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结婚登记处的红背景板还没撤,离婚窗口这边已经叫到了我的号。
李薇坐在铁椅子上,手心里捏着那张刚出炉的离婚证,红色封皮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烫金的国徽在灯光下反着光。五分钟,确切地说,从工作人员盖上钢印到现在,刚好过了五分钟。她甚至能闻到证上油墨没散尽的味儿,有点冲,像某种廉价的香水。
手机震了。
是她妈发来的语音,一共三条,每条约六十秒。李薇没点开,因为她知道里面说的什么——撤资,立刻撤资,一分钟都不要再等。
“李家那小子在外面有人了,你爸刚才亲耳听老周说的,老周他儿子跟李昊是球友,俩人喝酒的时候李昊自己说漏嘴的,说‘反正婚都离了,那女人也没什么用了’。薇薇,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李昊说要再买条游艇?你爸找人查了,那游艇登记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八十亿啊,那是你姥姥姥爷留给你一个人的婚前财产,当初你非要拿出来投什么李家地产,妈拦你拦得住吗?现在离了,你赶紧撤资,听见没有!”
第二条更短些:“你爸已经让律师拟好文件了,就等你点头。你哭什么哭,那种人不值得,听妈的,把钱拿回来,咱们重新开始。”
第三条只有一句话:“撤资文件发你手机上了,签字,拍照发回来。”
李薇没哭。她觉得自己应该哭,离婚证都到手了,不哭一场好像对不起这五年的婚姻。但她眼睛干得很,像被人抽走了所有水分。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盯着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勒痕——婚戒昨天摘的,皮肤还没恢复原样,白白的,像条小蛇盘在指根。
“李女士?”旁边有人叫她。
李薇抬起头,是个穿保安制服的大叔,手里拿着拖把,大概是看她坐太久了,以为她迷路。“没事,我就走。”她站起来,掂了掂手提包。包很沉,里面装着结婚证、离婚证、房产证复印件、股权转让协议草稿,满满当当,像她把半个人生都塞进了这个两万块的奢侈品包里。包是李昊去年送的生日礼物,当时她还挺高兴,现在想想,那段时间李昊总半夜才回家,说是应酬,估计是心虚,买个包堵她的嘴。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一阵热风迎面扑过来,六月的天燥得很,蝉叫得人心烦。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牌号她认识,是李昊那辆。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她知道李昊肯定在车上。刚才签字的时候,他就坐在她对面,全程没抬头,签完字把笔一扔就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像急着赶下一场似的。
李薇站在台阶上没动,阳光晒得她后脖颈发烫。
迈巴赫的后车窗突然降下来一条缝,李昊的脸露了半张,戴着他那副雷朋墨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李薇听见了:“东西收拾好,这两天我让人去拿。”
说完车窗就上去了,迈巴赫轰的一声驶出车位,拐弯的时候轮胎轧上路牙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十字路口。
李薇站在那儿,心想,他说的是什么东西?是那套婚房里她的衣服首饰,还是她放在书房里的那些书和文件,还是——他连这五年里所有的东西都想打包还给她,像退货一样清清爽爽?
手机又震了,是她妈发来的第四条语音。李薇这回点开了,外放,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清每一个字。
“薇薇,妈刚收到消息,李昊那王八蛋订了今晚的机票,马尔代夫,两个人的。你知道跟谁去吗?就是那个女的,叫什么来着,姓周,你爸查到了,是他公司新来的财务总监,比你小三岁,去年才从英国留学回来的。薇薇,你还愣着干什么?撤资!现在!立刻!马上!”
