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大索鳌拜党羽那一年,紫禁城里流血的日子比下雪还多。

鳌拜被擒之后不过三天,康熙连下数道圣旨,着议政王大臣会议会同九卿、詹事、科道官员,共同审理鳌拜罪行。原本只是惩治鳌拜本人及其核心党羽班布尔善等人,可事情很快就变了味。那些年深受鳌拜欺压的满汉大臣们憋了一肚子气,如今终于有了出口,纷纷上书陈奏,攀咬牵连,从者甚众。原本只为清算鳌拜擅权之罪,到后来竟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清洗。

康熙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面,面前堆着三摞奏折,都是这两日新递上来的。一摞是弹劾鳌拜党羽的,一摞是为涉嫌官员求情的,还有一摞是各衙门请旨处置鳌拜家族的。

他今年才十六岁,登基已有八年,可真正握在手里的权力,不过是这几个月才渐渐攥紧的。从擒拿鳌拜那天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能在后宫里读书写字、凡事都要听从辅政大臣安排的小皇帝了。

“万岁,鳌拜的家人已经全部收押在刑部大牢。”太监总管梁九功躬身站在殿门口,声音放得很低,“刑部那边递了话,问……问什么时候行刑。”

康熙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本奏折上。是刑部尚书莫洛上的,洋洋洒洒两千余言,列数鳌拜“欺君误国、僭越专权”的三十条大罪,最后请求“将鳌拜及其同党家眷,悉依律处斩,以儆效尤”。

他把这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四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想起小时候,孝庄太皇太后常常在树下教他读《史记》。读到韩信被吕后所杀那一段,他问孝庄:“皇祖母,韩信该死吗?”孝庄看了他一眼,说的不是“该”或“不该”,而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当一个人手里的刀比皇帝还大的时候,死不死就不是他自己能说了算的了。”

那时候他还不太懂这话的意思。现在懂了。

“梁九功。”他转过身。

“奴才在。”

“叫上高士奇,陪朕去一趟刑部大牢。”

梁九功愣了一下:“万岁要亲自去?”

“有些事,光看折子看不明白。”康熙说着,已经迈步往外走了。

刑部大牢设在宣武门内,离紫禁城不远。康熙换了便装,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骑马过去。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高士奇骑着马跟在后面半步,他是康熙身边近侍,从翰林院选进来的,人很聪明,也沉得住气。他看出皇上心情不大好,便也不多嘴,只是安静地跟着。

到了刑部大牢,尚书莫洛已经候在门口了,看样子是提前得了信。他跪下去行了大礼,康熙摆了摆手:“起来,带朕去见鳌拜的家眷。”

莫洛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康熙沉着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说了声“嗻”,转身引路。

大牢里的味道不好闻。潮湿、霉腐,混着铁锈和排泄物的气息,让人一进来就想捂鼻子。康熙没有捂,他面色如常地走在这条昏暗的甬道里,两侧的木栅牢房里关着各色人犯,有的蓬头垢面缩在角落里,有的趴在栏杆上往外张望,看见他们这一行人经过,有的喊冤叫屈,有的痛哭流涕,有的跪下来拼命磕头。

康熙目不斜视。

鳌拜的家眷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大牢房里。莫洛在牢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锁,退到一旁。

牢房不大,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靠墙摆着几条破旧的板凳。七八个人或坐或躺,都是妇孺和老仆。她们看见门开了,有人进来,先是吓得往角落里缩,然后有人认出了康熙的服饰,随即哭声一片,此起彼伏地跪下来喊“万岁饶命”。

康熙的目光扫过这些人。有鳌拜的妻妾,有他的儿媳,有几个年纪尚小的孙辈,还有伺候的下人。她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有两个小孩缩在母亲怀里,瘦小的身子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他没有在这些人的脸上多做停留,目光一直往后移,最后落在了牢房最里面的角落里。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跪着,是坐着。背靠墙壁,双腿屈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面。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没有梳,乱蓬蓬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像其他人那样惊恐万状,也不像那些喊冤的犯人那样声嘶力竭。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块石头,跟这间嘈杂喧闹的牢房格格不入。

莫洛凑过来低声道:“万岁,那是鳌拜的女儿,叫萨日朗。”

“萨日朗?”康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满语里是“花”的意思。

“是,今年十四岁。”

