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电话是银行打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季度报表,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请问是周远先生吗?我是工商银行信贷部的,您有一笔贷款担保业务需要核实一下。”
我愣了一下。贷款担保?我什么时候给人担保过?
“您可能搞错了,我没有给任何人担保过贷款。”
对方沉默了几秒,准确报出了我的身份证号、住址、工作单位,一字不差。我握着手机,手开始发抖。
“周先生,这笔贷款是您岳母陈秀兰女士申请的,金额四百万元,用途是购房。您是担保人。贷款已经发放,下个月开始还款。我们打电话是想跟您确认一下还款计划。”
“我没有签过任何担保文件。”我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周先生,担保合同上有您的签名和手印。您确定没有签过?”
我的签名?我的手印?我岳母?四百万?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乱转。我让接线员把合同照片发给我,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几分钟后,我打开手机,是一份贷款合同的扫描件。借款人:陈秀兰。担保人:周远。金额:四百万。期限:十年。最后一页签名处,赫然签着我的名字,还按了红手印。
那不是我的签名。笔迹模仿得很像,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周”字最后一下收笔,我习惯往上挑,这个没有。这是伪造的。我的手印,他们什么时候取过?我去岳母家吃饭,喝水,嗑瓜子,他们什么时候取过我的手印?我越想越怕,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浸湿了。
我拨了岳母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拨小舅子的电话,也没人接。我连打了十几个,一个都没通。我拨妻子的电话,她接了。
二
“方敏,你妈贷款四百万,你知道这事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
“担保人填的是我的名字,我什么时候签过字?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签过字?我什么时候按过手印?”
她又不说话了。
“方敏,你知不知道,这笔贷款还不上,我要负责的。房子要查封,工资要扣留,我会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我这辈子就完了。你知不知道?”
“周远,我——”
“你什么?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跟你妈一起瞒着我?你跟你妈一起造假?”
她没有回答。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又轻又乱。
我挂了电话,请了假,打车直奔岳母家。一路上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岳母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知道她在家,窗帘拉着,灯亮着。我敲了十几分钟,门终于开了。
岳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居家服,头发散着,脸有些浮肿。她看见我,目光躲了一下。
“妈,贷款的事,您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是女婿,帮帮你弟弟怎么了?”
她侧身让我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本崭新的房产证。我拿起来翻开,户主是方杰——我的小舅子。地址是城南一个新楼盘,一百四十多平,市场价至少五百万。
他终于买房了,用的是我的担保。四百万砸进去,他连声招呼都没打。
“妈,我什么时候签过担保合同?”
“你签了。”
“我没签。那上面的签名是假的,手印也是假的。你们伪造了我的签名,这犯法,您知道吗?”
岳母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什么犯法?你是女婿,你帮你弟弟不是应该的?你弟没房子,娶不上媳妇,你当姐夫的,你不帮他谁帮他?”
“妈,我没说不帮。但您不能这样帮。您贷四百万,您怎么还?您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您拿什么还?您还不上,银行找我,我怎么办?我一个月工资八千多,我还有房贷,还有车贷,还有孩子。您让我拿什么还?”
“那是你的事。”
我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不是我妈,她是方敏的妈。她疼她儿子,她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她觉得理所应当。
“妈,这合同我不会认。我会去报警,去法院起诉。伪造签名,骗取贷款,这是刑事案件。到时候您要坐牢的,方杰也要坐牢的。”
岳母的脸白了。方杰从里屋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他指着我:“周远,你敢!”
“方杰,我最后问你一次,这合同你签的?名字是你签的?手印是你按的?”
他不说话了。我转身走了,下了楼。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窗帘拉着,灯亮着,人影绰绰。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大概在骂我。
三
我去派出所报了案。民警问清楚情况,做了笔录。“你确定你没有签过担保合同?”我确定。“你的身份证有没有遗失过?”没有。“你有没有把身份证借给别人?”没有。民警点了点头,让我回去等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方敏打了电话。
“方敏,你妈贷款的事我报案了。”
“你报案了?”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周远,你疯了?那是我妈,你报案了,她怎么办?她那么大年纪了,你让她去坐牢?”
