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新时期”的事态接连发展,整体走势与其说是在恢复元气,不如说更接近混乱。而叙利亚所需要的恢复,本就涉及各个层面。毕竟,在超过十五年的战争与失控暴力之后,社会、经济、城市建设和政治都遭受了严重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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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当局对其人事面孔作出了一些调整。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解除马赫尔·沙拉的职务。马赫尔·沙拉是艾哈迈德·沙拉的兄弟,当局另以一名“自己人”接替他。

此外,当局还撤换了新闻部长和农业部长,并以具备同样“资质”的人选替代两人。另有四名省长被更换,外交部政治事务总秘书处也被撤销。

就马赫尔·沙拉被免职一事而言,可以说,这是对舆论压力的一次姗姗来迟的回应。因为一年多前,沙拉任命自己的两名兄弟马赫尔和哈齐姆进入相关职位时,就已经引发了许多有根据的批评。

这种批评也置于更大的背景之下:外界质疑,在整体行政任命中,任人唯亲取代了任人唯贤。这被视为被推翻政权的延续,也与叙利亚民众的期待相冲突。叙利亚人发起革命,并不是为了用一个统治家族替换另一个统治家族。

不过,这种舆论压力后来又进一步升温。原因是,一家数字媒体平台“时代连线”发布了有关“两兄弟即将被免职”的“泄露消息”,但并未说明消息来源。

更让当局陷入尴尬、至少外界可以如此推测的是,掌权者的父亲侯赛因·沙拉很快就相信了这则泄露消息,并抢先为自己的两个儿子辩护,试图预先挡下任何可能针对他们的腐败指控。

此后,掌权者本人及其两名兄弟,对这场风波完全置之不理。如今,距离此事已经过去很长时间,公众几乎把它彻底忘了。不是因为人们记性差,而是因为叙利亚的事件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接连发生,不断制造新的喧嚣,舆论关注每天都会滑向新的议题。

正因如此,我们才说,马赫尔·沙拉的免职来得太晚,已经失去了回应公众压力的意义。而对于一名统治者来说,愿意回应舆论本来是一种可取的品质,意味着他在意民众对其行为的看法,愿意倾听,也愿意作出回应。

在一段视频讲话中,艾哈迈德·沙拉曾在人民宫接待的一场聚会上抱怨外界批评,并说:“我们就装作没看见!”

另一方面,也可以推测,仅仅用别人替换兄弟,并不会改变权力结构本身。这一调整唯一的结果,恐怕只是让自己的形象稍微摆脱一些家族关系的瑕疵。

至于撤销外交部架构中的政治事务总秘书处,这同样是对舆论压力的一次姗姗来迟的回应,因此也以类似方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这个设在并不相干的部委内部、性质又颇为“模糊”的机构,曾在舆论中引发严重担忧。人们担心,这意味着“国家和社会的领导党”原则正在回潮。这个原则正是前政权时期阿拉伯复兴社会党最鲜明的特征之一,并且自1963年政变以来,长期构成叙利亚健康政治生活的障碍。

那么,这次纠错式的回撤,是否会成为重建政治生活的入口?今天的叙利亚,对这种政治生活的需要,并不亚于对现代国家的需要。毕竟,在所有“正常”国家里,这两者本就不可分割。

建立在多党基础上的政治生活,本就应当反映社会利益和社会观念的多样性;而这也离不开一个属于全体叙利亚人的国家。每一个叙利亚人都应当觉得,这个国家代表自己、保护自己,并为自己打开通往繁荣和上升的道路,让自己的声音能够被听见。

但从眼下现实来看,并没有什么迹象足以让人乐观地相信,当前这支独掌权力的集团正准备沿着这条漫长道路走下去。因为“谁来解放,谁就决定”的心态,仍然主导着当局及其支持者。

这些支持者并不认为,把兄弟安插到敏感岗位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把政治事务垄断在外交部内部有何不妥。而在新一轮人事调整出现后,他们又迅速转向对这些变化大加赞美。

这一群体最核心的判断标准,就是维护现政权、为其辩护,不管它采取何种彼此矛盾的措施。因为在他们看来,“上面的人”比他们自己更清楚他们的利益所在。

事实上,从当局及其支持者的视角看,由外交部来掌管政治事务,并非完全没有其“逻辑”。因为每当有人批评当局,回应总是集中在其“巨大的”外交成就上,也就是国际社会对它的接纳和承认,其中还包括总统对若干重要地区和国际首都的访问。

这会给人一种印象:政治首先是对外事务,而不是内部事务。而在当局的逻辑里,内部事务属于行政管理范畴,并不承认社会多样性,也不承认政治思潮的多元并存。

每当内部问题爆发,当局的处理方式都是把它当作安全问题,而不是政治问题。分析人士指出,这样的处理方式造成了两起大规模宗派屠杀,以及一系列零散暴力事件。其中最突出的是针对女性的绑架,受害者主要是阿拉维派妇女。相关施害者并未被追责,因此此类事件一再发生,几乎没有约束。

关于我所说的“迟来的回应”,最后还可以补充一点:这进一步强化了一种并非毫无根据的推测,即上述变化,是在一些支持当局国家的“建议”之下作出的,而这些“建议”本身近乎施压或附带条件。

这一推测之所以显得有其道理,是因为这些支持当局的国家,迄今并未向当局提供多少它们此前承诺的实质性物质援助和投资。而这种落空,已经开始导致支持阵营内部的民意支持减弱。

本世纪初,在叙利亚完成权力继承之后,长期遭受阿萨德式镇压而沉寂已久的叙利亚反对派,开始重新发声。由于继承时刻政权一度显露出相对脆弱性,反对派得以在这一有限空间内表达自身,这一时期后来被称为“大马士革之春”。

在那个阶段,曾广泛流传的一句口号是:“让社会回到政治,让政治回到社会。”在那之前,两者都长期被排除,并被强行切断联系。今天,也许有必要重新唤起这句口号的积极内涵。

遗憾的是,阿萨德政权的倒台并没有带来这种双向回归。它带来的,只是支持者与反对者之间尖锐的社会撕裂,双方关系运转在仇恨与辱骂的竞技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