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同事李娟把相亲对象资料推给我的时候,我正在茶水间冲速溶咖啡,眼皮都没抬一下就拒绝了。
“别闹,我三十好几了,没那心思。”
李娟不依不饶,把手机屏幕往我面前怼。“看看嘛,这是我姐。虽然离过婚,但人特别好。我保证,你见了绝对不后悔。”
我心里冷笑,离婚的女人,能有多好?还不是被男人挑剩下的。
直到那个周末,我拗不过李娟的软磨硬泡,硬着头皮去了约定的咖啡馆。推门看见她的那一刻,我手里的车钥匙“啪嗒”掉在了地上。
第一章 三十七岁
我叫方远,今年三十七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年薪六十万。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在我们这座新一线城市里,有房有车,日子过得体面而从容。
三十七岁还没结婚,在我们家那个小县城里,已经算是“大龄剩男”了。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要念叨:“方远,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媳妇回来?你看看你表弟,比你小五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我每次都找借口搪塞过去,说工作忙,说没遇到合适的,说别着急慢慢来。
可我妈急,我也急。
不是不想结婚,是没遇到那个人。年轻的时候谈过几段恋爱,大学时期的初恋,毕业就散了。工作后谈过一个,谈了三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女方家里要三十万彩礼,还要在省城买房加名。我当时刚工作没几年,哪有那么多钱?凑来凑去凑不齐,女方家里说我们没诚意,婚事就黄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不是不想,是怕了。怕投入了感情,最后又被现实打败。怕付出了真心,最后又落得一场空。一个人过也挺好的,想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一个人过久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觉得空。三室两厅的房子,空空荡荡的,连说话都有回音。冰箱里永远放着过期的牛奶,阳台上养的花总是忘了浇,厨房除了煮泡面就没怎么开过火。
我有时候会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个人。等老了,退休了,养只猫,种种花,然后一个人死在那间三室两厅的房子里,过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李娟是我们部门的产品经理,比我小两岁,性格泼辣,做事风风火火的。她是那种会把所有人的事都当成自己事的人,谁家有困难她第一个冲上去,谁家闹矛盾她第一个去调解。我们私下里叫她“娟姐”,不是因为她年纪大,是因为她操心的命。
她给我介绍她姐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拒绝。
“娟姐,你别闹了,我真没那心思。”
“方远你听我说,我姐真的特别好。她离过一次婚,那是遇人不淑,不是她的错。她现在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性格温柔,长得也好看。你就见一面,保证你不后悔。”
我笑了笑。“娟姐,你上次介绍的那个女孩,也说特别好。见面之后呢?全程看手机,我跟她说话她都不带抬眼的。”
“那是别人介绍的,不是我介绍的。我介绍的人,能差吗?”李娟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怼,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色衬衫,扎着低马尾,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得很温和。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美,是干干净净的、耐看的、像夏天的栀子花一样舒服的长相。
说实话,比我想象中好看。
“怎么样?不骗你吧?”李娟看到我的表情,得意地笑了,“我跟你说,我姐要是早几年认识你,根本轮不到你。追她的人多了去了,她都不肯见。”
我把手机还给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行吧,就见一面。不过说好了,不合适你别怪我。”
“放心,你见了就知道。”
第二章 沈心
周末,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那家咖啡馆。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低头刷手机。
咖啡喝了一半,门铃响了。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女人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春天的风,不急不躁的,刚刚好。
我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放在桌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你是方远吧?我是沈心。”她走过来,伸出手。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我握了一下,手心是温热的,很软。
“你好,我是方远。请坐。”
她在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一杯热拿铁,说少糖。
“李娟跟你说了我的情况吧?”她开门见山,没有扭捏,没有试探。
“说了。”我点头。
“离过婚,有个女儿,跟我过。”她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闪,“这些你能接受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直接,第一句话就把底牌全亮出来了。
“我……”我有些措手不及。
“你不用现在回答。”她笑了笑,“我就是觉得,既然相亲,就应该把话说在前面。你接受不了,咱们就不用浪费时间了。你接受得了,再继续往下聊。”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有些苦。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自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不卑不亢的从容。
“我能接受。”我说。
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客气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一朵花终于等到了春天的笑。
“那咱们就聊聊。”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送她到小区门口,她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请我喝咖啡,下次我请你。”
“好。”
她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橘黄色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咖啡杯的余温早就散了,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握手时的那份温热。不烫,不凉,刚刚好。
第三章 她的过去
我们开始约会。
一开始是一周见一次,后来变成一周见两次,再后来变成隔天见一次。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逛公园,一起做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事情。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你觉得冷场,也不会让你觉得聒噪。
她有一种让人很舒服的本事,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你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刻意表现自己,不需要刻意讨好她。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她就喜欢你本来的样子。
李娟说得对,见过之后,我确实不后悔。我甚至后悔没早点见她。
可越跟她相处,我越好奇一件事——她前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舍得跟这么好的女人离婚?
