雪人歪歪扭扭的,但他特别高兴,围着雪人又跳又笑。”
陈玉华推着他在小区里慢慢走。雪花很小,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很快就化了。
“玉华,你老家下雪吗?”
“下,但不如北京大。我女儿小时候也喜欢雪,一下雪就往外跑,拦都拦不住。”
“孩子都喜欢雪。”林老爷子笑了,“雪干净,单纯,像孩子的心。”
陈玉华看着老人脸上的笑容,心里暖暖的。这一刻,她不再觉得冷,不再觉得累。她只觉得,能陪着这个老人走完最后的路,是她的幸运。
元旦那天,林建国的女儿从美国回来了。小姑娘二十四岁,长得像她姑姑,漂亮又活泼。她一回来,家里就热闹了许多。
“爷爷,我是小薇,记得我吗?”林薇蹲在爷爷面前,握着他的手。
林老爷子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记得,你是小薇,我孙女。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高度。
“爷爷,我大学都毕业了,现在在硅谷工作呢。”林薇高兴地说,“我给您带了礼物,您猜猜是什么?”
“猜不到,爷爷老了,脑子不好使了。”
林薇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数码合成的全家福:林老爷子坐在中间,林建国和妻子站在身后,林薇站在旁边,还有林老爷子已故的夫人和女儿,都用老照片合成进去。
“爷爷,您看,这是咱们全家。奶奶、姑姑,都在。”林薇指着照片说。
林老爷子接过相框,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老泪纵横:“好,好,全家福,全家都在了。”
陈玉华在一旁看着,也湿了眼眶。她想起自己家,已经很多年没有拍过全家福了。丈夫去世后,就再没有凑齐过。母亲老了,弟弟有自己的家庭,女儿在上海,她在别人家做保姆。家,似乎成了一个遥远的概念。
那天晚上,林家吃了一顿真正的团圆饭。林建国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林薇给爷爷夹菜,讲她在美国的见闻,逗得爷爷哈哈大笑。陈玉华在一旁帮忙,看着这一家人的其乐融融,心里既高兴,又有些酸楚。
高兴的是,林老爷子终于享受到了天伦之乐;酸楚的是,这其乐融融中,她始终是个外人。
饭后,林薇拉着陈玉华的手说:“陈阿姨,谢谢你照顾我爷爷。爸爸都跟我说了,要不是你,爷爷不会这么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陈玉华说。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林薇认真地说,“陈阿姨,你是个好人。爷爷有你照顾,是林家的福气。”
又来了,又是这句话。陈玉华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每次听到,她都觉得受之有愧。她只是一个保姆,拿钱干活,天经地义。但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她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
晚上,林薇和陈玉华睡一个房间。小姑娘很健谈,说了很多她在美国的事:学习的压力,工作的辛苦,文化的差异,对家乡的思念。
“陈阿姨,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我这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林薇说,“为了更好的生活?可什么是更好的生活?我在硅谷,年薪很高,但每天工作到半夜,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我爸妈在上海,一年见一次。爷爷老了,我也不能陪在身边。有时候我觉得,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陈玉华静静地听着。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女孩,心里也有这么多苦。
“陈阿姨,你觉得什么是幸福?”林薇突然问。
陈玉华想了想,说:“我没什么文化,说不出大道理。但我觉着,幸福就是心里踏实,晚上睡得着觉,早上醒得来。就是有人需要你,你也需要别人。就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谁活着。”
林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阿姨,你说得对。我在美国,虽然赚得多,但心里不踏实。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为谁在那里。每次视频,看到爷爷又老了一点,爸爸的白发又多了几根,我就想,我是不是该回来了。”
“你爷爷和你爸爸,肯定希望你过得好。”
“我知道,但他们更希望我开心。”林薇说,“陈阿姨,我决定回国了。已经联系了上海的公司,过完年就入职。”
“真的?那太好了,你爷爷一定很高兴。”
“嗯,我也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钱可以慢慢赚,但家人的时间,过一天少一天。”林薇说着,声音有些哽咽,“陈阿姨,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犹豫。看到你把爷爷照顾得这么好,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那天晚上,陈玉华很久没睡着。她想了很多,关于家庭,关于亲情,关于选择。她想起女儿,想起外孙,想起老家年迈的母亲。她突然很想回家,很想抱抱外孙,很想陪陪母亲。
但她又放不下林老爷子。老人现在的状态,虽然稳定,但随时可能恶化。她答应过要陪他走完最后的路,她不能食言。
春节快到了。林薇回国后,经常来看爷爷,家里的笑声多了许多。林老爷子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虽然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但心情很好。
除夕那天,林建国一家都来了,和陈玉华一起包饺子,看春晚。林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看着儿孙忙碌,脸上一直带着笑。
“爷爷,您尝尝我包的饺子,虽然丑了点,但保证好吃。”林薇端着一盘奇形怪状的饺子说。
林老爷子尝了一个,点点头:“好吃,比我包的好吃。”
“爷爷您还会包饺子?”
“会啊,你奶奶教的。她手巧,包的饺子像元宝。我手笨,包的饺子像老鼠。”林老爷子笑着说。
大家都笑了。陈玉华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暖的。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在别人家过春节。虽然这不是她的家,但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年夜饭后,林建国拿出红包,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包括陈玉华。
“陈阿姨,这是给你的压岁钱,图个吉利。”林建国说。
陈玉华推辞不要,但林建国坚持:“陈阿姨,你也是我们家的一员,这红包你必须收下。”
陈玉华只好收下。红包很厚,她心里更厚。
春节过后,林薇正式入职上海的公司。她租的房子离爷爷家不远,几乎每天下班都过来看看。林老爷子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有时候甚至能认出很久没见的邻居。
但陈玉华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老人的身体就像一盏油灯,火苗突然亮一下,然后就会更快地熄灭。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林老爷子午睡醒来,突然对陈玉华说:“玉华,我想去北大看看。”
陈玉华一愣:“北大?在北京呢,太远了。”
“不远,坐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林老爷子认真地说,“我梦里常回去,但我想真的回去看看。”
陈玉华给林建国打电话。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真的想去?”
