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手把手地教我画蝴蝶。
我学了很久才勉强像样,他便笑着骂我笨,说这辈子怕是教不会了。
方才,我只是想随便画一个不起眼的东西,好叫自己别被选中,安安生生地混过这场选妃。
偏偏画了他教的蝴蝶,偏偏被李昀屹看中了,又偏偏让谢炀认了出来。
我垂下眼,不敢再去看他的表情。
指尖微凉,心跳如鼓。
皇后端详着那幅蝶画,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这是谁画的?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硬着头皮站起身认领,却听见谢炀先开了口。
这蝴蝶倒是与香山公子的画有异曲同工之妙。
席间顿时静了一瞬。
香山公子......谁不知道香山公子?
那可是当世丹青圣手,山水花鸟无一不精,尤其擅画蝴蝶。
他的画作千金难求,多少权贵捧着银子都买不到一幅。
更难得的是,此人从不收徒,也从不与人结交,神出鬼没,无人知道他的真实面貌与身份。
谢炀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幅画,讥讽道:还有那诗,我曾无意间见过,与香山公子去年那幅蝶图上的诗句一字不差。
他没有明说抄袭二字,可这比直接骂出口还要狠。
谢炀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沈妙音不过是个偷窃旁人笔墨的骗子。
我脊背僵住,难堪的红了眼。
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大。
原来是个抄袭的?
胆子也太大了吧,当着皇后和王爷的面也敢作假?
不知道是哪家姑娘,这般恬不知耻,没什么真才实学,还敢投机取巧。
可那蝴蝶,分明是他教的。
前世,谢炀的书房里挂满了香山公子的画作。
他敬佩香山公子的品行与文采,想方设法想要结交,却屡次被拒,连人家的面都没能见上一回。
偶尔来了兴致,便会模仿香山公子的笔法,画上几幅,自得其乐。
那诗句也是我自己写的。
他看了还说好,夸我有了几分香山公子的灵气,我当时高兴了很久。
可这些话,我要怎么跟旁人说?
难道要我告诉所有人这蝴蝶是靖北侯世子亲手教我的,是他模仿香山公子的笔法,再转教给我的?
这话说出去,旁人只会笑我疯癫。
更何况,他既然敢当众点破,便是笃定我不敢开口辩解。
我说得越多,便错得越多。
谢炀坐在那里,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像是在冷笑。
一个抄袭者,又怎么配?
我坐在那里,脸上像被人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眼里的泪几乎要落下来,我拼命忍住了。
皇后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最初的兴致早已消散殆尽。
她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淡了下来:这幅画……到底是谁画的?
四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席间巡梭,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是臣女画的。
皇后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为何要抄袭?
臣女没有抄袭。
还没等我说出第二句话,谢炀便随意接了口。
想来是沈小姐自知攀附不上侯府,便另辟蹊径,另寻高枝了。
他说另辟蹊径的时候,目光恰好与我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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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王李昀屹忽然开了口。
本王倒是觉得有趣。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莫名叫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李昀屹搁下酒杯,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幅蝶画上,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香山公子的画本王见过不少,这一幅……笔法虽然模仿了几分神韵,却并非完全相同。
他抬手指了指画中的蝴蝶:你们看这里,这蝴蝶的翅膀纹路,与香山公子的画法有细微差异。香山公子惯用点描法,层层晕染;而这一幅,却是直接勾勒轮廓,以墨色深浅分出层次。
至于这诗句……他拿起那张纸,念了一遍,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这诗是杜甫的句子,并非香山公子的原创。
谢炀的眉头微微皱起: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李昀屹打断他,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又落回那幅画上,这姑娘画的蝴蝶,虽然借鉴了香山公子的风格,却并非抄袭。倒像是……有人亲手教过。
我的心猛地一跳。
逍遥王竟然看出来了。
不,应该说,他比我想象中更懂画。
席间一片哗然。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惊讶,还有人看向谢炀的目光带了几分探究。
谢炀的脸色沉了沉,却没有再开口。
他显然没想到李昀屹会当众替我说话。
更没想到,这位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的王爷,竟然真的懂画。
皇后见状,适时地打了个圆场:既是借鉴,非是抄袭,那便无罪。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沈小姐的画技倒是不错,日后若有机会,可入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我连忙屈膝行礼:臣女谢皇后娘娘抬爱。
李昀屹却忽然站起身,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我片刻,忽然弯下腰,凑近了几分。
我下意识地往后仰,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沈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这蝴蝶,是跟谁学的?
