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爹的笔尖都快碰到纸面了。村委会的桌子上摊着一份协议,白纸黑字写着“自愿让出”四个字。我爹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手腕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
就在那一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按住了协议纸的右上角。
“老赵,这字别急。”
说话的是队里的会计,刘成贵。他平时话少,闷头记账,谁家多领了半袋化肥他都能算得清清楚楚。可今天他的表情不对,嘴角绷得紧紧的,眼神一直往村支书方向瞟。
第一章 我家那块菜地
我叫赵小麦,在我们柳沟村土生土长。我爹赵德厚今年六十二,当了一辈子庄稼人。他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会种地。可他是柳沟村种地的好把式,谁家地里的庄稼长不好,都来找他看。
我爹最得意的是我们家那块菜地。那地在村东头,靠近小河,土质好,浇水方便。我爹在那块地上种了一辈子菜,萝卜、白菜、西红柿、黄瓜,什么都有。他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地,拔草、捉虫、浇水、施肥,把那块地伺候得比伺候我们还上心。
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去菜地,他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土,捏一捏,闻一闻,就知道这土缺什么肥。他说这块地是他爹传下来的,他爹的爹也种过这块地,少说种了上百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扎根在土地里的、深沉的,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的光。
我嫁到隔壁村后,菜地还是我爹种。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腰椎间盘突出,蹲久了站不起来,要扶着膝盖慢慢直腰。可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去菜地,刮风下雨都去。我妈说他,你别去了,种了一辈子地了,还没种够?我爹说,那块地不能荒,荒了,就再也种不回来了。
我妈不懂,我也不懂。一块地而已,荒了就荒了,怎么就种不回来了?后来我才明白,我爹在乎的不是那块地,是那块地连着的东西——他爹、他爹的爹、他爹的爹的爹,一百多年的光阴都埋在那块地下面。
路要从村东头修到村西头,连着镇上的公路。这是好事,路通了,村里的东西好往外运,外面的东西好往里进。村里人都高兴,说政府给咱办实事了。可修路要占地,占的是村东头那片地。
那片地不光是菜地,还有果园,还有麦田,都是村里人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可修路是大事,村里不能因为几块地就不修路了。村支书周大勇开了好几次会,动员大家签字,说政府会给补偿,按亩算,一亩地多少钱,赔偿标准写得很清楚。
我爹一开始不想签。那块他种了一辈子的地,说不心疼是假的。可他是个明事理的人,修路是好事,不能因为一己私利耽误了全村的发展。他跟周大勇说,我签。周大勇很高兴,说老赵你是老党员了,觉悟就是高。
可就是那天,他差点签了字。会计刘成贵的声音不大,但那几个字像一颗钉子,“这字别急”,钉在了我爹的笔尖前面。
第二章 算盘珠子
刘成贵是我们队的会计,五十出头,精瘦精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人的时候眼睛从镜框上面翻出来。他平时话不多,记账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村里人都说他精明,谁家想占公家便宜,都逃不过他的算盘。
可今天他拦的不是占公家便宜的人,是自愿被占便宜的。周大勇的脸色变了。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他看着刘成贵,目光有点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手交握在桌上。
“成贵,你这是啥意思?”
刘成贵没看周大勇,他看着我爹。那双从老花镜上面翻出来的眼睛,有担忧,有犹豫,还藏着一丝说不太清的东西。
“老赵,补偿款的事,你得再问问。”
“问啥?”
“问问啥时候给,按啥标准给。一亩地多少钱,青苗费算不算,附着物算不算。这些东西协议上写了吗?”
我爹把老花镜推上去,拿起桌上的协议又看了一遍。村里人都知道我爹识字不多,小学没毕业,看协议这种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头疼。
“成贵,这上面不都写着吗?”
“写着啥?”
“写着一亩地补偿多少。”
“还有呢?”
我爹又看了一遍,摇摇头。“没了吧?”