马尔代夫。
李薇闭了闭眼,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暗红。她想起来了,去年李昊说过要带她去马尔代夫过结婚纪念日,机票酒店都订好了,出发前一天他说临时有个并购项目要谈,去不了了。当时她还安慰他说没关系,工作要紧。后来她在家收拾他西装的时候,从口袋里翻出一张马尔代夫的明信片,背面写着一行英文,大意是“等不及要见你”。她拿着明信片问李昊,他说是公司同事带的纪念品,随手塞口袋里的。
她信了。
因为她信了五年了。从恋爱到现在,七年,两千五百多天,她几乎把李昊说的每一个字都当成了真理。他说他是白手起家,她信了,投了姥姥姥爷留下的八十个亿。他说他忙,没时间陪她,她也信了,一个人住在那栋三百平的别墅里,看完了两百多部电影,学会了一手好菜,养死了七盆兰花。
她甚至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留不住他。
现在想想,真可笑。
李薇睁开眼,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母亲发来的那份撤资文件。PDF格式,整整四十七页,每一页都盖着她父亲公司的法务章,最后一页是签字栏,上面已经打印好了她的名字,只等她手写签名确认。
她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从包里摸出一支笔。笔是李昊的,Montblanc,他用了两年,去年生日换新笔的时候把这支当礼物送给了她。她说你不是还有一支同款吗,他说那支是限量版,这支普通的给你用。当时她还觉得挺浪漫,夫妻用同款钢笔,也算是种仪式感。
现在她握着这支笔,在第四十七页的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写得极慢,像是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李薇两个字,横竖撇捺,一笔一划,她写得端端正正,用的是她小学三年级练了一整年的正楷。
写完之后她拍了照,原图发给母亲,然后打了几个字:“妈,签好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钢笔帽旋紧,仔细放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这条裙子三千多块,是上个月李昊说她穿这条好看,她就买了。现在她觉得自己穿什么都无所谓了,反正也没人在乎。
打车回了娘家。她爸妈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跟前几年李昊非要给她买的那套江景别墅比起来,简直算得上寒酸。但李薇这会儿觉得这个老小区比任何地方都安心,楼道里弥漫着邻居家炖排骨的味道,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楼梯扶手摸起来油腻腻的,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从兜里摸出钥匙的时候,手是稳的。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她敲了三下,她妈来开的门。
老太太穿着居家服,头发胡乱拢在脑后,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她一看见李薇就一把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给你炖了汤,排骨莲藕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李薇被她妈拽进屋里,她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茶几上搁着老花镜和一杯凉透了的茶。见她进来,她爸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文件发过去了?”
“发了。”
“那就行。”她爸又戴上眼镜,低头看文件去了,好像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但李薇注意到她爸翻文件的手有点抖,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她妈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薇薇,妈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
“什么事?”
“那个撤资的事,你爸上午让财务那边算了一下,咱们李家地产的股份,按现在的市值,全部撤出来大概能拿回九十多个亿。”她妈顿了顿,“但是李昊那边可能会有动作,毕竟你们刚离婚,他突然少了一大笔资金,现金流会出问题。”
李薇舀了一勺汤,莲藕炖得软烂,排骨也脱了骨,是她熟悉的味道。她慢慢喝完那口汤,说:“他现金流出不出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跟你没关系。薇薇,你终于想明白了。”
李薇没说话,低头喝汤。她没想明白什么大道理,她就是觉得这汤真好喝,比她在别墅里请的那位月薪两万的阿姨炖的都好喝。阿姨炖的汤讲究火候、配料、摆盘,有时候还放几片西洋参或者几颗枸杞,说是养生。但她妈炖的汤就是最普通的排骨莲藕,盐放得有点多,莲藕切得大小不匀,但就是那股子家常味,让她觉得踏实。
喝完汤,她帮她妈收拾了碗筷,然后回自己以前的房间。房间不大,十五六个平方,她妈给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还放了一枝栀子花,是她妈从阳台那盆养了七八年的栀子树上掐的。花香淡淡的,让她想起小时候每个夏天的夜晚。
她躺在床上,翻手机。
朋友圈第一条就是李昊发的,九宫格,全是马尔代夫的风景照,水清沙白,椰林树影,最后一张是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穿红裙子,大波浪卷发,墨镜推到头顶,靠在李昊肩膀上笑得很甜。李昊配文:“重新出发。”定位显示:马尔代夫,马累。
下面已经有好几十个赞和一堆评论,大多是“恭喜李总”“李总潇洒”“羡慕李总”之类的。
李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看李昊,是看那个女人。女人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胜在年轻,笑起来有股子张扬的味道,像是从来不知道愁是什么。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李昊有一次喝醉了回来,抱着她叫了一个名字,叫了两声,她当时没听清,以为他是叫的“薇薇”,现在回想起来,他叫的是“微微”还是“薇薇”?不,他叫的不是这两个字,他叫的是“婉儿”。
周婉儿。
这就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李薇把手机扣在床上,翻身面对墙壁。墙上有她上初中时贴的贴纸,米老鼠的,已经褪色了,但轮廓还在。她盯着那个米老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你恨他吗?