这个问题,我一直没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勾起她不愉快的回忆,怕她觉得我多事,怕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默契被这个问题打破。
可我越不问,越好奇。越好奇,越在意。
有一次我们在她家做饭,她在厨房切菜,我在旁边打下手。她低着头切西红柿,刀法很熟练,切出来的片薄厚均匀。
“你以前经常做饭?”我问。
“嗯。”她头也没抬,“以前在家的时候,都是我做。”
“以前”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我听到了。她说的是“以前”,那个“以前”,是她还没有离婚的时候。
“他……不做饭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刀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又继续切下去。
“他不做。他觉得做饭是女人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觉得什么是女人的事?”
她没回答,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盘子里。“能帮我剥几瓣蒜吗?”
她在回避。我没有追问,从蒜袋里拿出几瓣蒜,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皮很薄,剥起来费劲,指甲掐进蒜瓣里,汁水渗出来。
我不知道她在那个家里经历了什么,但从她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里,我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一个懒散的、自私的、不知道体谅人的男人,把妻子所有的付出都当成理所当然,最后还背叛了她。
我见过那个男人一次。
有一天我去接沈心下班,在幼儿园门口等。她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色风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拉着沈心的胳膊,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沈心,我们复婚吧。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沈心甩开他的手。“赵志强,你当初出轨的时候,想过孩子没有?”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你现在也不懂事。”沈心看着我走过来,对那个男人说,“你别再来找我了。我有男朋友了。”
赵志强看着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里有敌意,也有不屑。
“就他?”
“对,就他。”沈心挽住我的胳膊。
赵志强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的,像某种急促的倒计时。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消失在人流里。
沈心松开我的胳膊,低着头,眼眶有些红。“对不起,让你看到了。”
“没事。”我说,“你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
她没有说话,我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很累很累的东西。
“沈心,”我忽然开口,“赵志强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他说的什么?”
“他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她抬起头看着我。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但不需要一个那样的爸爸。”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沈心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不太哭,再难过的事都能自己忍着,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压成一个坚硬的疙瘩,压得久了,那个疙瘩就占据了整个胸腔。
“方远,”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很麻烦的人?离过婚,带着孩子,前夫还纠缠不清。”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东西。
“方远,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块巨大的、温暖的地毯。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绽开,映在她的眼睛里,那些光点细碎的,像碎了的星星。
我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我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用体温一点一点地把它捂热。她没有挣扎,睫毛微微颤着,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灯光的映照,还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滚烫。
第四章 女儿
沈心有一个女儿,叫朵朵,今年五岁。离婚的时候判给了她,赵志强每月给一千五百块抚养费。一千五,在这个城市里,连孩子一个月的幼儿园学费都不够。沈心从来不跟他计较,她说只要他不来打扰她们母女俩的生活,她就知足了。
朵朵很可爱,长得像沈心,眉眼弯弯的,笑起来两个小酒窝。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躲在沈心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我。
“朵朵,叫叔叔。”沈心蹲下来,把她从身后拉出来。
“叔叔好。”声音小小的,糯糯的,像刚蒸好的年糕。
“你好呀。”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几岁了?”
“五岁。”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是一幅画。纸上画着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手牵着手,小孩站在中间。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家人。
“这是妈妈,这是叔叔,这是我。”朵朵指着画上的人物,一个一个地介绍。
沈心的耳根红了。我看着她绯红的耳垂,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朵朵画得真好。”我说。
朵朵高兴了,从沈心身后跑出来,把画递给我。“叔叔,送给你。”
“谢谢朵朵。”我接过那幅画,画上的三个人笑得都很开心,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那天晚上,沈心送我下楼的时候,跟我解释。“朵朵画的,你别当真,小孩子不懂事。”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如果我想当真呢?”
