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大勇,今年三十三岁。七岁那年,被过继给了大伯。
二十年后,大伯家要拆迁了。周围的邻里都在谈论能分多少,妻子红着眼叮嘱我:“当年伯母跪着求人借钱供你上学,这钱咱们千万不能要。”
七岁那年冬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我上一年级,期末考试数学考了九十八分,语文考了九十五分,全班第三。我拿着成绩单跑回家,想给妈看。妈在灶台边烧火,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红的。她把成绩单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它放在灶台上。火苗舔着纸边,成绩单烧着了。我哭了,妈没有理我。她转过身,从锅里舀了一碗稀饭,放在桌上。“吃饭吧。”没有夸我,没有安慰我。那碗稀饭很烫,我喝了很久。在我吹着热气的时候,我妈说:“你以后去你大伯家过。”我没有说话,放下碗,看着她。
她是认真的。大伯无儿无女,伯母不能生育,他们想要一个孩子。我爸兄弟两个,我大伯,我爸。我爸同意了。我爸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二天一早,伯母来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蹲下来,拉着我的手。“大勇,跟伯母回家。伯母家有大白馒头,有鸡蛋,有糖。”我把手抽回来,躲到门后面。她探过头来看我,笑得皱纹堆在一起。她的眼睛红了,没有哭。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皮箱是红色的,边角磨白了,拉链坏了,用布条系着。她把皮箱放在伯母脚边,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了。我等了很久,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伯母替我拎着皮箱,牵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很暖。
大伯在门口等着。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袖口磨毛了,领口脱线了。他不爱说话,看见我,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粗糙的大手在我的头发上停了一下。“走,回家。”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大伯家的日子并不富裕,比我家好不了多少。三间土坯房,墙皮斑驳,窗户糊着黄纸。院子不大,堆着柴火和农具。堂屋的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像框上落了一层灰。大伯和伯母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了。白面馒头,他们的粗粮窝头;鸡蛋,他们的咸菜疙瘩;糖块,他们舍不得吃,都留给我。
伯母不识字。每天晚上,她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针在厚厚的布层里穿进穿出,发出细微的声响。我在旁边写作业,她偶尔抬起头看看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水,很柔,很暖。我写完了,她放下鞋底,给我检查作业。她不识字,看不懂,但她看得很认真。她用手指指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数,从左边数到右边,又从右边数到左边。她数完了,把本子合上,说“写得真好”。
大伯话少,不怎么说。他下地干活,我跟着。他锄地,我拔草。他挑水,我抬。他从不骂我,不打我,不嫌我慢。累了,他坐在田埂上抽烟,拉着我的手。他的目光越过田野,越过村庄,落在很远的地方,眼神很远。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他的过去,也许在看我的未来。他不说,我不问。
那年冬天,我发高烧。伯母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卫生院。下雪了,路很滑,她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也磕破了。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走。我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像鼓点。她到了卫生院,医生说再来晚一步就烧成肺炎了。伯母抹着眼泪,说“大夫,您快救救他”。医生开了药,打了针。烧退了。
回去的路上,伯母背着我。她走得很慢,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呼吸又粗又重,像拉风箱。我趴在她背上,眼泪掉在她脖子里。她以为我还在发烧,腾出一只手摸摸我的额头。“不烫了。别怕,马上就到家了。明天就好了。”我搂着她的脖子,喊了一声“妈”。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步子慢了,停了。她站在雪地里,没有说话,把我往上颠了一下,抱得更紧了。雪越下越大,落在我们身上,白了头。
伯母供我念书。小学,初中,高中。家里穷,供不起。她借遍了亲戚。大伯在工地上搬砖,她的手越来越糙。她纳的鞋底,针脚越来越密,眼睛花了。她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纳鞋底,针扎偏了,扎在手指上,血珠冒出来。她在围裙上擦一下,继续纳。那围裙上全是血点子。