我心头一凛。
他竟然也察觉到了。
四皇叔。谢炀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不悦,您这是做什么?沈小姐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您这般……有失体统。
李昀屹回过头,看向谢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炀儿,本王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别人家的姑娘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叫谢炀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她是——
她是本王看中的人。李昀屹直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懒散却不容置疑,今日这画春宴,本王觉得沈小姐的画最合心意。
他转头看向皇后,笑得坦然:皇嫂,臣弟想讨一个人情。这沈小姐,臣弟想娶她做王妃。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皇后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笑着打趣:皇弟,你可想清楚了?你可是出了名的克妻,这沈小姐若真嫁过去,有个三长两短的——
那是她的命。李昀屹打断她,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探究,本王倒想看看,这命硬不硬。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前世的记忆里,逍遥王李昀屹是个出了名的混不吝,在京中得罪了不少人,却偏偏深得皇帝信任。
他克妻的名声是真的,但凡与他议过亲的姑娘,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有人说是命数使然,有人说是他八字太硬,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是天煞孤星,注定孤独终老。
可我没想到,他会当众求娶我。
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方式。
沈小姐,李昀屹低头看我,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你意下如何?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答允,便是将自己推进一个未知的深渊。
拒绝,便是当众驳了王爷的面子,只怕明日我沈家的门都出不去。
还没等我开口,谢炀便抢先道:四皇叔,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沈小姐尚未出阁,您这般当众求娶,未免太……
太什么?李昀屹挑眉看他,太不守规矩?炀儿,你教训起本王来,倒是头头是道。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方才你当众说人家抄袭,害得人家下不来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规矩二字?
谢炀的脸色铁青,袖中的手指攥紧了。
方雅茹站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李昀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王爷抬爱,臣女……臣女不敢高攀。
不敢高攀?李昀屹笑了,本王是克妻,你是克夫。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他俯身凑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沈妙音,本王查过你。前世你嫁入谢家,过得并不好。
我浑身一震。
他知道前世的事?
这一世,本王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他直起身,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嫁给本王,至少本王不会让你受委屈。
至于谢炀……他的目光扫向谢炀,带着几分玩味,他这辈子想娶谁,本王都会让他娶不成。
我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昀屹却已经转身走回了座位,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闲谈。
皇兄,他端起酒杯,朝皇帝举了举,臣弟今日便做个主,向沈家提亲。皇兄若是有空,不妨做个见证。
皇帝哈哈一笑:皇弟难得有看中的姑娘,朕自然乐见其成。
他转头看向我父亲:沈爱卿,你可愿意?
我父亲受宠若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臣女能得王爷青眼,是小女的福分,臣不敢辞。
我站在一旁,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就这样?
我就这样被许配给了逍遥王?
我下意识地看向谢炀,却见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愤怒,又像是……不甘。
父皇,谢炀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儿臣……
炀儿,皇帝打断他,语气和蔼却不容置疑,你与沈家姑娘的婚事本就作罢了,如今四皇叔看上了她,也算是缘分。你身为兄长,该为弟弟做个表率,成全才是。
谢炀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垂下头,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宴席散后,我随着父亲母亲往外走,还没走出几步,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是谢炀。
他站在廊下,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你当真要嫁给逍遥王?
我停下脚步,抬眼望向他:这是臣女的婚事,与世子何干?
他沉默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
半晌,才吐出几个字:那蝴蝶……当真是我教的。
我的心猛地一颤。
前世我教了你三年,你才勉强画得像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世,你不过是随手一画,便画出了我教你的七八分神韵。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
我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世子这是什么意思?我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前世如何,与臣女无关。臣女只知道,这一世,臣女与世子再无瓜葛。
还请世子自重,莫要再纠缠。
说完,我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我没有回头。
可那声叹息,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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