她愣住了。
“沈心,我们在一起吧。我说的是真正的在一起,不是相亲对象,不是男女朋友,是真正的一家人。”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样默默地流着。
“方远,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别人说闲话。怕我前夫来找麻烦。怕朵朵以后跟你闹别扭。怕我……不是一个好妻子。我离过婚,我有很多毛病,我怕你后悔。”
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是没有早点认识你。其他的事,我不会后悔。”
她哭得更厉害了,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我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
月光很好,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银河。远处有人在遛狗,金毛摇着尾巴,在路灯下跑来跑去。小孩子骑着小自行车从我们身边经过,叮铃铃的铃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朵朵站在阳台上朝我们挥手。
我抬头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灯光下像一只蝴蝶。
第五章 新婚
婚礼定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几百人的宴席,没有水晶吊灯和香槟塔。我们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在一个小庄园里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我爸妈从老家赶来,我妈看到沈心眼眶红红的,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好孩子。
“方远这孩子脾气倔,你多担待。”
“妈,您放心,我会好好跟他过的。”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盼这一天盼了好多年。
朵朵是花童,穿着白色的小裙子,头上戴着花环,走在沈心前面撒花瓣。她走得很认真,每走一步就抓一把花瓣扔到空中,花瓣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落在沈心的白纱裙上。
沈心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
她今天化了妆,淡淡的,但很好看。她看着我笑着,弯弯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很暖,像春天的太阳。
司仪问她愿意嫁给我吗。她没有犹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清楚楚。
“我愿意。”
司仪问我愿意娶她吗。我说我愿意。
沈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戴上的那一刻她的手不抖了,反过来攥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沈心坐在床边卸妆。朵朵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方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娶我。”
“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不后悔?”
“不后悔。”
“这辈子都不后悔?”
“这辈子都不后悔。”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绽开。她看着外面的烟花,嘴角弯弯的。
当初李娟说见了她保证不后悔。
她这次没说错。
第六章 日常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静,也比我想象的温暖。
每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沈心已经在厨房里了。她系着围裙,锅铲翻飞,灶台上摆着刚出锅的粥煎蛋小笼包。她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说快去洗脸,粥好了。
那种烟火气,是我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我以前早上都是随便对付,一杯牛奶几片饼干,有时候连牛奶都忘喝了。现在不一样了,每天早上有人给我做热腾腾的早餐,有人问我今天想吃什么,有人在我出门的时候帮我理理衣领,说路上小心。
朵朵也跟我熟了,从最初的“叔叔”变成了“方叔叔”,又从“方叔叔”变成了“爸爸”。
第一次叫我爸爸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天我带她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她坐在我前面高兴得手舞足蹈。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
“爸爸,我们下次还来好不好?”
我手里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好,下次还来。”
她笑了,开心得在木马上蹦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的腰,说别动,小心摔了。她不理我,继续蹦。
沈心在下面看着我们,眼圈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照顾一个五岁的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刚开始不太敢麻烦我,什么事都自己扛。朵朵生病了她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朵朵开家长会了她一个人去,朵朵闹脾气了她一个人哄。
有一天晚上朵朵发高烧,三十九度多。沈心急得团团转,手忙脚乱地找退烧药,水杯都碰倒了,水洒了一桌。
“沈心,你别急,我来。”
我走过去,抱起朵朵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脸烧得红扑扑的。我把朵朵抱到车上,沈心坐在后座抱着她。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回家观察。朵朵在回来的路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不像之前那么急促。
沈心抱着她,看着我。
“方远,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是你丈夫。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朵朵的小脸上。朵朵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七章 赵志强
赵志强又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沈心打电话来。我按掉了,她又打,我又按掉。她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接了,压着声音说在开会。
“方远,赵志强来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站起来跟同事说有事得先走。同事愣了一下,我说了句抱歉,拿起车钥匙就走了。
开车到她家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赵志强来干什么?又来找沈心复婚?还是来看朵朵?不管他来干什么,他都不应该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他当初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个家?他怎么没想到朵朵?现在看沈心过得好了,又来纠缠,算什么男人?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志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茶几上放着一杯茶,他没喝,烟灰弹在地板上。
沈心抱着朵朵站在角落里。
朵朵在哭,小脸哭得通红。
我走过去挡在沈心面前,看着赵志强。
“你来干什么?”
赵志强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站起来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来看我闺女,不行吗?”
“看闺女有你这样看的吗?把孩子吓成这样。”
赵志强冷笑了一声。
“方远,你别以为你娶了沈心就能当我闺女爸。朵朵是我闺女,我随时可以来看她。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但法律管得着。”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赵志强的眼神变了,嘴角的弧度僵住。
“你报啊,我看警察来了能把我怎么样。”
我拨了110。“喂,这里有人私闯民宅,骚扰我妻子和孩子。”
赵志强脸上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转身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远,你别得意。这种二手货,也就你当宝。”
沈心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转过身扶住她,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我走到赵志强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他比我高半个头,但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高的底气。
“赵志强,你听好了。沈心是我妻子,朵朵是我女儿。你再敢来骚扰她们,我不会报警,我会亲自收拾你。我说到做到。”
赵志强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了沈心一眼,又看了朵朵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像一个人踉跄着逃走了。
沈心蹲下来抱着朵朵,朵朵在她怀里哭。我蹲下来伸出手抱住她们两个。
沈心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方远,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他总是这样阴魂不散。”
“他不会再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请了律师。”
沈心抬起头看着我,有些不敢相信。
“律师?”
