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宋景祐三年(1036年),被贬饶州的范仲淹连续收到好友梅尧臣寄来的两封信。信中附了两篇作品---《啄木》提醒范仲淹别学啄木鸟,啄了林中虫反招杀身祸;《灵乌赋》则规劝范仲淹要学报喜之鸟,别像乌鸦那样报凶讯而“招唾骂于邑闾”。
这是好友的肺腑之言,也是当时官场最主流的生存智慧----少说话,多磕头,明哲保身,封妻荫子。可惜这种处世之道与范仲淹格格不入。他立即回写了一篇同题的《灵乌赋》,掷地有声:“不管人们如何厌恶乌鸦的哑哑之声,我将始终坚持一生的信条: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
为了写出这八个字,范仲淹付出了三起三落、颠沛流离的代价。
1、寒门逆袭的硬核剧本
一
范仲淹的人生起跑线,比绝大多数宋朝读书人都要低得多。
北宋端拱二年(989年),范仲淹出生于成德军节度掌书记范墉的家中。不到两岁,父亲便因病去世,孤儿寡母贫无所依,母亲谢氏被迫改嫁淄州长山人朱文翰。幼年的范仲淹随继父改姓“朱说”,这个有些屈辱的名字,他用了近三十年才得以改回。
家境的贫苦没有压垮这个少年。他辗转各地苦读,后在醴泉寺求学期间,每天只煮一锅粟米粥,等粥凝成冻后划为四块,早晚各取两块,拌几根腌菜和少许盐酱咽下——这便是成语“划粥断齑”的由来。后来转入应天书院,五年间连衣服都未曾脱过就寝,困了就用冷水浇脸提神。
同窗中不乏家境优越者,有人看不过眼,给他送来好酒好菜,他却坚决不肯动筷,理由是:我怕吃惯了美味,以后就再也咽不下粗茶淡饭了。这种近乎偏执的自律,成了他一生的底色。
他少年时曾去灵祠祈问前程,先问“他日可得相位乎”,被否定后又问“愿为良医”,随即叹道:“夫不能利泽生民,非大丈夫平生之志。”在他看来,无论为相还是为医,最终目标都只有一个:造福天下百姓。
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27岁的范仲淹进士及第,终于将母亲接回身边,改回本姓。这一年,那个曾经饥一顿饱一顿的穷书生,正式开启了他波澜壮阔的政治生涯。
2、“三贬”成“三光”的直言之路
一
在北宋官场,被贬谪是几乎所有名臣的共同经历,但像范仲淹这样越贬名气越大、越贬越让人觉得光荣的,却极为罕见。他一生被人津津乐道的“三贬”,恰好反衬出他“宁鸣而死”的底色。
第一次被贬:刘太后,你给我下去
天圣七年(1029年),宋仁宗已经年满弱冠,可垂帘听政的刘太后丝毫没有交权之意。到了太后寿辰,她竟要求仁宗率百官行跪拜之礼——皇帝给太后下跪,于礼制荒谬至极。满朝文武慑于太后威势,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唯独范仲淹站了出来。他先向仁宗上疏,指出这等礼仪“断不可成为后世之法”,接着又直接上疏刘太后,请她还政于成年皇帝。满朝鸦雀无声的殿堂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结果当然是贬官出京。好友为他饯行时感慨:“范君此行,极为光耀。”
第二次被贬:皇上,停食半日咋样?
明道二年(1033年),江淮、豫东遭遇数十年不遇的旱蝗大灾。老百姓挖完野菜剥树皮,树皮剥光啃野草,连野草都吃光了。范仲淹心急如焚,几次上疏请求朝廷派人赈灾。
奏疏呈上去,宋仁宗却随手一放:“此事,日后再议。”
范仲淹再也顾不得君臣礼仪,趋前一步,当面质问皇帝:“如果宫中停食半日,该当如何?”这句话的杀伤力极大——皇上你在宫里饿半天试试看?仁宗先是愣住,正想发作,但看着眼前义正辞严、脖子梗得笔直的范仲淹,又禁不住笑了,随即准奏派他前去赈灾。
他回来后,立即带着一张《百官图》上呈仁宗,毫不留情地揭露宰相吕夷简滥用职权、培植亲信的问题。吕夷简恼羞成怒,以“非谏官越权言事”的罪名将其逐出京城。同僚们再次送行:“范君此行,愈为光耀。”
第三次被贬:乌鸦嘴到底要不要闭嘴?