她想了很久,答案是不知道。
恨吗?他骗了她五年,拿她的钱填自己的窟窿,在外面养女人,最后连离婚都离得这么干脆利落,像甩掉一个包袱。按道理她应该恨,恨得牙痒痒那种。但她这会儿只觉得累,像跑了场马拉松,终于到终点了,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更别说恨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被电话吵醒。
电话是李昊的助理小陈打来的,语气急得很:“李姐,李总让我问您,那个撤资的事能不能缓一缓?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很大的项目,资金链不能断,您要是现在撤资,项目就黄了。”
李薇睡得迷迷糊糊,还没完全醒,下意识想说“我问问李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昨天在民政局,李昊连正眼都没看她,想起马尔代夫那张合影,想起他昨天晚上有没有给那个周婉儿掖被角,就像以前给她掖被角一样。
“不能缓,”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法务那边会跟你们对接,按协议来。”
小陈还想说什么,李薇已经把电话挂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早市的嘈杂声。卖油条的大妈在吆喝,卖豆腐脑的大爷在跟人讨价还价,有个小孩在哭,也不知道是摔了还是被骂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跟她以前住的那个别墅区完全不一样。别墅区太安静了,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时候半夜醒来,整栋房子就她一个人,她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响,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就是听不见人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那五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起床洗漱,她妈已经做好早饭了,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子腌萝卜。她爸坐在桌前看报纸,见她出来,把报纸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昨晚睡得好不好?”她妈问。
“还行。”
“做梦了没有?”
“没。”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李薇知道她妈想问什么,无非是想问她有没有梦到李昊,有没有半夜惊醒,有没有偷偷哭。但她真的什么都没梦到,一觉到天亮,连个梦的影子都没有。也许人在经历重大变故的时候,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它知道你需要休息,所以把所有情绪都关在门外,让你先睡饱了再说。
吃了早饭,律师来了。
律师姓王,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是李薇她爸从省城请来的,据说专门做股权纠纷的案子,打了二十年官司胜诉率百分之八十多。王律师把撤资的流程、风险、时间节点都讲了一遍,最后总结道:“整体来看,撤资本身没有问题,因为这笔资金是李女士的婚前财产,当初投入李家地产时签的也是增资扩股协议,不是赠与,有完整的法律依据。唯一的风险是,李昊那边可能会以撤资导致公司经营受损为由提出赔偿诉求,但这个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因为撤资是按协议来的,不是违约行为。”
李薇听得似懂非懂,但最后一句听明白了——不用担心,钱能拿回来。
王律师走后,她爸叫住她,犹豫了一下说:“薇薇,爸有个想法,你要不要听听?”
