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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和同志:

前奉大札,教我写一篇陈援庵先生百龄诞辰纪念文稿,并提到我有一次在座谈会上的发言,这是我应当写的,但前次发言,已不省记。我想陈老一代学人,著作等身,影响深远,关于陈老的学,大家比我钻研的更加湛密,佳作一定不少,因此我想,写一点我亲自接触到的陈老的行。

一事:1921年,北京大学成立研究所国学门(文科研所前身),我又回北大作研究生,陈老是导师之一。一次在龙树院(一座名刹,在南下洼,介于窑台与陶然亭之间)集会上,陈老说,现在中外学者谈汉学,不是说巴黎如何,就是说西京(日本东都)如何,没有提中国的,我们应当把汉学中心夺回中国、夺回北京。这几句话对我影响最深。直到今天,我仍喜欢说,我们要努力,要使关于中国学问的研究水平,走在世界水平前面,实在是重申陈老遗教。

二事:抗日战争胜利,1945年12月我回到北平,去探望陈老,次晨陈老到我住处,然后我送他出门。陈老环顾街上,怆然说道:“我八年没有出门了!”我闻之黯然。这八年中,陈老藏身敌城,闭户著书,心情是多么沉痛!他在敌城作的《通鉴胡注表微》,实在是表述胡三省故国之思的微以自况!

三事:1946年北大、清华、南开三大学复员前,北平设立临时大学补习班,第2分班是文科,想礼聘几位硕学坚贞的学者到班授课,以新耳目。由余逊教授向陈老婉商,说明意在振俗,不必按时上课。陈老这时年已66岁,不但慨然允诺,并且从不缺席。这种精神真使人感动。

四事:1949年春,有一次我乘有轨电车回家,路经东官房,忽见一位老者上车,竟是陈老。陈老作了十几年大学校长,俭约如此,真可钦敬。

我想到的有这几点,但考虑再三,不敢下笔,又文思素钝,迄未成篇。顷约期已届,又奉来教,真不知如何报命。

您学识宏通,知陈老最深,又文思敏捷,不知能否代我考虑一下,能否这样写,这样写是否符合陈老实际身分,拜请提供一些材料,增加一些语言,如蒙润色成篇,尤为感激。斧正后请寄下,当另行缮正。此信涂改太多,由于急于付邮,不及重抄。不恭之罪,不情之请,统祈格外见原,不胜祷企感盼之至。

此致

敬礼!

郑天挺

1980.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