刘成贵把协议从我爹手里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那行字比我爹看的那页小了一半,密密麻麻的,像一窝蚂蚁。
“老赵,你看这里。‘本协议所涉补偿标准依据上级文件精神执行,具体金额以实际到账为准。’”
我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
“成贵,这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现在签了字,到时候给多少钱,不是协议上写的这个数。是上面说了算,上面说多少就是多少。”
堂屋里安静了。周大勇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早凉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
“成贵,你这话说的。上面还能亏了老百姓?政府修路是为咱好,补偿还能赖账?”
刘成贵转过身看着周大勇,那双从老花镜上面翻出来的眼睛,有平时没有的东西。
“大勇,我不是说上面赖账。我是说这种事咱不能只听口头承诺,得白纸黑字写清楚。一亩地多少钱,青苗费多少,附着物多少,啥时候到账,都写清楚。不然到时候扯皮,老百姓找谁去?”
周大勇没接话。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水真的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在场的还有几个等着签字的村民。二狗子家的果园,三婶家的麦田,都在被占的范围里。他们本来都准备好了,周大勇说签,他们就签。可现在刘成贵这一拦,他们犹豫了。
三婶第一个开口。“成贵,你说得对。这补偿款的事不能含糊,得写清楚。我家的麦子马上要收了,修路要是占了我的地,麦子算谁的?”
二狗子也跟着说。“就是,我家的果树刚挂果,你要是给我推了,补偿款不够本钱,我找谁去?”
屋里声音越来越大,周大勇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水溅了出来。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协议是上面统一印的,不是我想改就能改的。你们要是不信我,我也没办法。”
刘成贵把算盘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像一锅炒糊了的豆子在爆裂。
“大勇,咱不说信不信。咱说事。修路是好事,我支持。补偿款的事不是针对你,是针对这个事。老百姓种地不容易,一亩地要多少工夫才能换来收成?你让人签了字,到时候补偿款不够,你补给他们?”
周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补不了。
“所以,先把补偿标准搞清楚,再签字。不差这几天。”刘成贵把算盘收回兜里,老花镜推上去,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咱不耽误修路,但也不能糊里糊涂把地让出去。”
那天协议谁也没签。我爹回到家,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他手指的烟在微微发抖。
第三章 算盘与账本
那天之后,村里分成了两派。一派说刘成贵多事,修路是好事,你拦着不让签字,不是耽误全村发展吗?一派说刘成贵说得对,补偿款的事不能糊里糊涂,得搞清楚了再签。周大勇没再召集开会,但村里的风言风语没有停过。有人说刘成贵是想当村支书,故意跟周大勇对着干。有人说刘成贵收了谁的好处,故意搅黄修路的事。还有人说刘成贵是怕修路占了自家的地,他家的地在村西头,离公路十万八千里。
刘成贵不管那些。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账本和算盘。桌上摊着省里市里县里的各种文件,有关于征地补偿的,有关于青苗费标准的,有关于附着物评估的。他的老花镜戴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有人来找他,劝他别多管闲事。说周大勇背后有人,你得罪了他,以后在村里不好过。刘成贵把算盘一推,老花镜往桌上一搁,看着那人。
“我当会计这些年,公家的钱一分都没贪过。谁家该分多少粮食该领多少补助我一笔一笔都记着,没有一笔糊涂账。我这么做不是为我自己,是为老百姓。他们种地不容易,我不能看着他们糊里糊涂把地让出去。”
来的人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讪讪地走了。
二狗子来找刘成贵。“成贵叔,要不咱找人问问?问问镇里,问问县里,看这个补偿到底咋算。”
刘成贵看了他一眼。第二天一早,刘成贵和二狗子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镇政府的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他们递上去的协议,翻了两页,说这事你们得找县里。
他们又骑了四十多里地去了县城。县里的办公室在五楼,没有电梯,刘成贵爬到五楼的时候气喘吁吁,腿像灌了铅,扶着墙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办事员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接过协议扫了一眼,说这个事不归我们管,你们去国土局问问。
国土局在城西,他们又骑了半个多小时。国土局的人倒是挺客气,给他们倒了两杯水。但看了协议之后,也说不清楚具体的补偿标准,得等上面的文件下来才知道。刘成贵说文件什么时候下来?对方说不一定,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二狗子垂头丧气,说成贵叔,这事怕是搞不成了。县里的人都说不清楚,咱老百姓能搞明白?