“你说。”
“李昊那个项目,据说是个文旅综合体,在海南,投资规模很大,他拉了七八家投资方进来,你撤资这件事一旦公开,其他投资方大概率会跟风撤资或者要求重新谈判,到时候李昊的资金链就崩了。”她爸推了推眼镜,“爸的意思是,与其让他慢慢崩,不如推他一把。”
李薇看着她爸。她爸今年五十八,鬓角白了,但眼神还跟年轻时一样锐利。她爸年轻时候做建材生意起家的,后来转行做投资,一辈子跟钱打交道,看人看事都很准。当初李昊追她的时候,她爸就不太同意,说这小子眼神不正,心术有点问题。但那时候她爱得死去活来,听不进去,她妈又觉得李昊家境不错,人长得也精神,就帮着劝,她爸拗不过娘俩,最后还是点了头。
现在想来,她爸的眼光从来没出过错。
“怎么推?”李薇问。
她爸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几个跟李昊有过节的地产商,我让人整理出来的。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先跟这几家通个气,让他们知道你要撤资的消息,他们肯定会趁机做空李昊的股价,或者低价收购他的资产。到时候李昊就算想翻身,也没那个本钱了。”
李薇翻开那份文件,第一页就是一个她认识的名字——赵德明,宏达地产的老板,跟李昊在三年前抢过一块地,最后李昊用高价拿下了,赵德明怀恨在心,两家公司从此交恶。后面还有好几个,每一个都对李昊恨得咬牙切齿。
她合上文件,脑子有点乱。她不是没想过报复,但没想过这么大的报复。真要这么做,李昊就完了,彻底完了。李家地产会破产,李昊会背上巨额债务,那个周婉儿还会不会跟他去马尔代夫,恐怕连机票钱都凑不齐。
“爸,我再想想。”她说。
她爸点点头,没催她。
接下来的三天,李薇哪儿都没去,就待在家里。白天帮她妈做饭、收拾屋子,晚上陪她爸看电视,十点准时睡觉。生活突然变得特别规律,规律得像回到了高中时代。她妈有时候会偷偷看她,眼神里全是心疼,但嘴上什么都不说,只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昨天炖了鸡汤,今天做了红烧肉,明天说要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第三天晚上,她刷手机的时候刷到了一条新闻。一个本地自媒体发的,标题很耸动:《李家地产资金链告急,80亿撤资引发行业地震》。点进去一看,内容写得很详细,连撤资的具体金额都写出来了,还说李家地产多个项目已经停工,员工工资延迟发放,李昊本人目前在国外“避风头”,公司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
李薇皱了皱眉。撤资的事她这边才启动三天,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传到媒体耳朵里?她把新闻转给她爸,她爸看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不是我们放的消息。”
“那是谁放的?”
“李昊自己。”
李薇愣了一下:“他自己放自己公司的负面消息?”
“他需要找借口,”她爸说,“李家地产的资金问题早就存在了,不只是你撤资这一件事。他前两年扩张太快,到处拿地,负债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了。你撤资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他需要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这样才好跟其他股东交代。你看这篇新闻的措辞,‘前妻撤资导致公司危机’,明显是在引导舆论。”
李薇又看了一遍那篇新闻,果然,每段都在强调“前妻撤资”这个点,好像李家地产所有的问题都是她一个人造成的。下面评论已经好几百条了,有人骂她狠心,有人说她做得对,说什么的都有。有一条评论她看了好几遍,是一个叫“马尔代夫的风”的账号发的——“离都离了,还惦记人家的钱,这女人真够恶心的。”
马尔代夫的风。
她点进那个账号的主页,头像是马尔代夫的海景,发过的微博不多,但每一条都跟马尔代夫有关。最后一条发在昨天:“马尔代夫的日落真的好美,有些人一辈子都看不到。”
李薇盯着这条微博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她笑自己太傻,五年了,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楚。这个周婉儿,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不光会发朋友圈秀恩爱,还会带节奏引导舆论。
她退出微博,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妈,明天我想去找王律师谈谈。”
她妈的回复来得很快:“好,妈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李薇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平底鞋,头发扎成马尾。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还不错,不像一个刚离了婚的女人。她妈站在门口等她,也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珍珠耳环都戴上了,看着比她还要正式。
“妈,你打扮这么好看干什么?”
“去跟律师谈事情,当然要体面点,”她妈理了理衣领,“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是被打趴下的。”
王律师的事务所在省城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李薇和她妈到的时候,王律师已经在等了,桌上摆着几份新拟好的文件,还有两杯刚泡的茶。
“王律师,我想好了,”李薇坐下就说,“撤资的事按原计划推进,一分都不让。另外,我这边还有一些李昊婚内转移财产的证据,我需要你帮我看看能不能追回来。”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什么样的证据?”
