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战役期任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的文强会议,杜聿明被包围在陈官庄后,郑重其事地给老蒋来了个“三策上书”,用工楷誊写好后让自己的参谋长舒适存飞往南京面呈蒋介石,其三策的第一条,居然是想调动华中“剿总”白崇禧的部队:“在平津相持局面下,东北华北解放军未能南下之前,建议集中可能调动的有力部队,其中最至关重要的是桂系白崇禧统率下的一部分主力部队救援淮海,做一次最后的主力决战。”

当时的徐州“剿总”机构设置很奇葩:总司令部有总司令刘峙,副总司令杜聿明、孙震、刘汝明、冯治安、韩德勤、李延年,参谋长李树正、副参谋长章毓金,真正负责指挥的是“前进指挥部”,主任杜聿明,副主任孙元良、赵家骧,参谋长舒适存,副参谋长文强、刘伯中、吴宝云。

刘峙的徐州“剿总”和华中“剿总”属于平级、平行单位,别说是徐州“二把手”杜聿明,就是“一把手”刘峙,也没有权力调动白崇禧的部队,就是老蒋想调动,那也得看老白高兴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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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在《淮海战役始末》一文中,也提到了自己的“三策上书”,大致内容跟文强的记录差不多:“我同邱清泉商定了上、中、下三策,写信请蒋介石做最后的决定:(1)由西安、武汉集中一切可以集中的力量,与共军决战,这是上策;(2)各兵团持久固守,争取政治上的时间(意思是让老蒋抓紧和谈),这是中策;(3)如果照令突围,绝对达不到希望,这是下策。(本文黑体字,均出自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汇编的《原国民党高级将领的战场记忆(之三大战役》)”

杜聿明已经跟邱清泉、李弥、孙元良被包围在陈官庄,吃了上顿没下顿,居然还想着调动白崇禧的部队与解放军决战,看起来他在政治上确实只有小学生水平,甚至可能还不如白崇禧:白崇禧坐镇武汉隔岸观火,又怎会火中取栗烧了自己的爪子?

要说杜聿明的“上策”毫无可取之处,倒也不十分公允,因为白崇禧的华中“剿总”虽然已经“主动”送出了黄维的第十二兵团,但张淦的第三兵团、宋希濂的第十四兵团建制完好、装备精良,如果让这两个兵团加入淮海战场,那就不是八十万对六十万,有一百多万部队的老蒋就更能自信“优势在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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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可能是被围糊涂了,也可能是不知道在他被包围前,或者淮海战役初期,老蒋和老白就已经为华中“剿总”部队的调动吵得不可开交了。

说到蒋白之争,我们有必要解释一下:黄维第十二兵团虽然参加了淮海战役,但并不属于徐州“剿总”建制,也不归杜聿明指挥,那是老蒋和老白妥协的结果:属于华中“剿总”的黄维兵团可以去救黄百韬,因为以陈诚嫡系第十八军为基础组建的第十三兵团,是陈诚土木系的“王牌”,也是老蒋的嫡系,放在白崇禧眼皮底下,老白看着也闹心,还不如来一招借刀杀人,也算送了老蒋一个顺水人情。

白崇禧当然不会“善良”到帮老蒋救黄百韬,他的小算盘,时任华中“剿总”副总司令兼十四兵团司令的宋希濂看得很清楚:“白崇禧取得武汉地盘后,日益图谋倒蒋,使李宗仁得取而代之。他在军事上除张淦兵团为桂系的基干部队外,还多方拉拢河南的张轸、鲁道源的云南部队及陈明仁等,以第一军为基干的胡宗南集团,以第五军为基干的邱清泉兵团,以第十八军为基干的黄维兵团,他希望看到这些部队的溃灭,更不愿将他已经掌握在手的部队调去解围,因为这是同他的企图相违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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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以张淦为历史原型的“蔡守元”在电视剧《特赦1959》中比较搞笑,事实上第三兵团是桂系的绝对主力,“罗盘将军”张淦虽然比价喜欢算卦,但其本人也十分狡猾凶悍——让四野吃亏的“青树坪之战”,就是张淦的部队打的。

白崇禧想消灭黄维兵团,但绝不会把张淦兵团搭进去,人都说“舍不得鞋子套不住狼”,张淦就是白崇禧假装跑出去的一只鞋子,等黄维开始往圈套钻的时候,白崇禧一拉鞋带,就把张淦拽了回来按住,老蒋怎么软硬兼施,白崇禧都坚决不放。