“嗯,我已经让律师起草了一份申请书。申请限制令,禁止他接近你和朵朵。”她看着我。她不知道我已经在暗中做了那么多事。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一个月前,你跟我说他又开始打电话骚扰你的时候。我找律师咨询了。”
沈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第八章 变化
赵志强再也没有来过。律师的效率很高,限制令很快批了下来。赵志强大概也觉得自己讨不到什么便宜,终于消停了。
生活重新归于平静。
沈心比以前爱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角的细纹像鱼尾巴,弯弯的。她不爱化妆,但气色比以前好多了,脸上有红有白的不再是那种蜡黄的、疲惫的、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一样的颜色。她的头发长了,披在肩上,上班的时候扎起来,低马尾,干干净净的。
朵朵也开朗了。她交了很多新朋友,每天放学回来叽叽喳喳地跟我们讲学校里的趣事。她的成绩很好,常考满分,每次拿着奖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面前说爸爸你看。
朵朵叫我爸爸已经叫得很自然了,自然到有时候我恍惚觉得她就是我亲生的。
有一天晚上朵朵写作业,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爸爸。”
“嗯?”
“你是不是我亲爸爸?”
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困惑。“妈妈说我爸爸不是你,是一个叫赵志强的人。可是我不喜欢他。他从来不陪我玩,不给我买礼物,也不来接我放学。我喜欢你。我想让你当我亲爸爸。”
我放下遥控器,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朵朵,爸爸是不是亲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爸爸爱不爱你,对不对?”
她想了想,点头。
“那我就是你亲爸爸。”
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扑过来抱住我,小脑袋在我胸口拱了拱,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第九章 关于过去
结婚两周年那天,沈心破天荒地主动跟我提起了她的过去。
“方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
沈心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很轻。
我揽着她的肩。“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沉默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
“赵志强是我大学同学,谈了三年恋爱,毕业就结婚了。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他了,从来没想过会离婚。结婚后他慢慢变了,越来越懒,越来越自私。他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业绩不好,天天被领导骂。回家就把气撒在我身上,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不会打扮,嫌我挣得少,嫌我不会来事。”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一开始忍着。觉得他工作压力大,脾气不好也是正常的。后来他变本加厉,开始摔东西。把碗砸了,把杯子砸了,把电视遥控器砸了。砸完了他不收拾,我回来看着一地狼藉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碎瓷片,手被割破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再后来他在外面有了女人。”
“你是怎么发现的?”
“手机。他去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个女人发消息来,叫他老公。”
“质问他,他承认了。他跪下来求我原谅,说是一时糊涂,说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想离婚又舍不得,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毕竟朵朵还小。我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改了,改了两个月,又在外面有了人。换了新的人,更年轻,更漂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我提了离婚。他不同意,说离了婚他丢人。我说你出轨都不觉得丢人,离婚怕什么?他不肯离拖着我。拖了一年多我终于受不了了,找了律师起诉离婚。法庭上他反咬一口,说我脾气不好,说我不顾家,说我对他妈不好。法官问他对这些指控有什么要说的,她一个字都没说。”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外面的天快黑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看过小说里写的那种“心疼得无法呼吸”的句子,一直觉得那是夸张。那天晚上我信了。胸腔里那块肉被人攥住了,疼到喘不上气来。不是难受,是疼。真真切切的、像有只手伸进去用力地拧。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沈心,以后你有我了。”
她没有说话,把脸埋在我胸口。
胸口的衬衫湿了一小片。
第十章 方晴
方晴是我妹妹,比我小五岁,在老家当老师。她性格泼辣,嘴巴不饶人,但心肠软。我跟沈心在一起的事,我一直没跟她细说,不是想瞒着,是想等事情定下来再告诉她。
沈心离婚带孩子这件事,我怕她有看法。不是怕她不同意,是怕她嘴上不说心里有疙瘩。方晴这个人,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高兴不高兴全都看得出来。
方晴来省城出差,非要见我。我带着沈心去了,走到餐厅门口沈心忽然紧张了。
“方远,你妹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方晴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刷手机。看到我进来,站起来,笑着朝我挥手。看到沈心,笑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如常。
“哥,你也不介绍一下?”