康熙迈步走进了牢房。莫洛想跟进来,他摆摆手,示意他在外面等着。侍卫们也留在了门外,只有高士奇犹豫了一下,被康熙一个眼神定住了脚步,便也退了出去。

牢房里忽然安静下来。那些哭喊的人都住了嘴,惊恐地看着这个少年天子一步步走进来。他走到坐着的那个女孩面前,站住了。

她还是没有抬头。

康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抬起头来。”

女孩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抬头。过了几息,她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脸。

披散的头发从脸颊两侧滑落,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十四岁的脸,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和柔软,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端正,眉目之间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着。她的眼睛不大,却格外黑、格外亮,像深秋夜里两颗被冷风吹得清冽的星子。

那双眼睛看着康熙,不闪不避,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康熙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但这感觉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就把那种不适感压了下去。

“鳌拜之女,”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牢房里听得很清楚,“你可知道,你父亲犯下的是灭门大罪?”

萨日朗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康熙继续道:“你阿玛擅权跋扈,结党营私,欺压大臣,藐视朕躬。论罪,当诛九族。你身为他的女儿,可知罪?”

这句话说出来,牢房里其他人的哭声又大了起来。一个年老的女人扑过来,抱着康熙的腿嚎啕大哭:“万岁爷,她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啊,求万岁爷开恩,求万岁爷饶了她吧……”

康熙没有理会那个老妇人,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萨日朗。

女孩抿了抿嘴唇。她的嘴唇有些干裂,大概是好多天没喝到干净的水了,唇上的死皮翘起来,薄薄的一层,像要剥落的树皮。她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她才比坐在地上时高了那么一点,头顶堪堪到康熙的肩膀。她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根竹竿,灰白色的囚衣在身上空荡荡地挂着,越发显得她瘦。

她看着康熙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从她嘴唇里吐出来的时候,牢房里所有的哭声、喊声、哀求声,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她说的是——

皇上今日问臣女知不知罪,臣女斗胆问皇上一句——不知皇上有朝一日若也被人生生按上三十条大罪,满门株连的时候,您的女儿,又该不该知罪?”

牢房里静得能听见墙缝里滴水的声音。

康熙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血里翻涌上来的复杂表情。他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张开了一点,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样僵住了。像一只被利箭射中的鹰,翅膀还在空中保持着飞翔的姿态,但身体已经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站在门外的莫洛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高士奇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冲进去挡在康熙面前,但脚步刚迈出去,又生生收了回来,因为他看到康熙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手微微地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五指张开,无声地示意所有人都不要动。

康熙就那样站着,看着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亮,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玛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她就那么平静地说出了那句话,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又像是在念一道早就写好了的判词。

他被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问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话有多难回答,而是因为她击中的是他心底最深的那根弦。他想起自己八岁登基,从登基那天起就被鳌拜压着,朝堂上他说的话不作数,他想做的事情做不了,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这辈子会不会只是一个傀儡。他用了八年的时间,隐忍、等待、谋划,终于一举拿下鳌拜,收回了属于他的权力。可现在,这个女孩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让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当他也有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女儿,当他也老了,当新的权力在朝堂上崛起,当他的子孙坐在那张龙椅上,面对着一个新的“鳌拜”的时候——历史,会不会重演?

他想起孝庄太皇太后的话。“当一个人手里的刀比皇帝还大的时候,死不死就不是他自己能说了算的了。”现在是他握着这把刀。可这把刀会不会有一天,也被别人握在手里,对准他的子孙?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已经足够让他后背生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牢房里过了极长极长的几秒钟。

然后,康熙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他看着萨日朗,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你倒是比你阿玛会说话。”

萨日朗没有接话,依然那样站着,那样看着他。

康熙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牢房。他的步履很快,快得身后的莫洛和高士奇要小跑着才能跟上。穿过甬道的时候,两旁的犯人们还在喊冤,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个女孩的声音,像一口钟在他脑子里嗡嗡地响。

“不知皇上有朝一日若也被人生生按上三十条大罪,满门株连的时候,您的女儿,又该不该知罪?”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甬道很暗,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他站在那里,昏暗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潮湿的砖地上,像一个被放大了的、扭曲了的孤魂。

高士奇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万岁?”

康熙没有回头,沉默了良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高士奇。”

“臣在。”

“朕问你,当年太祖皇帝杀叶赫部的时候,是不是也把人家满门抄斩了?”

