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裂症患者中，约1%的普通人群会发病，而若有一个同卵双胞胎患病，这个数字会飙升到50%。但基因如何一步步推人向深渊，科学界长期缺乏清晰的机制解释。麻省理工学院（MIT）神经科学家团队的一项新研究，正试图填补这片空白——他们发现，一个名为GRIN2A的基因突变，可能通过破坏大脑更新信念的能力，成为认知损伤的关键推手。

这项研究发表于《自然·神经科学》（Nature Neuroscience）。研究团队由MIT脑与认知科学系James W. and Patricia T. Poitras讲席教授冯国平（Guoping Feng）与塔夫茨大学医学院精神病学与神经科学教授Michael Halassa共同领衔。冯国平同时担任MIT麦戈文脑研究所副主任及博德研究所（Broad Institute）成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研究的起点，来自博德研究所Stanley精神研究中心的一项大规模基因筛查。该中心此前通过全外显子组测序技术，对比了约2.5万名精神分裂症患者与10万名对照组的基因序列，从蛋白质编码区域中锁定了10个突变显著增加患病风险的基因。GRIN2A便是其中之一。

但找到基因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问题是：这个基因在脑子里做了什么？当它出错时，神经回路发生了什么变化？

冯国平团队选择在小鼠身上构建GRIN2A突变模型，追踪其神经机制。他们发现，突变基因损害了一条特定脑回路的功能——这条回路负责根据新输入的信息更新既有信念。换句话说，当外界发生变化时，正常大脑会灵活调整判断；而突变小鼠的这条回路运转不畅，导致它们难以整合新信息。

这种认知僵化的表现，与精神分裂症患者的临床特征高度吻合：难以根据新证据修正决策，逐渐与现实脱节。冯国平对此的解释直截了当："如果这条回路运转不良，你无法快速整合信息。"

研究团队对这一发现的表述保持了科学上的审慎。冯国平说："我们相当确信这条回路是导致精神分裂症认知损伤病理机制的一部分"——用的是"相当确信"（quite confident）和"一部分"（one of the mechanisms），而非"完全证明"或"唯一原因"。

这一措辞选择并非偶然。精神分裂症被公认为具有强遗传成分，但涉及上百个基因变体，且许多位于基因组的非编码区域，功能难以解读。GRIN2A编码的是NMDA受体的一个亚基，这类受体在突触可塑性中扮演核心角色，但具体如何与认知症状挂钩，此前并不清楚。

新研究的价值在于，它将一个具体的基因突变、一条可识别的神经回路、以及一种可观察的认知缺陷串联了起来。这为药物开发提供了潜在靶点——如果这条回路的功能可以被药物调节，或许能改善患者的认知症状。

但研究者也明确划定了边界：目前这只是小鼠实验，从机制发现到临床疗法，中间隔着漫长的验证过程。论文没有提及任何药物已进入人体试验，更没有给出"治愈"或"根治"的时间表。

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这项研究的意义或许在于理解一个常被误解的疾病。精神分裂症常被简化为"幻觉"或"人格分裂"，但其核心损伤往往更为隐蔽：一种缓慢侵蚀现实检验能力的认知衰退。新研究揭示的，正是这种衰退可能的神经起点——不是某根断裂的神经，而是一套信息更新系统的系统性迟滞。

研究团队还留出了一个开放的问题：GRIN2A突变是否也与其他精神疾病的认知症状相关？NMDA受体功能紊乱已被发现与抑郁症、双相障碍等疾病有关联，但具体机制尚待厘清。冯国平与Halassa的下一步工作，可能将这条回路的探索扩展到更广泛的疾病谱系。

科学进展往往如此：一个精确的局部发现，为巨大的未知领域打开了一扇小窗。GRIN2A与这条脑回路的关联，目前只是"一种机制"的假设，而非终极答案。但对于那些受困于信息整合障碍的患者来说，任何能够定位问题所在的尝试，都是向理解迈出的必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