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初,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实验室里,三位物理学家做了一件当时很多人没想过的事——他们让量子力学从微观原子世界,"爬"进了一个肉眼几乎能看到的电路里。四十多年后,这个发现为他们赢得了202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约翰·克拉克(John Clarke),现年83岁的伯克利荣休教授,与米歇尔·德沃雷(Michel H. Devoret)和约翰·马丁尼斯(John M. Martinis)共同获奖。诺奖委员会给出的理由是:"发现宏观量子力学隧穿效应及电路中的能量量子化"。听起来很拗口?说人话就是:他们证明了量子世界的诡异规则,不仅能支配单个原子,也能在由无数原子组成的宏观物体中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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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直接催生了超导量子比特——如今许多量子计算机的核心元件。换句话说,你听到的那些关于量子计算将如何改变药物研发、密码学、人工智能的预言,很大程度上要追溯到这四十年前的一个简单电路实验。

但故事真正有趣的地方,不在于"他们成功了"这个结果,而在于"为什么这值得一试"这个起点——以及,为什么这个发现花了四十年才得到诺奖认可。

量子隧穿:从原子到电路

量子隧穿本身不是新发现。早在1920年代,量子力学刚刚建立时,物理学家就意识到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微观粒子有一定概率"穿过"经典物理学认为不可逾越的能量壁垒。这就像一个人走向一堵墙,不是撞上去,而是有一定几率直接出现在墙的另一边。

这种现象在原子尺度上早已司空见惯。放射性衰变就是典型例子——原子核里的粒子通过隧穿效应逃逸出来。但问题在于:隧穿是量子世界的特性,而量子特性通常只在极小尺度上显现。当你把尺度放大,热运动、环境干扰会迅速抹平一切量子效应。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日常经验中,人不会穿墙而过。

所以1980年代初,当克拉克、德沃雷和马丁尼斯试图在一个包含超导体的电路中观测隧穿效应时,他们实际上在挑战一个边界:量子与经典的交界处到底在哪里?

超导体是关键。这种材料在低温下电阻消失,电流可以无损耗流动。更重要的是,超导态本身是一种宏观量子态——大量电子配对形成"库珀对",行为步调一致,像一个巨大的量子粒子。这为观测宏观量子效应提供了可能。

他们的实验设计出奇地简洁:一个超导电路,包含一个被称为"约瑟夫森结"的薄弱环节。根据理论预测,这个宏观系统应该表现出能量量子化——只能处于某些离散能级,而不是连续变化——同时电子应该能集体隧穿到更高能级。

他们观测到了。在电路的电压-电流特性中,出现了台阶状的量子化特征;在特定条件下,系统确实发生了宏观量子隧穿。这是首次在一个人工制造的、包含大量原子的系统中,如此直接地观测到量子力学规则。

为什么是"发现"而不是"发明"?

这里有个值得细想的用词问题。诺奖委员会说的是"发现"(discovery),而非"发明"(invention)。这个区分很重要。

约瑟夫森结1962年就被预言了,宏观量子隧穿的理论可能性也被讨论过。克拉克团队的贡献在于,他们首次在可控的实验条件下,清晰、可重复地观测到了这一现象,并建立了理论与实验之间的可靠联系。这不是设计一个新器件,而是证明自然确实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种"证明可能性"的工作,在科学史上往往比具体的技术应用更有长远价值。它打开了一扇门:如果量子效应能在电路中存活,那我们能不能用它来造东西?

答案是能。超导量子比特(superconducting qubit)就是直接后裔。与经典比特只能表示0或1不同,量子比特可以处于0和1的叠加态,且多个量子比特可以纠缠在一起。这使得量子计算机在某些特定问题上具有潜在优势。

但这里需要冷静一下。量子计算如今是热门投资领域,但"热门"不等于"成熟"。克拉克他们的发现是必要条件,绝非充分条件。从1980年代的原理验证,到2019年谷歌宣称的"量子优越性",再到如今各大公司的量子计算机原型,中间是四十年的工程爬坡。超导量子比特至今仍需接近绝对零度的运行环境,纠错难题远未解决,能实际解决的问题仍然有限。

诺奖表彰的是基础发现的原创性,不是技术前景的确定性。这个区分在阅读科技新闻时经常被忽略。

伯克利的量子版图

克拉克是伯克利第27位诺奖得主,也是近五年来的第四位。这个密度本身说明了什么?

