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当我们说"智人战胜了尼安德特人"时,这个"战胜"到底意味着什么?
教科书里的标准叙事是这样的:大约4万年前,尼安德特人神秘灭绝,而刚抵达欧洲和亚洲的智人成了最后的赢家。一个流传甚广的解释是,尼安德特人的头骨更扁更长,脑壳形状"一看就不太聪明",所以在认知能力的较量中败下阵来。但上个月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的一项研究,把这个看似合理的推论整个翻了个面。
印第安纳大学人类学家、该研究的主要作者汤姆·舍恩曼在给Live Science的邮件中说得直接:他们的发现并不支持"尼安德特人与同时代的解剖学意义上的现代人类相比,拥有显著不同的大脑和认知能力"这一观点。
问题的核心在于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盲区。科学家早就注意到尼安德特人和智人的头骨形状不同,并顺理成章地推断他们的大脑结构也不同。但舍恩曼团队指出,这些推断出来的差异"从未被置于现代人类群体内部脑解剖学变异的背景下考察"——而我们知道,这种变异本身是相当大的。
为了建立这个参照系,研究人员做了一件看似简单却很关键的事:他们比较了汉族中国人和欧裔美国人的大脑。在13个被考察的脑区中,有9个显示出现代汉族与欧裔美国人之间的差异,大于尼安德特人与同时代早期现代人类之间的差异。
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论文里的表述很克制:"这表明尼安德特人与解剖学意义上的现代智人之间的认知差异,完全可以落入现代人类群体内部已知的变异范围内——而这种变异通常不被认为具有进化上的显著意义。"换句话说,如果仅凭脑区差异就能判定认知优劣,那现代人类不同族群之间也该有类似的"智力分层",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研究人员进一步指出,即使只看头骨,尼安德特人与早期现代人类可能确实存在某些认知能力的差异,比如注意力、工作记忆和语言能力。但这里有一个更大的前提性问题:脑解剖结构与认知能力之间的关系,本身就"最多只能说是模糊不清的"。即便这种对应关系成立,两者之间的差异幅度也极其有限。
舍恩曼在一份声明中的总结堪称谨慎的典范:"任何可能存在的平均认知差异,似乎都可能非常微妙,即便能够检测到的话。"
那么,如果认知能力不是分水岭,尼安德特人的灭绝又该作何解释?这项研究本身没有给出替代答案,但它至少拆除了一个被过度使用的叙事支架。长期以来,"智人更聪明所以赢了"是一个简洁有力的故事,但简洁有力不等于正确。头骨形状的差异被赋予了太多它承载不了的解释重量,而现代人类群体内部的巨大变异,恰恰提醒我们:形态学的差异与功能性的优劣之间,隔着一道不容易跨越的推理鸿沟。
这项研究的真正价值,或许不在于告诉我们尼安德特人"到底聪不聪明",而在于展示了一种更诚实的科学态度——当证据只能支撑"可能没有显著差异"时,就不该假装已经证明了"确实存在显著差异"。在古人类学这个证据碎片化的领域,承认"我们不知道"往往比编造一个完整的故事更需要勇气。
至于尼安德特人为何消失,答案可能藏在别处:或许是人口规模的劣势,或许是疾病,或许是气候波动,又或许只是运气不好。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楚——把他们的消亡简单归结为"智商不够",既是对复杂历史的过度简化,也是对科学证据的过度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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