刘成贵没说话,脚下的自行车蹬得更快了。他迎风骑车眯着眼睛,那点倔强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心里。拔不出来,折不弯,他刘成贵这辈子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四章 账本里的秘密
刘成贵连着好几天没出门。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桌上堆满了账本。
那些账本是他当会计这些年的所有账目。谁家交了多少公粮,谁家领了多少补助,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有凭有据。账本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纸页上还有当年的水渍和霉斑,但数字还是清清楚楚。
他翻着翻着,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那是他的前任,老会计留下来的账本。老会计姓孙,十几年前得肝癌死了,账本一直放在村委会的柜子里,刘成贵接班后拿回来翻过,没看出什么问题,就搁在箱底了。
可他今天从箱底翻出来一看,看出了问题。不是账目有问题,是土地有问题。
账本上记着村里各户的土地面积,谁家几亩几分,写得清清楚楚。可那些数字跟他印象里的不一样。他记得二狗子家的地是三亩六分,可账本上写的是二亩八分。他记得三婶家的地是二亩一分,可账本上写的是一亩六分。我爹家的菜地,他记得是一亩二分,可账本上写的是八分。
刘成贵翻了一页又一页,核对了十几家的土地面积,每一家都少了几分。这些“几分”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他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珠子在手里飞快地拨动,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数字对上了,他靠在椅背上,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
刘成贵把账本合上,老花镜摘下来。屋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的狗叫此起彼伏,他想了很久,终于把账本锁进了抽屉里,钥匙揣进口袋,贴着大腿。
第五章 风声
刘成贵发现账本里的秘密后,没有声张。他把账本锁在抽屉里,藏好了,谁也找不到。周大勇来找过他几次。他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周大勇说什么他都嗯嗯啊啊地应着,但一到正事就推三阻四。
村里人以为修路的事黄了。
可刘成贵知道,这不是修路的事,是账本的事。账本要是翻出来,就不是多占少占几分地的事了,是有人在账上做了手脚,是把公家的东西往自己兜里装。这不是修路能盖得住的,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谁都捂不住。
刘成贵从村委会出来,手里拎着算盘。他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风风火火。
走出村委会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是周大勇,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看着刘成贵手里的文件袋,嘴角抽了一下。
“成贵,去哪?”
“回家。”
周大勇没再问,刘成贵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走到巷口才回头看了一眼,周大勇还站在村委会门口,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拔不出来了。
周大勇查了村里的账。不是他亲自查,是找了几个信得过的亲戚查。翻村里的账,翻刘成贵记的每一笔账,翻土地面积的原始记录。可刘成贵记的账目清楚明白,每一笔来龙去脉都有据可查,每一分钱都有出处,每一亩地都有根有底。他查不到任何东西。
不是因为刘成贵记的账有问题,是因为他把问题藏在这堆账本里,藏得很深,深到只有懂得算盘的人才拨得出来。
第六章 摊牌
周大勇来找刘成贵。
他进门的时候刘成贵正在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碰撞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手。周大勇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来。刘成贵没接。
“成贵,咱俩共事多年,你当会计,我当支书,这些年配合得挺好。”
周大勇自己把那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气。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刘成贵的手指在算盘上顿了一下,珠子停在他指间。
“大勇,你有话直说,不用绕弯子。”
周大勇往前凑了凑,把声音压得很低。
“成贵,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周大勇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火星子溅出来,灭了好一阵,他的眼睛盯着刘成贵,嘴角还是那个弧度,“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啥该记得,啥该忘记。”