景祐三年,已经第三次被贬至饶州的范仲淹,收到了老朋友梅尧臣的那篇《灵乌赋》。梅尧臣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满朝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喜鹊,偏偏你一个人当乌鸦,次次报凶讯,这不是自找倒霉吗?不如把嘴巴闭上,保平安、荫妻子。
范仲淹的回应当即成了千古名篇:“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凤凰会因为楚狂的讥讽而不祥瑞吗?麒麟会因为鲁人的伤害而不仁义吗?宁可做一柄宁折不弯的神兵,也不要当一团任人揉捏的软泥。他坚定地选择继续做那只报凶的乌鸦——与其沉默苟活,不如高鸣赴死。
这一次,送行的朋友们又说了:“范君此行,尤为光耀。”
三次被贬,三次被赞“光耀”,历史上几乎找不出第二个人。范仲淹自己甚至调侃说,这第三次,叫“尤光”,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3、西北边疆的铁腕统帅
一
如果范仲淹只会“鸣”,那他顶多算一个刚直的言官。真正让他站上“文武第一人”高度的,是他在西北边疆的表现。
康定元年(1040年),西夏李元昊大举攻宋,宋军在延州惨败。朝廷紧急起用一批能臣坐镇西北,范仲淹临危受命,以文官之身挂帅出征,与韩琦共同担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
可一到前线,范韩二人就在战略上“吵”了起来。韩琦主张集中优势兵力寻找西夏主力打速决战——宋朝在西北光正规军就至少二十万,西夏精兵不过四五万,韩琦认为只守不战必然士气沦丧。范仲淹则坚决反对冒进,他认为宋军人数虽多但缺乏精兵强将,西夏兵精马劲且山川险恶,贸然深入极可能覆灭,应当先稳住阵脚、修筑城寨、步步蚕食。
韩琦说范仲淹“胆小怕事”,范仲淹说韩琦“志大才疏”。两人虽是至交好友,但在军事会议上争论得面红耳赤。
短期的战局似乎更偏向韩琦一方。庆历元年(1041年),宋军在好水川之战中遭遇惨败,几乎全军覆没,阵亡将士数万。事实证明了范仲淹“当自谨守以观其变,未可轻兵深入”的判断是正确的。
此后朝廷采纳范仲淹的防守战略,他一面修筑大量城寨形成纵深防御,一面选贤任能从底层提拔了狄青等一批将才,同时推行经济封锁和屯田自给,逐步压缩西夏的活动空间。他的治军令行禁止、赏罚分明,深受士卒爱戴。西夏人对这位文质彬彬的书生将军极为忌惮,边境流传着一句话:“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
最终,西夏在长期消耗下被迫求和,范仲淹以儒家士大夫的身份,用最不“文人”的方式——军事上的硬碰硬,为风雨飘摇的北宋稳住了西北防线。
4、庆历新政:一场注定失败的冲锋
西北立功后,范仲淹被调回朝廷,出任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此时他声望达到顶峰,宋仁宗对他寄予厚望,赐座赐茶,请他拿出改革方案。
范仲淹不负所望,很快拿出了一份分量极重的答卷——《答手诏条陈十事》,提出包括严明官吏升降制度、限制恩荫特权、改革科举、严格选拔地方官、均衡职田分配、重视农业生产、整顿军队、减轻徭役等在内的十项改革主张,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庆历新政”。
今天的我们回看这些方案,可能会觉得:这不是挺合理的吗?然而在当时的朝堂上,这十条几乎条条都在动权贵集团的奶酪。单是“限制恩荫特权”这一条,就意味着大量达官贵人的子孙后代不能再靠祖荫轻松入仕。政策刚刚推出,大批既得利益者就立刻炸了锅。
以宰相章得象为首的保守派猛烈反扑,他们给范仲淹等人扣上了“朋党”的帽子。在皇权政治下,“朋党”二字是足以杀人的罪名——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臣下拉帮结派。庆历五年(1045年),范仲淹被罢免参知政事,新政不足一年便宣告失败。
《宋史》评论这场改革时,用词的惋惜之意几乎要溢出来:如果仁宗当时能给予更坚定的支持,范仲淹能顺利完成改革,北宋可能就不会在几十年后遭遇靖康之变了。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范仲淹再次被贬出京,这是他第四次政治流放。此时他已经五十六岁,距生命的终点只剩下七年。
