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账房。银窖子。阴飕飕的凉气。
道光大人的手杆悬起在半空,指拇尖戳在那个数字上。白银。亏空。
三千万两。十年功夫,流出去的银子堆拢来,怕是能把半个北京城给埋了。
他抬起脑壳。殿外头飘的是雪,殿里头烧的是炭,可道光大人的背心还是凉透了,像才从嘉陵江头捞起来的鹅卵石。
大清的国库头,银子快见底啰。
一、满朝都在吼禁烟
“臣以为,鸦片这龟儿子东西,害人精,该禁!”
“禁烟!非禁不可!”
道光十八年冬,京城干清宫头吵翻了天。武将拍条桌,文官捋袖子,连那个太监都贴到墙根根去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鸦片这玩意儿,已经烂穿了——从京城到乡坝头,从衙门到窑子,哪儿都闻得到那种甜兮兮的尸臭味。
道光大人在龙椅上坐起,眼珠子扫过一张张红得跟猴屁股一样的脸。
满屋子的嗡嗡声里,只有一个人缩在角落落,半天不动一下。
黄爵滋。
他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官不算大,可这会儿他盯到地上的眼神,活像在算自家一年的包谷账。
“黄爱卿。”道光大人的声音沙哑。“你也说说看。”
周围一下安静了。黄爵滋慢吞吞抬起脑壳,嗓子眼头像是卡了口老痰:
“皇上,鸦片是要禁。但臣想问一句——把鸦片禁了,银子就转得来屋头了哇?”
殿里头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冷笑:“黄大人啥子意思?难不成鸦片不禁?”
黄爵滋没理他,望着道光大人的脸:“皇上算过没得,我们每年要漏出去多少银子?”
道光大人的指拇又抠到了账本上。三千万两。这个数字他闭起眼睛都摸得出来。
“茶叶、丝绸、瓷器。”黄爵滋一字一顿,“我们卖给那些红毛鬼的东西,一年拢共好多钱?”
“三千二百万两白银。”
“对头。”黄爵滋点点头,“可这三千二百万两里头,有两千九百万两,最后都变成了鸦片,又钻回了我们肚皮里头。”
殿里头的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
“红毛鬼拿鸦片,把我们滴银子全部刮跑了。”黄爵滋的声音平平淡淡,“我们辛辛苦苦种茶、养蚕、烧窑窑,结果换来的是一箱子一箱子的毒药,自家屋里人吃,自家屋里人死。”
二、银子往哪儿流
广州,十三行。
码头上堆满了木箱子,空气里头是茶叶的苦味和海水的腥气。挑夫打起光胴胴,汗水顺着肋巴骨往下滴,像刚从河头爬上来。
一个英国商人站在船脑壳上,嘴里叼起雪茄,烟雾头里,他看到一箱箱鸦片搬进仓库,嘴角扯起一个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一百年前,英国人哭兮喊地要买我们的茶叶。他们提着口袋袋银圆来,一箱子一箱子的真金白银,换走一船船的瓷器和丝绸。
乾隆老爷子坐在京城,数起银子,天朝上国的梦做得安逸得很。
可是慢慢地,英国人觉得不对路了。
他们没有茶叶,没有瓷器,没有丝绸。大清啥子都有,就是看不上英国货。
于是鸦片出来了。
印度种出来的罂粟,熬成膏膏,运到中国。英国人拿这个换银子,拿银子买茶叶,再把茶叶运回欧洲卖。
一个圈圈转得溜溜转。
转圈的尽头,是大清的银子哗啦啦往外流。
银库空了。
道光大人的手在账本上抖。
银子少了,铜钱就不值钱了。
一两银子以前换八百文铜钱,后来换两千文。老百姓手头那几个铜板板,买米不够,买盐不够,交皇粮更不够。
“爹,今年的皇粮咋个又涨了喃?”