刘成贵把算盘上的珠子拨回原位,归零。
“大勇,你说的那些事,我不知道是哪些事。”
周大勇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那就好。咱都是为村里好,有些事不必搞得大家都不好看。”
周大勇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成贵,你当会计这些年,账目清楚,谁都说你好。要是你老了还保得住这份清白,那是你的本事。”
刘成贵没接话。周大勇走后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堂屋里的钟在墙上咔嗒咔嗒地走,每一声都像在说归零归零归零。
刘成贵站起来走到里屋打开抽屉,把那个旧账本拿出来。他翻开最后一页,在前面几页的夹缝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
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名,和一个日期。人名是老会计的,日期是他死前一个月。
他看了很久,重新把纸夹回去,合上账本上了锁,放进抽屉的最深处。
第七章 赵家
我爹好几天没去菜地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看到那块地心里难受,怕看到地里那些绿油油的菜苗想到它们很快就要被推土机推平。
我妈说你别想了想了也没用,该吃吃该睡睡。我爹把碗往桌上一顿差点摔了。我妈吓了一跳。
从那天起我爹一直没说话,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烟抽了一袋又一袋,呛得他自己直咳嗽,抽到最后实在抽不动了,烟袋往桌上一搁。
“秀兰,那块地是咱爹传给咱的。”
“嗯。”
“咱爹种了一辈子,咱爷爷也种了一辈子。到了我这儿,没了。”
我妈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她不是不难过,是比我爹能忍。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了,什么委屈都受过了,知道哭没有用。
“没了就没了。你要是想种,咱再找块地种。”
“不一样了。那块地的土好,是河滩地的淤土,肥得很。你随便在哪块地能种出那样的菜?”
“那就别种了。咱不吃菜了。”
我爹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不怪我妈,我妈没种过那块地。
那天半夜我爹起来上厕所,看到刘成贵家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那盏灯橘黄色的,在这片黑暗里像一盏灯塔。
第八章 菜地的意义
后来村里人都骂我爹傻,说他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我爹不吭声,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菜地不大,但种得满满当当。这一畦是萝卜,叶子绿得发黑,根茎粗得像小孩胳膊。那一畦是白菜,卷得紧紧的。旁边是西红柿,红通通的挂在架上,压得枝头弯了腰。再旁边是黄瓜,顶花带刺,摘下来咬一口,嘎嘣脆。
我爹种的菜在村里是有名的。不打农药,不施化肥,全是农家肥。种出来的菜好吃,有菜味。每年夏天他摘了菜去镇上卖,不用吆喝,一会儿就抢光了。老顾客说老赵的菜吃了放心,有小时候的味道。我爹听了高兴,回来跟我妈说,我妈说你高兴啥,人家说你老。我爹说老就老,再老也能种菜。
我爹在那块地上的时间比我妈还多,他蹲在地头看那些菜一天天长高,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他不懂什么是收获的喜悦,那词他听不懂。他只知道种地让他踏实,脚踩在土地上。
可现在这块地要被占了。
第九章 文件
刘成贵去了省城。没人知道他去省城干什么,只知道他走的时候带了一个旧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在省城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周大勇挨家挨户做工作,说服大家签协议。周大勇给他们算了账,一亩地补偿多少,青苗费多少,附着物多少。拿到的钱不少,有的一家能拿小一万。在那个年代,一万块钱不是小数目。
有人心动了。二狗子第一个签字,三婶也跟着签了。村里大半人家都签了,只剩下几户还在犹豫,我爹是其中之一。
我爹倒不是怕吃亏。他是不舍得那块地。可周大勇说得也有道理,修路是好事,不能因为一己私利耽误全村发展。
他找到了刘成贵,在刘成贵家门口踌躇了好一阵才敲门。手指屈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屈起来。门开的时候刘成贵在里面,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拿着笔。
“老赵?进来。”刘成贵把我爹让进屋里,倒了一杯水。我爹没喝,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拘谨。
“成贵,那个协议……”
“签了?”
“还没有。”
“那就再等等。”
“等啥?”
刘成贵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字,有省里的公章,有市里的公章。
“老赵,这是省里刚下来的文件。关于征地补偿的新标准,比县里那个标准高多了。”
我爹接过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着。他看不太懂,那些字比他平时看的复杂得多,但他看懂了最下面那个红彤彤的公章。省里出的。
“成贵,这个……真是省里的?”