5、岳阳楼上的精神宣言
庆历六年(1046年),被贬为邓州知州的范仲淹收到好友滕子京寄来的一幅《洞庭晚秋图》和一封书信,请他为重修完工的岳阳楼写一篇记。
范仲淹从来没有去过岳阳楼。但对他而言,这完全不是问题——岳阳楼是实是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不吐不快。
一篇不到四百字的文章,却创造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辉煌的瞬间之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
欧阳修后来给范仲淹写神道碑铭时说:“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这种在任何处境下都不改初心的格局,才是岳阳楼记真正的分量所在。它不是一篇普通的游记,而是一份穿越千年依旧滚烫的精神宣言。
6、从范公堤到范文正公
一
皇祐四年(1052年),64岁的范仲淹在赴任颍州途中病逝于徐州。死讯传出后,宋仁宗亲自题写墓碑,谥号为“文正”——这是中国文人最尊贵的谥号,北宋一朝近一百七十年,获此殊荣者只有不到十人。但范仲淹的“文正”,恐怕比任何人的都更配得上那个“正”字。
翻开范仲淹一生的履历,处处是实打实的功绩:在泰州,他率领数万民工重修被海潮冲垮的捍海堤堰,历经两年克服重重困难,修成约150里长的海堤,当地百姓为纪念他将其称为“范公堤”,让原本颗粒无收的盐碱地变回良田;在苏州任上,他疏浚太湖水利,解决了困扰当地百姓多年的水患问题;在睦州、饶州、润州等每一个任所,他都一边抓经济一边办学校,所到之处文风大振;他首创的“义庄”制度,用个人俸禄购置田产赡养宗族贫困者,运转近千年,直到民国时期仍有范氏义庄的遗存。在中国历史上,政治家范仲淹有一流的名声,军事家范仲淹有一流的名声,文学家范仲淹有一流的名声,任何一个身份单拿出来都足以名留青史,而范仲淹偏偏把这三个身份全都占了。
南宋理学大师朱熹给出了可能是所有评价里最重的一句:“有史以来天地间第一流人物。”韩琦则盛赞他“大忠伟节,充塞宇宙,照耀日月”。
今天的我们回望这段历史,不妨问一个问题:中国五千年文明,像范仲淹这样的人究竟有多少?把政绩、军功、文才、德行、家风这五张牌全部摊开,能每一张都打出满分的,恐怕真的找不出第二个。岳飞能打仗但不懂朝堂,苏轼有才华但军事经验有限,王安石有改革魄力但处理人际关系一团糟。唯有范仲淹,面面俱到,样样顶尖。
7、一个理想主义者的遗产
一
当然,范仲淹并不“完美”。他的庆历新政失败了,他的防守战略并非所有人都赞同,他“宁鸣而死”的刚直在某些时刻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恰恰因为这些不完美,他的形象反而更加真实——一个有局限的人,做了一辈子正确的事,难道不比一个无所不能的神话更令人动容吗?
1957年,毛泽东在与新华社社长吴冷西交谈时,曾高度评价范仲淹是中国历史上“文武双全”的知识分子,称赞他身上体现了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品格。
从“划粥断齑”的穷苦少年,到“先忧后乐”的千古名臣;从“军中有一范”的铁血统帅,到“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孤勇斗士;从主持新政的改革先驱,到撰写《岳阳楼记》的文学巨匠——范仲淹只用了六十四个春秋,却为中国读书人树立了一座几乎无法逾越的精神高塔。
他之后的中国文人,每当面临说真话还是保平安的抉择时,总会想起那只不合时宜却绝不低头的“乌鸦”。这就是范仲淹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他告诉我们,知识和权力之上,还有一样东西叫良知;利益和安全之上,还有一样东西叫道义。
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愿意干蠢事的人。范仲淹就是那个最聪明的“蠢人”----他什么风险都算得清清楚楚,却依然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八个字,一句誓言,却是他用一辈子写下的最响亮的回答。
感谢你的阅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