伯克利校长里奇·莱昂斯(Rich Lyons)的回应很有意思。他没有泛泛地庆祝荣誉,而是把克拉克的工作与具体的机构战略挂钩:加州州长纽森上周刚刚到访校园,签署立法在全州建立量子创新区。莱昂斯说,伯克利能在这一 initiative 中扮演关键角色,"离不开克拉克这样的杰出学者"。

这是一个典型的美国研究型大学叙事:基础科学 → 技术转化 → 区域经济 → 政治支持。链条中的每一环都真实存在,但链条本身是一种建构,不是自动发生的因果。

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德沃雷和马丁尼斯获奖时都在伯克利,但现已分别去了耶鲁、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这种流动在美国学术界是常态。一个地方的"诺奖产出"不完全等于"诺奖留存",但原始创新的发生地仍有标志性意义。

加州大学校长詹姆斯·B·米利肯(James B. Milliken)的声明则更具前瞻性:"他们的研究为下一代量子技术打开了大门——包括量子密码学、计算机和传感器——这些突破将改变我们研发新药、阻止破坏性网络攻击等方方面面。"

这段话是典型的机构公关语言,但放在诺奖语境下,它反映了一种张力:基础科学奖项越来越难以与"影响力""应用前景"脱钩。纯粹的求知好奇,在公共叙事中需要被翻译为"改变生活"的承诺。这不是批评,只是观察。

一个83岁获奖者的意味

克拉克今年83岁。这不是诺奖得主的最高龄纪录,但足以让"迟来的认可"成为一个话题。

物理学界的诺奖有"滞后"的传统。爱因斯坦因光电效应获奖(1921年),而非相对论;霍金终生未获诺奖。部分原因是,诺奖委员会倾向于等待实验验证,而理论物理的前沿往往超前于验证能力。但克拉克的工作是实验性的,为什么也等了四十年?

可能的解释包括:超导量子比特作为量子计算路线的地位,是近年才确立的;诺奖每年每奖最多三人,而量子信息领域的重要贡献者众多,筛选需要时间;以及,宏观量子效应的"基础性"价值,需要历史距离才能充分评估。

另一个角度是:诺奖正在经历身份焦虑。随着科学合作规模扩大、跨学科研究增多,"三人以内"的限制越来越显得僵化。今年物理学奖的三人分享,化学奖也可能涉及多人(CRISPR技术的主要贡献者至少五人),都在测试这个百年规则的弹性。

克拉克的获奖,某种程度上是对一个时代的追认:那个小型实验室就能做出奠基性发现的时代。如今的量子计算研究,动辄需要企业级投入、数百人团队、与芯片制造厂的深度合作。1980年代伯克利实验室里的三人组合,已经难以复制。

我们该怎么理解这个奖?

对于非专业读者,这个诺奖至少提供了几个有用的认知锚点。

第一,量子力学不是"已经完成"的理论。它的数学框架1920年代就确立了,但"量子世界到底能有多大"这个边界问题,实验上一直在推进。从原子到分子,到超导电路,到近年试图探索的引力与量子力学的交界,这条边界在移动,每次移动都可能带来新技术。

第二,"量子计算"不是单一事物。超导量子比特只是多条技术路线之一,离子阱、光量子、硅基量子点等方案各有优劣。克拉克的发现支持了其中一条路线,但不意味着这条路线终将胜出。技术史充满路径依赖和意外转折。

第三,基础研究与技术应用的时间尺度,往往以十年为单位。四十年的滞后是极端案例,但五到十年的"孵化期"是常态。这解释了为什么政府和企业需要"耐心资本",以及为什么短期绩效考核与基础研究本质上有张力。

第四,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科学发现的社会认可,本身是一个建构过程。诺奖委员会的选择、大学的新闻稿、媒体的报道框架,共同塑造了"这个发现为什么重要"的公共理解。这种塑造有其合理性,但也有盲点——比如,同期或更早做出相关贡献但未获奖的研究者,他们的工作如何被记忆?

还能想想什么

克拉克在获奖后可能会面对无数采访,被问及"对年轻研究者的建议"。这类问题的标准答案通常是"追随好奇心""不怕失败"之类。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是:如果1980年代初的伯克利没有那个特定的研究环境——包括设备、同事、 funding 机制、对"高风险"项目的容忍——这个发现还会发生吗?

历史不能假设。但这个问题指向当下:我们今天的基础研究生态,是否还在孕育类似的、四十年后才被认可的可能性?

另一个值得追踪的问题是:超导量子比特路线,与近期受到关注的其他量子计算方案(如中性原子、拓扑量子比特)相比,长期竞争力如何?克拉克的发现是不可动摇的基础,但具体技术形态的演化,仍在开放中。

最后,对于普通读者,这个诺奖或许提供了一个抵抗"量子热"焦虑的锚点。每当看到"量子计算将颠覆一切"的标题,可以想想:那个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关键一步,是四个人十年前在一个实验室里,观测一个简单电路的微妙行为。科学的革命性,往往藏在如此朴素的起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