高二那年,家里实在没钱了。伯母去镇上找活干。她在一家饭馆洗碗,一个月三百块。手泡在水里,指头发白,指甲缝里都是油。老板嫌她慢,扣她工资。她不吭声。她去砖瓦厂搬砖,一块砖几分钱。她的腰疼得直不起来,她咬着牙。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是饭馆老板娘告诉我的。老板娘说,你妈不容易。我说,她是我伯母。老板娘愣了,“她不是你亲妈?”我没有回答。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伯母哭了。她蹲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锅铲,眼泪啪嗒啪嗒掉。大伯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烟袋锅子,手在抖。他没有进是假装在看墙上的裂缝。
大学四年,我半工半读。没让家里出一分钱。伯母每个月给我打电话,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她不信,偷偷给我寄钱。钱不多,有时一百,有时两百。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扎着。我拿着那些钱,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毕业后,我在省城安了家。结婚那天,伯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拉着新娘的手,塞了一个红包,厚厚一沓。她说,“大勇是个好孩子,你跟他好好过。”新娘是我妻子,叫方敏。她喊了一声“妈”。伯母应了,眼泪掉下来了。
去年,大伯家拆迁。补偿款不少。消息传来,亲戚们议论纷纷。二叔说,大勇是过继的,应该分一份。三婶说,大勇在大伯家住了那么多年,不能白住。我听着,没有说话。方敏拉着我的手,进了卧室,关上门。
“大勇,那钱咱不能要。”她看着我的眼睛,眼眶红了。“那年冬天,你发高烧。伯母背着你,走了二十里山路。下大雪,路滑,她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也磕破了。她把你送到卫生院,医生说再晚一步就烧成肺炎了。伯母跪在医生面前,磕头,求他们救你。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那是我妈告诉我的。我妈是那个卫生院的护士,她亲眼看见的。她那时候还没嫁给我爸,她记得伯母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她说,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母亲。不是亲妈,胜似亲妈。”
方敏哭了,眼泪掉在手背上。
“大勇,那钱我们不能要。大伯和伯母养了你这么多年,供你念书,给你治病。他们的恩情,咱一辈子都还不完。你要是拿了那钱,你让伯母怎么想?她以为你是冲着钱才去她家的。”
我没有说话。抱住她。方敏哭得更凶了。
第二天,我回了老家。大伯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柴火裂开。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伯母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锅铲。“大勇,你咋回来了?”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皱纹堆在眼角,像盛开的菊花。那些花是岁月的痕迹,是操劳的印记,是爱我的证据。
大伯把斧头放下,拍拍手上的木屑。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了。“爸,拆迁的事——”他吸了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那钱是你大伯和你伯母的,跟你没关系。”他的声音很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伯母,我不是来要钱的。”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是来告诉你们,那钱你们留着,养老。以后你们老了,我养你们。你们不是我的亲爸妈,你们比亲爸妈还亲。这辈子,我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伯母哭了。她蹲在灶台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大伯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烟袋锅子,手在抖。他没有过来,背对着我们。
那笔拆迁款,我一分没要。大伯和伯母在县城买了套小房子,搬了进去。我去看过他们,伯母在阳台上养花,君子兰,开花了,橘红色的。大伯在楼下下棋,赢了,高兴得像个孩子。方敏给他们买了新衣裳,伯母舍不得穿,叠好放进柜子里。她说留着过年穿。方敏说,过年再买。她笑了,说“好”。
伯母做的饭菜,咸了。她老了,手抖,盐放多了。方敏说好吃,吃了两碗饭。伯母高兴,又去盛了一碗。方敏吃了,撑得直打嗝。她的碗里堆满了菜,碗底还藏着一个荷包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老了,真的老了。她不知道,她做的饭菜再咸,我也吃得下。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上坟。大伯和伯母也回去了。给他们爹娘烧纸,给我爹娘烧纸。纸灰飞起来,落在伯母的头发上,她没有掸。我走过去,轻轻把纸灰拂去。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大勇,你瘦了。”我说没有。她说有,我的眼眶也红了。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远处的麦田青青的,油菜花金黄金黄。春天来了。每年春天都来,她每年都问“你瘦了”。我没瘦,但她老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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