“她伪造我的签名,骗取银行四百万贷款,她让我背债,她想过我怎么办?她想过圆圆怎么办?她没想过。她只想过她儿子。”
方敏哭了。她哭得没有声音,但我听见了。
“方敏,你老实告诉我,那份合同上的签名是不是你签的?”
“不是。”
“手印是不是你按的?”
“不是。”
“那你知道是谁签的?”
她沉默了半天,说了一个名字:方杰。
方敏知道,岳母知道,方杰知道。他们一家人都知道,合伙骗我,合伙坑我。我信任他们,他们把我当提款机,当冤大头,当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方杰伪造了我的签名。他模仿我的笔迹,练了很久。他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偷看过我签快递,记住了我签名的样子。他成功了,银行批了贷款。四百万,十年期,月供四万多。岳母退休金三千多,方杰在汽修店打工,一个月五千多。他们哪来的钱还?他们没想过还。他们想的是让我还。我是担保人,他们不还,银行找我。到时候房子查封,工资扣留,我这辈子就完了。
四
我找了律师。律师姓周,四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我带来的材料,靠在椅背上。
“这个案子,不难打。伪造签名,骗取贷款,这是刑事案件。你报案了,警察会查。笔迹鉴定一做,真相大白。”
“律师,我不想让她们坐牢。”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不解。“你不想让她们坐牢?她们把你害成这样,你不想让她们坐牢?”
“她是我岳母,是我妻子的妈。为了孩子,我不想把这个家拆散。”
他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办?”
“我要她们把这笔贷款转走。转到方杰名下,他自己担保。跟我没关系。”
“他拿什么担保?他没房没车没存款,银行不会批。”
“那是他的事。他不转,我就起诉。到时候坐牢的是他,不是我。”
律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五
那一周,我每天给岳母打电话,她不接。给方杰打电话,他也不接。我去他们家,门锁着。他们躲着我,像躲瘟神。
我给方敏下了最后通牒。“方敏,你回去跟你妈说,一个月之内,贷款不转走,我就起诉。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方敏回了一趟娘家。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肿,脸色灰败。
“我妈说,她没钱。方杰也拿不出钱。她求你看在圆圆的面子上,帮这一回。”
“帮这一回?怎么帮?替他们还四百万?方敏,你告诉我,我拿什么还?我一个月八千多,我还不吃不喝还到死?圆圆以后怎么办?她上大学的钱哪来?她嫁人的钱哪来?你想过没有?”
方敏不说话了。她趴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无声地哭。
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圆圆已经睡着了,她抱着她的小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我弯下腰,把她踢开的被子掖好。她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她不知道,她妈妈在外面哭,她爸爸心里也在哭。
六
一个月后,方杰找他舅舅帮忙了。他舅舅在县城开了一家建材店,生意还可以。他舅舅把那间店铺抵押了,又从亲戚那借了一些,凑了四百万,帮方杰把贷款转走了。
方杰来我家送钥匙的时候,我正陪圆圆搭积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低着头。
“姐夫,贷款转走了。这是你家的钥匙,还给你。”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我看了一眼,没接。
“方杰,你过来。”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圆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搭积木。她搭的城堡歪歪扭扭的,马上就要倒了。
“方杰,我跟你说几句话。第一,以后不要再干这种事了。伪造签名,骗取贷款,这是犯罪。你这次运气好,有舅舅帮忙。下次呢?谁帮你?”
他低下头,不说话。
“第二,你妈年纪大了,别让她再替你操心了。你三十多岁的人了,该自己扛事了。你姐夹在你和我之间,很难做。你心疼你妈,也心疼心疼你姐。”
他的眼眶红了。
“第三,从今天起,你我不是亲戚。你是你,我是我。以后逢年过节,你不用来,我也不去。咱们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门没关,我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圆圆问:“爸爸,舅舅怎么走了?”
“他有事。”
“他为什么哭了?”