“我从省城带回来的。”刘成贵把文件袋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摊在桌上,有文件有信函有会议纪要,还有一张土地面积核对表,他指着那个表格。
“老赵,你家那块菜地,你知道是多大不?”
“一亩二分。”
“你再看看这个。”
刘成贵把账本翻开,指着一行字。账本上写着:赵德厚,菜地,八分。
我爹盯着那行字,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脸憋得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八分?我家那块地少说一亩二分,咋成了八分?”
“这不是我记的。这是老会计那时候的账。”
刘成贵指着那行字下面的签名。“老会计的签名,不是我改的。但这些年每年核实地亩数,都没有改过来。”
我爹沉默了。他不知道这事该怪谁,老会计已经死了。那个年代管得松,土地面积都是估的,谁家多几分少几分,没人说得清楚。
可每年交公粮是按账本上的面积交的。
“成贵,你说咋办?”
刘成贵从兜里掏出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小字。
“老赵,这个字先别签。等我从县城回来再说。”
“你要去县城?”
刘成贵把那沓文件收进帆布包里。
“我要去县里,找县长谈谈。”
第十章 县长
刘成贵到县政府的时候,门卫拦住了他。他说我是下面村里的会计,找县长有事。门卫说你有预约吗?他说没有。门卫说你没有预约见不了,回去吧。
刘成贵没回去,站在县政府门口。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他脸上冒油。他站了一个多钟头,腿站麻了,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一个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看着他的样子,问你是哪个村的。
他说柳沟村的。
年轻人问他找县长啥事,从帆布包里把那沓文件抽出来。“修路要占我们村的地,补偿标准有问题。这是省里的新文件,县里还没执行。”
年轻人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看了他一眼。
“你等一下。”
他进去了,过了十来分钟出来。
“进来吧,县长在办公室等你。”
县长姓王,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说话很和气。他看到刘成贵进来,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请他坐下,还给他倒了杯水。
刘成贵把省里的文件递过去。王县长接过去,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文件刚下来,县里还没来得及传达。”
“王县长,不是来不及。是有人不想让老百姓知道。”
王县长放下文件,看着刘成贵。
“你为什么这么说?”
刘成贵从帆布包里拿出账本,翻到那一页。王县长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又看着刘成贵。
“你是说,村里的土地面积被少算了?”
“不是少算。是有人把多出来的地,算到了自己头上。”刘成贵顿了顿,“王县长,我不是要告谁。我是要修路,要补偿款给老百姓。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临了不能让他们吃亏。”
王县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反映的情况,我会让县里派人下去调查。”
“王县长,我等的不是这句话。我等的是新补偿标准的执行文件。红头文件。”
王县长看了他一眼,对秘书说把那份执行文件给他。
刘成贵接过那份红头文件,手微微发抖。
“王县长,谢谢您。”
王县长摆摆手。“你回去吧,这个文件带回去给村里人看看。土地面积的事,县里会派人下去核实。”
刘成贵把文件装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
他走出县政府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秋天的傍晚,晚霞满天。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腿不麻了,腰也不酸了。
第十一章 回村
刘成贵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先去了村委会,把那份红头文件复印了好几份。复印件在灯光下微微泛白,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把复印件挨家挨户地送。
我爹拿到那份文件的时候,手在发抖。他认不全上面的字,但认得出“征地补偿标准”几个字,也认得出红彤彤的县政府的公章。
“成贵,这个……是真的?”
“从县长手里拿的,你说是不是真的?”
我爹把文件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菜地。月光下菜地模模糊糊的,但他知道那些菜长得多高多壮。
第二天,周大勇来了。他不来找刘成贵,找的是我爹。大概以为我爹是软柿子,好捏。
“老赵,协议你考虑得咋样了?”
我爹坐在院子里择韭菜,头都没抬。
“再等等。”
“等啥?”