李薇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个U盘是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从李昊书房一个带锁的抽屉里找到的,抽屉的锁很简易,她用一根发卡就捅开了。U盘里存着几份文件,有银行转账记录,有海外账户清单,还有一个叫“婉儿”的文件夹,里面是李昊和周婉儿的聊天记录截图,从去年三月一直到上个月,几百页。
“这些都是李昊从我们共同账户里转出去的钱,陆陆续续转了一年多,总额大概在两亿左右。名义上是公司经营支出,但实际上都进了他私人的海外账户。”李薇顿了顿,“还有这个聊天记录,里面提到他让周婉儿用一个叫‘星光投资’的壳公司持股李家地产百分之三的股份,那百分之三的资金来源,也是从公司账上走的。”
王律师插上U盘,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件,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李薇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认真和尊重。
“李女士,这些材料非常关键,”他说,“如果属实,李昊已经构成了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你可以主张追回。另外,用公司资金为第三者持股,涉嫌挪用资金罪,这已经不是民事问题了,这是刑事犯罪。”
李薇她妈在旁边听着,手紧紧攥着包带,指节泛白。等王律师说完,她才开口,声音有点抖:“那要是追究起来,他会不会坐牢?”
王律师看了李薇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从目前的材料看,如果全部查实,金额在两亿以上,这个数额在刑法上属于‘数额巨大’,法定刑期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上,几朵白云慢慢飘过,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李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她把茶杯放下,看着王律师说:“那就按法律程序走吧。”
她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握住了李薇的手。母女俩的手握在一起,都不年轻了,她妈的手上有老年斑,李薇的手上有婚戒的勒痕,但两只手都握得很紧,像在互相传递某种温度。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太阳正烈,晒得地面发烫。李薇站在写字楼门口等车,她妈站在她旁边,忽然开口说:“薇薇,你恨不恨妈?”
“恨你什么?”
“恨妈当初没拦住你,”她妈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当初你要是没嫁给李昊,也不会吃这么多苦。”
李薇看着她妈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五年前的婚礼,她穿白色婚纱,李昊穿黑色西装,两个人在所有人的祝福中交换戒指。她妈那天也哭了,但那时候是高兴的眼泪,说女儿嫁得好,以后有人疼了。谁能想到五年后的今天,她妈又哭了,但眼泪的滋味完全不一样。
“妈,不怪你,”李薇伸手擦掉她妈的眼泪,“是我自己选的,跟你没关系。”
“那你还信不信妈的话?”她妈忽然抓住她的手,眼睛红红地看着她,“当初你说要投那八十亿的时候,妈拦过你,你不听。后来你说要嫁他,妈也拦过你,你也不听。妈的话你从来不听,但你知不知道,妈这辈子就没害过你,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你好。”
李薇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从离婚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但此刻站在这个烈日当头的写字楼门口,听她妈说出这些话,她的眼泪就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
“妈,我听你的,”她哽咽着说,“从今往后,我都听你的。”
她妈一把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没事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阵,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但没有人上前打扰。出租车到了,按了两声喇叭,她们才分开,擦干眼泪,上车。
接下来的一个月,事情的发展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撤资手续在一个星期内全部完成,九十三亿资金回到了李薇名下。消息传出去之后,李家地产的股价应声暴跌,连续五个跌停板,市值蒸发超过两百亿。其他投资方纷纷要求撤资或者重新谈判,银行也开始收紧贷款,李家地产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李昊从马尔代夫赶回来的时候,公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试图联系李薇,打了十几个电话,李薇一个都没接。他又托人来说情,找了好几个双方都认识的朋友当和事佬,李薇全拒绝了。最后他亲自跑到李薇娘家楼下,在单元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下午两点站到晚上七点,太阳都下山了,李薇始终没有下楼。
她妈从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回来说:“还在那儿站着呢,要不要下去见见?”
李薇正在客厅里跟她爸下棋,头都没抬:“不见。”
“万一他一直站着呢?”