“银子贵了噻,官府收税只要银子,不要你那个破铜板。”
“可是咱家只有铜板板啊。”
老汉蹲在门槛坎上,吧嗒吧嗒抽起叶子烟。烟叶是自家园头种的,不要钱。可那点粮食,够搞个铲铲哦。
三、虎门的火
道光十九年四月二十二,广东虎门。
海风吹过来一股子腥臭味,浪花拍在石头上,啪啪响。
林则徐站在高台子上,身后头是二百多门大炮,面前是堆成山的鸦片箱子。
他来广州三个月了。抓烟贩子,封烟馆,逼到英国人交出鸦片。洋人的船停在港口,船上头飘起米字旗,风一吹,呼啦啦地响。
英国那个商务总监义律站在甲板上,脸黑得像锅底灰。
林则徐手一挥。
兵勇些举起火把。
鸦片箱子被劈开,黑黢黢的膏体堆成一座小山。石灰撒下去,海水灌进来,浓烟冲起,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围到看的老百姓吼起在:
“林大人威武!”
“烧得好!烧死这帮洋鬼子!”
林则徐站在烟头里,呛得咳咳咳地喘不过气,拿袖子捂到嘴巴鼻子,眼睛还是死死盯到英国人的船。
他心头明白,这一把火,烧不完流走的银子。
虎门的海风把烟子吹散。英国人的船还在港口停起,没走。
林则徐收回目光。
他听到有人在人群头悄悄说:“烟是销了,可是银子啥时候转来屋头喃?”
没人接话。
四、炮响了
道光二十年六月,珠江口。
英国人的舰队出现在地平线上。
铁甲船。蒸汽机。线膛炮。
清军的木帆船在炮火头遭打成烂柴火,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炮弹嗖嗖地飞过水面,落到岸上,炸起好大的坑坑。
英国人的炮弹不长眼睛,直接把广州城门炸开了。
“洋人打过来了!快跑啊!”
老百姓四散奔逃,踩踏声、哭喊声、枪炮声搅成一坨。空气里头是火药味、铁锈味和血腥味。
林则徐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火光。
他把烟禁了。
可是英国人要的,从来就不只是卖鸦片。
“要通商!”英国人的旗舰上升起白旗,上面写得有字,“要白银!要自由贸易!”
通商权。
这才是红毛鬼的真正心思。
大清关起门过日子,只开广州这一个口子。洋人在这儿受尽刁难——行会的盘剥、官员的勒索、规矩多得像牛毛。
英国货进不来,英国商人只有卖鸦片换银子,再拿银子买茶叶。
这一场仗,把大清的脸皮撕烂了。
不是啥子鸦片战争,是银子打起来的架。
五、遮羞布扯烂了
道光二十二年,南京。
《南京条约》签了。
五个口子通商。香港割出去了。赔了两千一百万两白银。
消息传回京城,道光大人在御书房头坐了一晚上。
他又翻开账本。白银。又要赔出去两千一百万两。加上军费,加上那些龟儿子官员贪的,加上来来往往的损耗,国库头存银从三千万两,变成不到五百万两。
大清的国库,比打仗之前还要空。
黄爵滋站在殿外头,等起觐见。
他不知道该说啥子。鸦片禁了,烟贩子抓了,虎门的火烧得惊天动地。可是银子喃?流出去的银子,一两都没转来。
不对,转来了一点点。
又赔出去更多。
大清的遮羞布,被英国人的炮舰撕得稀烂。
不是腐朽。不是软弱。是一百年的生意做亏了,一百年的银子外流,一百年的进不敷出,撑不住了。
林则徐被发配到新疆去了。
黄爵滋被贬官撵出京城。
道光大人在龙椅上坐起,眼前是空荡荡的国库。
银库的门关上了。
账本上的数字,冰冰冷冷,刺眼睛。
大清输掉的,是一场仗吗?
不。
它输掉的是整个家底。
鸦片战争打完后的几十年里,白银还在往外流。生意还是做不赢人家。大清的伤口,在流血,在烂,一点点在骨头缝里化脓。
而那时候的中国人,还以为签了字画了押,就天下太平了。
真正的祸事,才刚刚开头。
读到这里,我想起老家那些守着空屋子的老人,一辈子的积蓄说没就没了。
所谓的条约,不过是强盗把你家底抢光后,给你写的一张欠条。
各位老乡,你们屋头长辈有没有讲过关于“洋货”或者“老辈子做生意”的龙门阵?说出来摆一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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