“真的,他很认真。”
“好,我带他去。陈阿姨,你也一起去吧,路上好有个照应。”
于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林建国、陈玉华带着林老爷子坐上了去北京的飞机。这是陈玉华第一次坐飞机,她很紧张,但更担心林老爷子的身体。
好在旅程很顺利。到了北京,林建国租了辆车,直接开往北大。春天的北大很美,未名湖解冻了,湖水波光粼粼,岸边柳树发芽,一片嫩绿。
林建国推着父亲在校园里慢慢走。林老爷子很安静,只是看着,看着那些古老的建筑,看着那些年轻的学生,看着这个他曾经学习、工作过的地方。
“那里,是图书馆,我常在那里看书,一看就是一天。”林老爷子指着一栋建筑说。
“那里,是教学楼,我在那里教了三十年书。”
“那里,是我和你奶奶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她抱着书,撞到了我,书撒了一地。我帮她捡,她脸红了,像苹果一样。”
林老爷子慢慢说着,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陈玉华能感觉到,这些记忆在他心里有多重。
走到未名湖边,林老爷子让停下来。他看着湖水,看了很久,然后说:“建国,玉华,你们知道吗,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当了教授,不是教出了多少学生,而是我从来没有辜负过‘老师’这两个字。”
“爸,您是我最好的老师。”林建国哽咽着说。
“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师。”林老爷子摇摇头,“但我尽了一个老师的本分。这就够了。”
那天,他们在北大待了很久。林老爷子说了很多话,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他说他的青春,他的理想,他的爱情,他的遗憾。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总结。
回去的飞机上,林老爷子睡着了。他睡得很安详,嘴角带着笑。陈玉华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次北京之行,是老人给自己的一个交代。他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看到了自己来时的路,然后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从北京回来后的第三天,林老爷子走了。走得很平静,是在睡梦中走的。陈玉华早上叫他起床时,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他说的,像一盏油灯,油尽了,灯灭了。
林建国哭得很伤心,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孩子一样。林薇也哭了,抱着爷爷不肯放手。陈玉华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给林老爷子擦身,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寿衣,就像过去三年里每天给他擦身一样。
“林叔,您走好。”她轻声说。
葬礼很简单,按照林老爷子的遗愿,不搞仪式,不通知太多人。只有家人和几个亲近的学生参加。陈玉华也去了,她站在最后面,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林老爷子很年轻,笑得很儒雅。
“那是我爸四十岁时的照片。”林建国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他说这张照片最像他。”
“很精神。”陈玉华说。
“陈阿姨,谢谢你。我爸走得这么安详,多亏了你。”林建国红着眼睛说。
“这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林建国重复着父亲的话,“陈阿姨,我爸留了遗嘱,给你留了二十万。钱不多,但是他的一点心意。”
陈玉华愣住了。二十万,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她做保姆,一个月六千,三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二十万。
“不,林先生,这钱我不能要。”她连忙说。
“你必须收下。”林建国坚持,“这是我爸的遗愿,也是我的心意。陈阿姨,没有你,我爸最后这几年不会过得这么有尊严。这钱,是你应得的。”
陈玉华还想推辞,但林建国说:“陈阿姨,你要是不收,我爸在天上也会不安的。收下吧,回老家做点小生意,和女儿团圆,好好过日子。这是我爸希望的,也是我希望的。”
陈玉华哭了。这一次,她哭得不能自已。为林老爷子的离开,为这份太重的心意,为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葬礼结束后,陈玉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每一件物品都有回忆。客厅的轮椅,阳台的躺椅,厨房的保温桶,卧室的呼叫铃......每一件,都记录着她和林老爷子相处的时光。
“陈阿姨,以后常联系。”林建国送她到门口,“这里永远是你的家,随时欢迎你回来。”
“谢谢,林先生,您也多保重。”
“我会的。陈阿姨,你也是,好好生活。”
陈玉华点点头,拎着行李箱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这三年,她送走了一个老人,也送走了一段人生。
回到老家,陈玉华用那二十万开了家小超市。不大,但够生活。女儿经常带着外孙来看她,母亲也常来住几天。日子平静而充实。
有时候,她会想起林老爷子,想起在上海的那三年。那些辛苦的、温暖的、感动的、心酸的瞬间,都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春天,超市门口的桂花树开了,香气飘得很远。陈玉华坐在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明白了老人最后的话。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当了教授,不是教出了多少学生,而是我从来没有辜负过‘老师’这两个字。”
而她,一个普通的保姆,也可以骄傲地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辜负过“照顾”这两个字。
她照顾了父母,照顾了丈夫,照顾了女儿,照顾了一个陌生的老人。她用她的善良和耐心,温暖了别人的生命,也丰富了自己的生命。
这,也许就是生活的意义吧。不是多么伟大,不是多么辉煌,而是在平凡中坚持善良,在琐碎中保持耐心,在苦难中依然有爱。
就像那棵桂花树,平凡,不起眼,但花开时,香飘十里。
陈玉华站起身,走进超市。女儿和外孙要来了,她得准备晚饭。生活还要继续,带着记忆,带着温暖,继续前行。
而上海那座城市里,还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保姆,在照顾着无数个像林老爷子一样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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