“那就让他站着,”李薇落了一子,“爸,将军。”
她爸看了看棋盘,笑了:“你这棋下得越来越好了。”
“跟你学的。”
棋下完了,她妈又去阳台看了一眼,说人走了。李薇“嗯”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倒水。她打开冰箱,看到里面塞满了她妈买的水果、酸奶、各种零食,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薇薇记得喝牛奶”几个字,是她妈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用力。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冰箱,比她以前别墅里那个双开门的大冰箱,要温暖得多。
又过了半个月,李昊那边正式爆雷了。海南那个文旅综合体项目因为资金链断裂停工,合作方把李家地产告上了法庭,索赔金额高达四十五亿。银行冻结了李家地产的所有账户,公司员工集体讨薪,总部大楼门口拉起了横幅。有媒体拍到了李昊的照片,他穿着西装但没打领带,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一圈乌青,跟一个月前在马尔代夫合影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照片下面有网友评论:“这就是抛妻弃子的下场。”
还有人说:“活该,骗女人的钱养小三,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但也有人替李昊说话:“离婚了各走各的路,撤资让人家破产也太狠了。”
李薇刷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正在帮她妈择韭菜。她妈说晚上包饺子吃,韭菜鸡蛋馅的,是李薇最爱吃的。她妈擀皮,她包,母女俩坐在客厅的茶几前,一边包饺子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个老剧,《渴望》,她妈看得眼泪汪汪的,一边擦眼泪一边说:“这刘慧芳真是太苦了,命太苦了。”
李薇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她妈,忽然笑了。
“笑什么?”她妈问。
“笑你,看个电视剧都能哭成这样。”
“你不哭啊?你不觉得她苦啊?”
李薇低头包饺子,把最后一个褶子捏紧,放在盖帘上。饺子包得圆滚滚的,像个金元宝,跟她妈包的差不多大小,摆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苦是苦,”她说,“但她后来不是也好起来了吗?”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欣慰:“对,好起来了,都得好起来。”
门铃响了。
李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快递员,手里抱着一个大箱子。签收之后她拆开箱子,里面是几本书和一封信。书都是她大学时候读过的,有《红楼梦》《围城》《飘》,还有几本张爱玲的小说,都是旧书,书页泛黄了,边角有些卷,但保存得很好。信是李昊写的,字迹潦草,跟以前签合同时工工整整的签名完全不同。
信上只有几行字:“这些书是你放在书房的,我让人收拾的时候看到了,给你寄过来。对不起。”
李薇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拿起那本《红楼梦》,随手翻了翻。书页里掉出一张照片,是她和李昊的合照,五年前拍的,两个人在海边,笑得都很开心。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2019.7.15,三亚。”
她看了几秒钟,把照片夹回书里,连同那封信一起放回了箱子。
“谁寄来的?”她妈在客厅问。
“没什么,”李薇把箱子抱进自己房间,塞进衣柜最里面,“一些旧书。”
她回到客厅继续包饺子,电视里《渴望》已经放完了,换了个相亲节目,一个女嘉宾正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前男友劈腿的事。她妈看得直摇头,说:“现在这些年轻人啊,谈个恋爱跟演戏似的。”
李薇笑了笑,没接话。
她包完最后一个饺子,拍拍手上的面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她大学同学刘畅发来的:“薇薇,下周六同学聚会,你来不来?好久没见你了,大家都想你了。”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去,带我一个。”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我帮你通知其他同学。”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夏天的傍晚很长,太阳落下去之后天边会烧起一片红霞,从橘红到暗红,再到紫灰,最后融进深蓝色的夜幕里。她以前在别墅的时候从来不看天,因为那个房子的窗户太小,看不到完整的天空。现在她坐在客厅的茶几前,透过老小区那扇大大的窗户,能看见整片天空。
“薇薇,饺子下锅了,快来帮忙。”
“来了。”
她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向厨房。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水开了,饺子在里面翻滚,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小鸭子在水里扑腾。她妈拿着漏勺在锅里搅了搅,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笑什么?”李薇问。
“笑你,”她妈说,“你长了五斤,脸上终于有肉了。”
李薇摸了摸自己的脸,也笑了。她想起一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她瘦得像根竹竿,脸颊都凹进去了,现在确实是圆润了一些。五斤肉,大概每一斤都代表着她从那段婚姻里走出来的一步。
饺子出锅了,她爸从书房出来,三个人围坐在茶几前,一人一碗,蘸着醋和蒜泥吃。她爸吃得很快,呼呼吹着气,一边吃一边说好吃。她妈嫌他吃得太快,说你别噎着,慢点吃。李薇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烫得她直吸气,但好吃,真的好吃。
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邻居王阿姨,端着一盘自己做的凉拌黄瓜,说是拌多了吃不完,给他们送点。王阿姨看见李薇在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哟,薇薇回来了?好久没见你了,瘦了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瘦点好看,时髦。”
李薇接过凉拌黄瓜,说谢谢王阿姨。王阿姨摆摆手走了,李薇关上门,端着一盘黄瓜回到茶几前。她妈说:“王阿姨这个人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李薇夹了一筷子黄瓜,“她说的也没错,我是瘦了。”
“瘦什么瘦,你刚才不还长了五斤吗?”