据时任“国防部”第三厅中将厅长的郭汝瑰回忆,老蒋原本是有意让白崇禧统一指挥华中、徐州两个“剿总”的:“华中、徐州两总部所辖部队由白崇禧统一指挥,第二军及第十五军可归入第十二兵团序列,华中‘剿总’必要时可放弃南阳,以便第十二兵团进出周家口,可令宋希濂任徐州‘剿总’副总司令。”

郭汝瑰遵照“国防部长”何应钦和参谋总长顾祝同的叮嘱,向蒋说明叫白统一指挥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蒋还很“大方”地表示:“不要暂时指挥,就叫他统一指挥下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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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蒋批准后,何应钦顾祝同乐呵呵地请白崇禧到南京开会,白崇禧表现得更“慷慨”:“白满口同意以第十二兵团转用于阜阳、太和、上蔡地区,并自动提议以第三兵团随第十二兵团进出阜阳和太和附近。”

1948年10月30日白崇禧表示黄维第十二兵团调往淮海,第二天就变卦:第十二兵团可以走,第三兵团不能动!

看到这里,读者诸君可能已经明白了白崇禧的打算,但杜聿明并没有参加那么高级的会议,所以不知道自己被包围一个月前最高层还演了这么一出,在被包围后还把希望寄托在白崇禧身上,以为白崇禧派两个兵团参战,他就有可能咸鱼翻身。

郭汝瑰作为作战计划的制定者和命令传达者,十分清楚当时蒋白斗争之激烈和杜聿明的设想有多不靠谱:“杜部被围后,蒋介石手中已无机动兵力,唯有从其华中‘剿总’方面抽调兵力,但白崇禧与蒋发生矛盾,(1948年12月)五日奉命东调的第二十军部队在汉口上船完毕,白崇禧曾一度阻止其开船。八日,蒋介石又下令调第二军由襄阳至沙市船运南京,白崇禧又坚决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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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可能是想学古代谋士,给“主公”提供上中下三策,一般来说“主公”都会选择“中策”,但他高估了老蒋的能力——老蒋批准的,恰恰是杜聿明认为最没希望的下策:“杜聿明两度派参谋长舒适存飞南京见蒋,蒋不曾与舒直接提到‘三策’的事,只在舒返回的同日,蒋又曾空投给杜第二封亲笔信,大意是指示照‘第三策’作积极突围的部署。”

实事求是地说,杜聿明虽然不太懂政治,但军事眼光还是有一点的,他对老蒋派往陈官庄面授机宜的“空军总司令部”第三署副署长董明德哀叹:“我们既不能集中兵力与刘(伯承)、陈(毅)决战,又不能断然主和。如果强令两兵团(孙元良兵团突围不成被歼后,包围圈里还有邱清泉李弥两兵团)突围,一突就完。这支主力一被消灭,南京不保,武汉、西安更不能再战,老头子只有跑到台湾,寄生于美国人篱下了。”

杜聿明能看到的“将来”,要说老蒋和白崇禧看不到,可能是低估了蒋白的水平,即使老蒋急糊涂了,袖手旁观的白崇禧也应该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老蒋的部队被全歼,他那杂七杂八的几十万桂系部队又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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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禧跟老蒋的恩怨,从军阀混战一直持续到双双逃往台湾,指望白崇禧在关键时刻“拉兄弟一把”,这主意也就杜聿明能想出来,老蒋批准杜聿明的“第三策”,应该也是无奈之举,因为他知道白崇禧的部队是绝对不可能去救杜聿明的。

白崇禧希望老蒋的嫡系全部被歼,这不能说不是短视的昏招,这也给读者诸君留下了进行战略思考的空间:杜聿明的“三策上书”并无完全是纸上谈兵,如果白崇禧不是跟老蒋积怨甚深,而是“顾全大局”向陈官庄派出哪怕一个兵团的援兵,即使不能扭转战局,救出杜聿明应该没有问题吧?

直到进了战犯管理所,杜聿明等人才通过学习搞明白了政治和军事的关系,而白崇禧不听李宗仁告诫而跟随老蒋去了台湾,据说日子也很不好过,老蒋对他恨之入骨,是不是也跟杜聿明集团在淮海战场被全歼有关?如果老蒋当时派特务蒋白崇禧暗杀,任命宋希濂为华中“剿总”总司令,结果又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