“等县里的调查组。”
周大勇的脸色变了,不是发红,是发白。那种白了,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韭菜在我爹手里一根一根地择,黄叶子摘掉,根掐掉,动作不紧不慢。
“大勇,有些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那话是我爹从他娘嘴里学来的,他娘是吃斋念佛的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那天晚上周大勇从我家院子里出来,月亮很亮,他影子拖在地上短短的,经过刘成贵家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灯亮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一个人在说归零归零归零。
第十二章 调查组
县里的调查组下来了。来了三个人,带队的是县纪委的一个科长,姓孙,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们先找了刘成贵,关着门谈了半天。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周大勇这回栽了,有人说没那么容易,他上面有人。二狗子后悔签了字,说自己签早了。三婶也后悔,后悔自己没听刘成贵的话,糊里糊涂把地让出去了。
调查组在村里待了三天。第一天查账,第二天走访,第三天找周大勇谈话。周大勇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看了刘成贵一眼,那一眼里有又怒又恨的东西,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什么东西碎掉了的东西。
后来调查组走了。再后来上面来了通知,修路的征地补偿按省里的新标准执行。村里被占地的各家各户,按照新标准领到了补偿款。我爹领到的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倍。
至于周大勇,他被免职了。不是因为修路的事,是因为土地面积的事被查出来了。多出来的地被他以各种名目算到了自己家头上,这些年多领的粮食补贴、退耕还林补助,全都吐出来了。还有老会计账本里的秘密,老会计死前留下的那张纸条,写着一个人名和一个日期。十多年了,那张纸条一直在刘成贵的抽屉里锁着。
老会计叫孙德茂,他死前一个月在账本上发现了问题。他不是得肝癌死的,是喝农药死的。他儿子说他爹那段时间天天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抽烟,一宿一宿地不睡。后来有一天早上他没起来,他儿子推开门看到他躺在床上,已经凉了。
床边放着那壶农药,是他自己喝下去的。
没人知道老会计为什么喝农药。他儿子说他爹没留下遗言,没跟任何人说。他把他查到的秘密压在账本里,压了十多年。
刘成贵后来把那张纸条还给了老会计的儿子。他儿子打开纸条,看着上面的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揣进口袋里,什么都没说。
第十三章 路修好了
路修好了。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一条笔直的柏油路,黑黝黝的,泛着油光。路两边种上了杨树,来年春天就能发芽。
我爹站在路边,看着那块被占了一半的菜地。路从菜地中间穿过去,剩下一半还是绿油油的。萝卜白菜西红柿黄瓜,一样不少。他种的白菜卷得紧紧的。
路修好的那天晚上,刘成贵来我家找我爹喝酒。我妈炒了几个菜,刘成贵带了一瓶老白干。两个老头坐在院子里,一人面前一个酒盅,酒倒得满满的。
“成贵,你说那账本,要是一直没被人翻出来呢?”
刘成贵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啧了一声。
“总会有人翻出来的。不是你就是我,不是我就是别人。那些东西在那里,藏不住的。”
“你不怕得罪人?”
“怕,咋不怕?可有些事,怕也得做。”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蛐蛐在草丛里叫,叫声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细针落在棉花上。
我爹端起酒盅跟刘成贵碰了一下。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成贵,我敬你。”
“敬啥?”
“敬你那把算盘。”
刘成贵笑了,笑得很大声。那笑声在月光下传得很远,惊起了院子里枣树上的一只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头顶响起。
刘成贵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我爹也一饮而尽。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了多年的老树,根在地下纠缠着,谁也分不开谁了。
我爹种的菜还是那么好吃,不打农药不施化肥。路通了之后他去镇上卖菜方便多了,以前要骑四十多分钟,现在只需十几分钟。他的菜在镇上更好卖了,老顾客说老赵你的菜越来越好吃。我爹说地还是那块地,菜还是那个种法。
老顾客不知道那块地被路占了一半,不知道我爹差点没保住那块地,不知道刘成贵的那把算盘和那个账本。
刘成贵还当会计,村里的账目清楚明白。
有人说刘成贵傻,得罪了周大勇。他不怕,他说我的算盘还在,账本还在。
他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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