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后来,王子平改跑开平公社路线。
从家里出来,走过一段二百米长的小土坡,从煤矿南墙外开始跑,一直跑到开平公社西街路口,刚好5000米。
跑步时,上身穿一件紫绒衣,下身一条绒裤。跑完后全身都被汗水湿透,可以拧出水来。
1977年2月份的一天早晨,不到五点王子平就出了门。
此时,天还很黑,公路一个人没有,没有灯光,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
跑过开平公社驻地,路北侧是一片坟地,还有大片林木,北风刮得树叶哗哗作响。
王子平顺着路边不紧不慢地向前跑,突然间瞥见几米外的坟头上飘着一个白影,旁边还点着一堆火。
白影见有人过来,竟一下子直起身。
王子平看到白影脑袋上的一头白发,吓得赶忙停住脚步。
“大哥,天儿冷,要不,你到我屋里坐会儿吧。”
仔细看时,白影身后有一口棺材,里面竟烛光泛起……
王子平吓得“啊呀”一声怪叫,转身飞跑。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下来。
肯定是遇到鬼了,要不,哪来的白影,哪来的棺材还有烛光?
第二天,王子平改变了跑步路线,再也不敢经过那片坟地。
半个月后,王子平和同事梁宝鉴聊起这件事儿。
梁宝鉴说:“你想多了,那白影不是鬼魂,你想想,鬼魂哪有天亮前出来活动的?”
王子平问:“不是鬼魂是啥?”
梁宝鉴说:“是个疯子!”
梁宝鉴告诉王子平,中年人不到四十岁,是因为大地震才疯的。
中年人叫宝根,之所以疯,是因为他亲手活埋了自己儿子。
宝根的儿子叫铁柱。
地震那天,铁柱被扒出时没了呼吸,被父亲宝根放在门口一个石碾子上,上面盖了一领炕席。
后来,宝根被邻居叫去扒人,扒完邻居后,铁柱又去了邻村老姑家,直到傍晚才回家。
当晚,宝根借着一盏马灯扒出两副窗户和一副门框,找邻居帮忙打了口小棺材,将铁柱埋在村东头河埝上。
农村规矩:男人不结婚,死后是没资格埋进祖坟的。
一个月后,上面来了精神:所有房前屋后、水源附近坟头都必须迁走。
铁柱的那个小坟头也被挖开。
本来,铁柱是穿着衣服,仰面朝天被抬进棺材的。
但开棺时,宝根却发现铁柱双手举过头顶,抠着前面的窗格子,两只脚蹬着门框,身子扭曲着。
宝根扒着棺材瞅了很久。
等埋完铁柱回到家里,宝根爸抬手就抽了他一耳光:
“你他妈竟顾救别人,铁柱根本没死,是被你活埋的!”
事实已经很清楚:
铁柱被扒出来时,只是昏死过去,他在石碾子上躺在了一天,也没断气。
直到被装进棺材,埋进墓地,铁柱才苏醒过来,却为时已晚。
铁柱已没有力气扒开那个根本不结实的小棺材逃出去。
半年后,宝根变得眼睛发直,嘴里不住地唠叨:
“我光顾救别人,害了自己儿子。”
那些被宝根救活的人纷纷到家里安慰。
宝根妹妹说:“地震时死了那么多人,这事儿不怪你,再生个吧。”
又过了半年,宝根失踪了。
后来,有人看见他去了十几里外那片最大的坟地。
那里埋了很多被地震砸死的人,也有些老坟。
白天,宝根在街上闲逛,夜晚便睡在那片坟地里。
唐山地震这样一场巨大灾难,到底对社会包括人们的精神、心理造成什么影响,产生了多大伤害?
1989年,在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和地震科学联合基金的资助下,王子平和一众专家牵头搞了一项题为“唐山地震灾区社会恢复和社会问题”的调查。
调查历时五年,其结果是《唐山地震灾区社会恢复与社会问题研究》一书的出版。
书中专门有地震对人的精神伤损和社会心理系统破坏一节:
根据唐山精神病院的普查,确认地震造成的极度痛苦、悲伤或恐惧导致的反应性精神病共108例,经分析,有以下几点事实:
第一,发病者中女性明显高于男性,人数比为3:1。
第二,发病者年龄跨度大,从七岁到七十一岁,以中青年居多。
第三,发病者病前性格以弱型和强而不均居多。
第四,发病均为急性或亚急性起病,显现出突发的震灾致病特点。
第五,病程一般较短,90%以上病人在震后五个月内恢复。
巨大的精神创伤导致自杀行为。
调查显示,在回收的1625份有效问卷中,有78人直接或间接知道,有人因地震造成巨大心理伤害采取自杀行为或自杀未遂。
有14.9%的人震后看到眼前惨状,曾产生不想活下去的念头。
调查表明,有17.5%的人因恐惧、难以生存、担心疫病等原因蒙生逃离唐山的想法。
震后一年,人们在谈论地震时所使用的情绪性语言中,消极或中性语言占比仍高达78.6%。
比如,回答“地震中我最不幸,”“大家都如此,不必想它”等。
而持“要好好生活”,“一定要做出成绩”等积极态度的,仅占21.1%。
跑步中途遇“鬼”后,王子平去了开滦一中操场。
一年365天,除极端恶劣天气外,从没中断,高血压渐渐“跑”好了。
让王子平怀念当老师这段经历的是1974年春天开展的批林批孔运动,其核心口号是批判林彪和两千多年前的孔子。
后来,又连带发起“评法批儒”活动,将中国古代史强行划分为“进步的法家”和“反动的儒家”两大阵营。
一时间,所有宣传口径高度统一:
秦始皇、商鞅、韩非、王安石被捧上神坛;孔子、孟子、董仲舒被钉上耻辱柱。
原本严肃的历史学、儒学研究,彻底沦为宣传的附庸,一场全民“历史站队”的闹剧就此拉开序幕。
运动没有年龄、职业、文化门槛。
工人、农民、学生、干部,哪怕是不识字…的老人,都必须参加学习、写批判稿、开批斗会。
1974年的中国,人人都是“历史评论家”,都要表态站队……
(本文主人公王子平,男,1934年出生,河北望都人,1958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河北矿冶学院教授,中国灾害社会学奠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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