高士奇一愣,不知道皇上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斟酌着回答:“回万岁,叶赫那拉部被太祖皇帝所灭,贝勒金台石自焚而亡……”

“朕不是问金台石,”康熙打断了他,“朕是问他们的孩子。”

高士奇不敢说话了。

康熙又往前走,出了刑部大牢的门,外面阳光刺眼。他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看天。四月的天蓝汪汪的,一丝云也没有,像一面巨大的、空荡荡的镜子,照着他十六岁的脸。

他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鳌拜的女儿叫什么来着?”

“回万岁,叫萨日朗。”

“萨日朗,”康熙念了一遍,“花的意思。鳌拜一个大老粗,倒给女儿取了个这么秀气的名字。”

高士奇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便沉默着。

回到乾清宫以后,康熙没有批折子,也没有见大臣。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面一个字也没写。他就那样坐着,从午后一直坐到黄昏,梁九功进来点了三次灯,换了三次茶,他都没有动一下。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乾清宫外的廊檐下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碎的、斑驳的影子。康熙提起了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慎”。

然后他把这张纸叠起来,压在了砚台底下。

第二天早朝,议政王大臣会议再次上书,请求将鳌拜及其党羽班布尔善、穆里玛等一并处死,家眷全部充入辛者库。刑部莫洛尤其激烈,说鳌拜罪大恶极,不诛九族不足以正国法、儆效尤。

康熙坐在宝座上,听着底下大臣们激昂陈词,一言不发。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殿上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宝座上的少年天子。康熙慢慢地扫了一眼殿中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刑部莫洛身上。

“莫洛。”

“臣在。”

“你昨儿递上来的折子上说,鳌拜的三十条大罪,都是你一一核查过的,可确凿?”

莫洛斩钉截铁:“回万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每一条罪状都有据可查,铁证如山!”

康熙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那好,朕问你,三十条大罪,可有一条是鳌拜女儿犯下的?”

殿上骤然安静了。莫洛的脸色变了一变,跪下去道:“回万岁,虽是家眷,但按照我朝律例……”

“朕问你律例了吗?”康熙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不怒自威,“朕问你,她犯了哪一条?”

莫洛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康熙从宝座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丹陛边缘,俯视着底下跪了一地的臣子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鳌拜有罪,罪在其身。他的党羽有罪,罪在其行。可那些妇孺孩子,她们有什么罪?她们知道什么?鳌拜在朝堂上欺君的时候,他的女儿在后院里绣花,她也是罪人了?”

没有人敢吭声。

康熙转过身,扫了一眼殿中诸人,说出了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话:“传朕的口谕,鳌拜本人免死,抄家、籍没、囚禁。其子纳穆福同囚。其余家眷,全部释放,给还田产,让他们自谋生路去。”

殿上一片哗然。

议政王大臣中有几个老臣当即跪了出来高呼不可,说这样处置朝纲何在、国法何在,说皇上不能因一时妇人之仁坏了祖宗的规矩。康熙没有跟他们争辩,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朕是天子,朕说放了,就是放了。谁有异议,可以辞官回家,朕不拦着。”

那几个大臣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

退朝之后,康熙回到乾清宫,梁九功跟在后头,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凑上来小声问了一句:“万岁爷,那鳌拜的女儿……真就放了?”

康熙正在解朝服上的扣子,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扣子解完,脱下朝服搭在架子上,才慢慢地说:“放了。”

“可是万岁爷,”梁九功用更低的声音说,“那丫头在牢里说的那话,可是大不敬啊,奴才当时在外面听着都吓得腿软。要是传到外面去,怕是对万岁爷的声名……”

康熙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梁九功,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梁九功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康熙没有罚他,只是说了一句:“梁九功,你跟朕多少年了?”

“回万岁,奴才六岁入宫伺候万岁爷,今年十六,跟了十年了。”

“十年,”康熙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在朕跟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梁九功趴在地上不敢动,额头顶着冰凉的金砖,后脖颈上的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

“那丫头的话,”康熙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梁九功一个人能听见,“出了这间屋子,朕不希望再从第二个人嘴里听到。”

“嗻嗻嗻,奴才死也不说,死也不说。”

康熙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

內监们释放鳌拜家眷那天,康熙没有去刑部大牢,但让人带了一句话给萨日朗。

话很简单,只有几个字。

那是他从《道德经》里翻出来的一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他不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能不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也许能,也许不能,都不重要。他只是想说,这个能用一句话让他脸色大变的女孩子,值得他记住这个名字。

萨日朗。

花的意思。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