“那是刚才,她现在又不知道。”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她爸在旁边闷头吃饺子,偶尔插一句嘴,说这个饺子咸了或者淡了,被她妈一瞪就不说话了。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消散了,夜幕彻底降临,老小区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楼下的水泥地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像是这个夜晚最好的配乐。
李薇吃完饺子,帮她妈收拾了碗筷,洗了手,回自己房间。她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那个箱子,翻开《红楼梦》找到那张照片,看了最后一眼。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真,那么用力,好像那时候他们真的以为会在一起一辈子。
她把照片撕成两半,一半是李昊,一半是她自己。她把李昊的那半扔进了垃圾桶,把自己那半夹回了书里,然后把箱子重新塞进衣柜最里面。
有些事情不需要忘记,但也不需要再提了。就像这张半张照片,她留着,不是为了记住那个人,而是为了记住那个曾经毫无保留去爱的自己。那个自己虽然傻,但很勇敢,她不想否定她。
躺在床上,她打开手机,翻到李昊的朋友圈。他已经很久没更新了,最后一条还是马尔代夫那条,九宫格,红裙子女人靠在他肩膀上。下面的评论已经删了很多,只剩下几条不疼不痒的“加油”“挺住”之类的。
李薇退出朋友圈,打开备忘录,写了几行字:
“离婚第38天。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吃了两碗。我妈说我长了五斤肉。我爸下棋又输给我了,他很不服气,说下次一定要赢。王阿姨送了一盘凉拌黄瓜,说我又瘦了,我跟她解释说我长了五斤,她不信。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但挺好看的。”
写完她读了一遍,觉得像小学生写的日记,但又觉得没必要改,就这样吧。
她关掉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能听见窗外蟋蟀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那个叫周婉儿的女人现在在哪里?是在马尔代夫等着李昊回去,还是已经发现他没钱了转身就走了?李昊现在在想什么?是在后悔没有好好珍惜那段婚姻,还是在抱怨她太狠心?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现在只想知道明天早上她妈会做什么早饭,是小米粥还是豆浆油条。只想知道她爸什么时候再跟她下棋,这次能不能赢。只想知道阳台那盆栀子花什么时候再开,她妈说快开了,她等着看。
这些细碎的、日常的、平凡的事情,比任何宏大的复仇计划都更让她感到踏实。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幸福从来不在远方,不在马尔代夫,不在游艇和别墅里,而是在一张老旧的茶几上,在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里,在一个等你回家的母亲的怀抱中。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从心底漫上来的温暖。那种感觉像是在冬天的早晨喝到第一口热粥,从喉咙烫到胃里,然后全身都暖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开又消散,像极了人生中那些轰轰烈烈又转瞬即逝的繁华。但烟花散尽之后,星星还在,月亮还在,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一直都在,只是她花了五年时间,才学会去看。
李薇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一次,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是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在老家门前的院子里追蝴蝶。她妈坐在门口剥豆子,她爸在旁边看报纸,阳光很好,风很轻,蝴蝶飞得很慢,她怎么也追不上,但一点也不着急,因为前面的路很长,时间很多,一切都来得及。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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