“这是我女朋友,沈心。沈心,这是我妹,方晴。”
沈心伸出手。“你好,方晴。”
方晴握了握她的手。“你好,早就听我哥提起你。坐吧,别站着。”
吃的是火锅,方晴爱吃辣,点了个红油锅底。三个人边吃边聊,方晴话多,问沈心做什么工作,平时有什么爱好,喜欢看什么电影。
沈心话不多,但答得很得体,不卑不亢的。说她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平时喜欢看书,看电影,最喜欢的一部电影是《罗马假日》。
方晴问她为什么喜欢这部电影。沈心说因为女主角虽然是个公主,但她愿意为了喜欢的人放弃王位,很勇敢。说这部电影跟赫本的经典作品一样,她的意思是她很向往这种纯粹的不顾一切的爱情。
方晴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吃完饭方晴去结账,我抢着要付,她说我来吧,就当是见面礼。
从餐厅出来,方晴打车走了。上车前她忽然叫住我,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很少见的东西。
“哥,她挺好的。”
方晴这个人很少夸人,尤其很少当面夸人。她说挺好的就是真挺好的,不掺假的那种。
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第十一章 日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大起大落,也没有小说里那种生离死别。就是普通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吵几句嘴,转眼就和好了。
我那套三室两厅的房子终于不再空空荡荡了。冰箱里塞满了菜,冰箱门上贴着朵朵的奖状和沈心的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记得吃降压药”“牛奶在冰箱第二层”“今天下雨,带伞”。她的字很好看,秀气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阳台上养了很多花,是沈心种的。栀子花茉莉花绿萝吊兰,摆了一排,绿油油的,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我以前养什么死什么,现在这些花被她养得生机勃勃的,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厨房里总是有烟火气,不再是只有煮泡面时才开的火。沈心做饭很好吃,她炖的排骨汤尤其好,排骨炖得酥烂,莲藕粉糯,汤面飘着几颗红枣。每次喝那碗汤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朵朵上了一年级,成绩很好,常考一百分。每次拿着奖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沈心假装吃醋说朵朵你不爱妈妈了。朵朵说爱,但是最爱的还是爸爸。沈心说你怎么这么偏心?朵朵说因为爸爸会带我去游乐场。
我出差的时候,朵朵会把自己的小零食塞进我的行李箱里。
“爸爸,你不是老忘记吃饭吗?饿了就吃这个。”
“这是什么?”
“是我的小熊饼干。你不是最爱吃了吗?”
我把那盒小熊饼干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撕开包装吃了一块。饼干有点潮了,不脆了,但甜丝丝的,黏在牙齿上。
朵朵看着我吃了一块咧嘴笑了。
第十二章 爸爸
有一天朵朵放学回来忽然问我一个问题。
“爸爸,你和妈妈会离婚吗?”
我正在切菜,菜刀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妈妈的以前的爸爸就是跟她离婚了。我怕你也跟她离婚。”
我把菜刀放下,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朵朵。
“爸爸不会跟妈妈离婚的。”
“真的吗?”
“真的。”
“拉钩。”
她伸出小指,我也伸出小指,勾在一起。
窗外又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巨响,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绽开。
朵朵看着烟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爸爸,我们以后每年都看烟花,好不好?”
“好。每年都看。”
“每年都看,一百年都不变。”
两百年都不变,一千年都不变,这辈子都不变。
尾声
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朵朵穿着白裙子,沈心穿着碎花裙子,我在前面拉着她的手,朵朵在后面拽着我的衣角。阳光很好,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方远,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去咖啡馆。”
我想了想。
“不后悔。”
沈心笑了。
“李娟说,你当初死活不肯去。是她硬逼着你去的。”
“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她说她保证我不后悔。”
沈心看着我。
“那现在呢?你后悔吗?”
我低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不后悔。这辈子都不后悔。”
风吹过来,把槐花吹落了,花瓣纷纷扬扬的,落在沈心的头发上。沈心的头发披散着,花瓣像雪片一样落在她的发丝间,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幅画。
“方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我把她搂进怀里。
“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让我来到你身边。”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李娟说得对。”
“说什么?”
“见了你,我保证不后悔。”
我笑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朵朵跑过来抱住两个人的腿。
天上白云一朵一朵的,飘得很慢。那朵云像什么东西呢?像一只羊,像一朵棉花糖,像沈心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像朵朵第一次叫我爸爸时,我胸口涌上来的那股热流。
像春天。
一切都刚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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