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擒了鳌拜这事,一下子就炸开了,紫禁城里外,没多久就都知道了。

那天夜里,乾清宫的灯一直亮着,康熙坐着,看着案上的奏折,上面一条一条,列着鳌拜的三十条大罪。

他那时候才十六,亲政也没几年,可朝里朝外,鳌拜的人太多了,这些年鳌拜压着朝政,杀大臣,驳圣旨,连皇帝的脸面都不太给,说白了,康熙忍得够久了,这回,是铁了心要把这根刺拔掉。

天一亮,第一道旨意就下去了,革职,下狱,严看。

紧跟着第二道也到了,查抄鳌拜全府,家眷全部收押,等着发落。

侍卫一去,鳌拜府就乱了,金银细软一箱箱往外搬,奴仆四下跑,妻儿老小都被锁起来,一个个脸白得厉害,看着就知道,完了。

朝堂上呢,也吵成两拨,一拨说这种人必须重办,满门抄斩,杀一儆百,另一拨又说,鳌拜毕竟有大功,能不能轻一点。

康熙坐上头,不说话,其实他心里门清,那些喊着重办的,多半平时被鳌拜欺负过,那些求轻判的,八成又和鳌拜有牵连。

所以说到底,谁的话他都没真想听,因为他自己早决定了。

过了三天,最后的旨意下来了。

说鳌拜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罪很重,本来该凌迟,不过念他以前有功,就免了,改成终身圈禁,至于党羽,一律处死,满门抄斩,也不赦。

旨意一下,刑场那边立刻忙起来了,午时三刻一到,人头落地。

鳌拜家里那些人,被押着往外走,哭的,骂的,瘫倒的,磕头求饶的,什么样的都有,场面挺惨,(说真的,这种时候谁也硬不起来)。

康熙没去刑场,他就在乾清宫等消息。

后来,侍卫押着最后一个人进来了,是鳌拜最小的女儿,才十二岁,老来得女,平日里最受宠。

她穿着囚衣,头发乱着,脸上也脏,可和别人不一样,她不哭,也不闹,就安安静静走着,眼神还特别稳。

康熙看了她一眼,心里倒是动了一下。

哭天喊地的,他见多了,破口大骂的,他也见多了,可这种平静得有点吓人的孩子,他还真没怎么见过。

他一摆手,让侍卫退下,大殿里就剩他,那个女孩,还有边上大气不敢出的太监。

康熙问她,你可知罪。

这女孩抬头,就那么直直看着他,眼睛很亮,也很定,她没跪,也没行礼,直接说,我不知罪。

康熙一下就皱眉了,大概也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敢这么顶着他说话。

他就说,你父亲犯的是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你身为他的女儿,当然有罪。

女孩摇头,说,我父亲没有谋逆,如果他真想谋逆,你根本坐不上这个龙椅。

这一下,话就重了。

康熙脸色立刻沉下来,拍案就喝,放肆,鳌拜独揽朝政,欺压君臣,这还不算谋逆吗。

可那女孩一点没被吓住,她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她说,我父亲跟着太宗打天下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松锦大战,太宗被围,是我父亲带着几百亲兵杀进去,拼出一条路,把人救出来的,他自己中了三箭,差点死在那儿。

康熙没接话。

因为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宫里老人说过很多次,鳌拜是开国功臣,这个谁也抹不掉。

女孩继续说,后来太宗驾崩,多尔衮权重得很,想篡位,是我父亲和别的大臣死命反对,才拥立了先帝,先帝在位那些年,天下也没太平,我父亲南征北战,平李自成,平张献忠,替大清打下大片江山。

康熙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想起顺治临终时,把他托付给那四位辅政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还有鳌拜,当初说的,都是忠臣。

可后来,事情全变了。

女孩这时声音有点抖了,可还是继续往下说。

她说,先帝驾崩时,你才八岁,朝堂乱成一团,是我父亲站出来稳住局势,保住你的皇位,这些年他是专权,是跋扈,可他没想过造反,他要真想反,早就反了,何必等到今天。

这几句一出来,康熙脸色都白了。

他手抓着龙椅扶手,很紧,青筋都起来了,像是想说什么,可一时又接不上。

因为女孩说的这些,偏偏都是事实。

他没法否认鳌拜的功劳,也没法否认鳌拜对大清确实有过忠心。

说到底,他要除掉鳌拜,不是因为鳌拜真的要反,而是因为鳌拜权太大,大到已经压到皇权头上了。

殿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女孩站在那儿,也不哭,也不怨,神情里反倒有种淡淡的悲凉,她说,你是皇帝,你想杀谁都可以,你给我父亲安什么罪名都可以,也能把我们全家都杀了,可你不能抹掉他的功劳,不能让他死后还背着谋逆的名声。