“眼睛进沙子了。”
圆圆信了,继续搭积木。城堡终于搭好了,她高兴得拍手,拉着我看。“爸爸你看,我搭的城堡!”那城堡歪歪扭扭的,随时会倒,但她很开心。我不知道她的城堡能撑多久,也许明天就倒了,也许能撑很久。
七
贷款转走之后,岳母打过几次电话来。我没接。方杰发过几条微信,我也没回。方敏偶尔回娘家,回来以后脸色不太好看。她不提,我也不问。
有一天晚上,方敏忽然跟我说:“我妈病了,住院了。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不能。”
“周远——”
“方敏,你妈是怎么对我的,你心里清楚。我差点被她毁了。你现在让我去看她?我做不到。”
方敏不说话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有抱她,没有安慰她。我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又长了,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那笔贷款转走了,可有些东西再也转不回来了。信任转不回来,亲情转不回来,那些年攒下的情分也转不回来了。它们像那堵裂缝,长在那里,不碰不疼,一碰就疼。
八
前几天,我去接圆圆放学。在校门口碰见了岳母。她瘦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没等她开口,拉着圆圆走了。
圆圆回头看了一眼,问:“爸爸,那个奶奶是谁?”
“不认识的奶奶。”
圆圆哦了一声,没再问。风吹过来,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我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
不是不原谅,是不敢忘了。我怕忘了那四百万,忘了那份伪造的合同,忘了那段差点把我压垮的日子。忘了,我怕还会被再骗一次;记着,至少能离他们远一点。远到再也伤不着。
九
方敏最近变了。她不再跟我冷战,不再跟我吵架。她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煎蛋,熬粥。蛋煎糊了,粥熬干了,她笨手笨脚,她在学。她学得很慢,像她妈学认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她开始主动跟我聊天了,聊圆圆,聊工作,聊明天吃什么。她学着笑,笑得不太自然,嘴角弯的弧度不太对,她在努力。
我不知道她是愧疚,还是害怕,还是真的想好好过日子。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她夹在她妈和我之间,两头受气。她把自己熬干了,熬成了一根枯柴。她不知道那根枯柴还能不能烧,她把它扔进灶膛里,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舔着枯柴,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听见了,那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她分不清,我也分不清。
那场火还在烧,灶膛里还有余温。不知道能烧多久,也许很久,也许明天就灭了。
十
前两天,方杰来我家。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还有一箱牛奶。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姐夫,我来给你道个歉。”
“你不用道歉。你只要记住,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
“我知道错了。”
他放下东西,转身走了。水果还放在鞋柜上,那兜水果我扔了。不是赌气,是不想要了。有些东西过期了,不能吃了,留着也没用。
圆圆问我:“爸爸,舅舅又来了?”
“嗯。”
“他为什么老是来?”
“他来看看你。”
圆圆撇了撇嘴,继续画画。她画了一朵花,红色的,花瓣很大,叶子很小。她把花举到我面前,“爸爸,好看吗?”我说好看。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不知道人心比花复杂多了,花开了谢谢了开,人心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那些年攒下的信任,被一份伪造的合同毁得干干净净。那笔贷款转走了,可有些东西永远转不回来了。信任转不回来,亲情转不回来,那些年攒下的情分也转不回来了。它们像那堵裂缝,长在那里,不碰不疼,一碰就疼。
圆圆在客厅里跑着喊妈妈,方敏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脸上还沾着面粉。她笑了,圆圆也笑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是暖和,也没有完全冷透。像一杯放久了的茶,倒掉可惜,喝又没味。只能端着,看着它一天一天凉下去。
尾声
去年秋天,岳母病重住院。方敏回去照顾了半个月,回来瘦了一大圈。她没有让我去,我也没有主动要去。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我:“周远,你恨我妈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但也不会原谅。”
方敏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没有告诉她,我恨的不是她妈,是我自己。恨自己太傻,太容易相信人,太把亲戚当回事。我以为我对他们好,他们也会对我好。我以为我把他们当家人,他们也会把我当家人。我以为人心换人心,换来的是一纸伪造的签名和一个四百万的窟窿。那个窟窿补上了,我心里的窟窿还在。它在那里,不大不小,正好装下这些年的委屈和不甘。它装得很满,快要溢出来了。我拿盖子盖上,不让它溢。盖子很重,我压着,不知道能压多久。
窗外的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方敏在厨房做饭,圆圆在客厅看动画片。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高楼。那些楼里住着很多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我的故事写了大半,不知道还有多少页。不是每一页都精彩,有些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空白就空白吧,总比写满欺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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