康熙听完,闭了闭眼,长长吸了一口气。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有人把他心里一直不愿碰的地方,硬生生掀开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是为了江山社稷,可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这么一问,他第一次真有点动摇了。

然后他又想起鳌拜被擒那天。

鳌拜挣开布库少年的束缚,撕开衣服,把身上那些伤疤露出来,对着他喊,这些都是我给大清打天下留下的,你怎么能杀我。

以前他只觉得这是狡辩,是拿旧功来压人。

可现在再想,那些伤疤,其实就是鳌拜一辈子的东西,是他的功,也是他的忠。

康熙沉默了很久,久得旁边的人都觉得,这女孩怕是活不成了。

毕竟当面顶撞皇帝,还把皇帝心里最不愿承认的东西说穿了,这本身就是死罪。

可最后,康熙还是睁开眼了。

他看着那女孩,神色很复杂,然后摆了摆手,声音都有点哑,说,传旨,免去鳌拜幼女死罪,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永世不得回京。

旁边的太监都愣了,估计是真没想到,还小心问了一句,陛下,您说什么。

康熙又重复一遍,意思很明白,这女孩不杀,发去宁古塔,其他人,照原旨执行。

太监不敢再问,赶紧出去传旨。

消息一传,大臣们也都惊了,纷纷上书,说鳌拜罪大恶极,女儿也不能留,不然怕有后患。

康熙把这些折子都压下了,没回,也没解释。

其实吧,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个女孩的话,像刀一样,把他所有遮着的东西都划开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自私,也有狠。

午时三刻,刑场三声炮响。

鳌拜家里其他人,全都被斩了。

女孩站在殿门口,听见远处的炮声,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可她没哭,也没回头,就那么跟着侍卫,一步一步出了紫禁城,往宁古塔去。

几个月后,鳌拜在圈禁中病死了。

消息送到康熙那里时,他正在批折子,笔顿了一下,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他什么都没说,只挥挥手,让报信的人退下。

那天夜里,他没睡。

他坐着,看月亮,想起那个十二岁的女孩,也想她在宁古塔能不能活下来,会过成什么样。

他心里有愧,也有点后悔,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皇帝这个位置,很多事做了就是做了。

后来日子还是往前走。

康熙慢慢把朝政都抓到手里,平三藩,收台湾,抗沙俄,统一蒙古,名声越来越大,后来都说他是圣君。

可他心里,始终像扎着一根刺,拔不掉。

他再没听到那个女孩的消息,宁古塔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也不是没动过念头,派人去看看,或者接回来,可想来想去,又作罢了,(有些人,你伤过一次,就真不知道还怎么见)。

到了康熙四十五年,他下了一道旨意。

说鳌拜虽有罪,但功劳不能抹,追赐一等男,让鳌拜的孙子承爵。

这是他第一次公开给鳌拜平反。

大臣们当然意外,可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晚年的康熙,身体一天天差下去,常坐着回想自己这一生。

少年时擒鳌拜的意气风发,那个殿上质问他的女孩,这些事总会冒出来。

他还不止一次对身边的人说,鳌拜是大清功臣,当年自己年轻气盛,处置得过了。

到康熙五十二年,他又下旨,恢复鳌拜一等公爵位,世袭罔替,还给修祠堂,让后人祭拜。

这一次,算是彻底平反了。

外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晚年一次次给鳌拜翻案。

可康熙自己明白,说白了,就是赎罪。

他想用这种法子,补一点当年的亏欠,也像是想让那个远在宁古塔的女孩知道,她父亲,没有被忘掉。

至于那个女孩,最后还是没回京。

她在宁古塔活下来了,后来嫁给一个老实本分的披甲人,生儿育女,也没再提过自己以前的身份。

她不抱怨,也不折腾,就安安静静过日子,看孩子长大。

后来有人告诉她,康熙给鳌拜平反了,爵位也恢复了。

她听完,只是淡淡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到了这一步,那些功名是非,对她来说,大概都没那么重要了,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看透了权力场里那些你来我往。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宁古塔平静去世。

临终前,只让孩子把她葬在山坡上,朝着京城的方向,没留什么话,也没嘱咐什么。

第二年,康熙也驾崩了。

到死,他都没再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原谅过他。

说到底,权力这东西,很锋利,能成事,也能伤人。

很多所谓对错,很多功过,其实都不是一句话说得清的,不过就是立场不同,看法不同。

历史也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它总是拧着的,复杂的,有人的亮,也有人的暗。

这事你要真细想,会觉得,康熙赢了皇权,可未必真赢了自己,鳌拜输了性命和身后名,可他的功劳,终究还是压不住,至于那个十二岁的女孩,反倒像是整件事里,最清醒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