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夏天,南宁。毕业典礼那天,西大东校园的芒果树被晒得往下掉叶子,大礼堂里吊扇吱呀吱呀转着,一丝凉风都没有。我们穿着学士服坐在里面,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老四拿手里的毕业证扇风,凑过来小声说:“都说土木死在2019,临床死在2025,咱们计算机,大概死在咱们毕业这一年。”

我们几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笑完又都沉默了好几秒。

高考填志愿那会儿,“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是全校分数最高的专业。我们四个广西仔报西大计算机的时候,家里反应出奇一致:好专业,好就业,毕业进大厂,年薪几十万。2018年入学的时候,互联网还在黄金年代的尾巴上,抖音刚火,拼多多刚上市,一切都在往上走。2024年毕业的时候,大厂锁HC的消息在各专业群疯传,中小厂跟着缩编,整个行业好像一夜之间从“跑马圈地”变成了“存量厮杀”。到2026年,两年过去了。我们宿舍四个人,一个彻底脱下了格子衫回老家考了公务员,一个在深圳小厂做全栈,被裁了一次又重新上岸,一个卷到新加坡读研,还有一个留守南宁做运维。四个人,都还在“计算机”这个大圈子里,只不过大一那年在C语言课上敲下的第一行hello world,现在听起来像个遥远的玩笑。

室友A,广西玉林人,普通工薪家庭。

老二是我们宿舍第一个提桶跑路的人。玉林农村出来的,爸妈在广东打工,他是奶奶带大的。高考全县前几名考进西大计算机,村里敲锣打鼓送他上车,说以后就是大厂的人了。

大学四年,他成绩中上,算不上顶尖但也绝对不差,大三开始老老实实刷LeetCode,题库刷了好几遍,八股文背得滚瓜烂熟。大四秋招投了几十份简历,大厂全挂,中厂面到终面也挂了,最后只拿到几个小厂的offer,开出的薪资跟学长学姐描述的那个“计算机神话”完全不是一码事。他坐在宿舍床上翻着手机里一封封拒信,半天没说话。后来他妈打电话来问他找工作情况,他张嘴想说,没说出口,嗯了几声就挂了。挂完电话他去阳台站了很久,回来跟我们说:“不卷了,考公。”

2024年毕业那年,他没有去任何一家IT公司报到。回玉林老家备考,每天刷行测和申论,桌上还摆着没刷完的LeetCode。去年参加广西区考,报了玉林市大数据发展局的计算机岗,笔试面试都过了,上岸了。现在在大数据发展局干了快一年,每天的工作跟代码基本没关系,写材料、开会、对接项目,偶尔帮单位维护一下网站后台。收入一年到手十万出头,在玉林够花。住家里,吃他妈做的饭。他说以前觉得考公是认输,现在觉得考公是认清了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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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B,广东深圳人,城市中产家庭。

老三是我们宿舍最“头铁”的,也是唯一一个还死磕互联网的人。深圳宝安土著,家里有好几栋楼收租。他学计算机纯粹是兴趣,高中就开始写Python脚本,大一就能独立搭Web全栈。

大学四年,成绩中游偏下,但代码能力是宿舍最强的。大二帮外面的公司写小程序赚了不少零花钱,大三自己在GitHub上开源了一个项目,还收获了不少star。他是我们宿舍唯一一个觉得互联网寒冬跟他没关系的人,因为他技术确实硬。2024年毕业那年,他拿到深圳一个小厂的offer,做全栈开发,起薪比同届大多数人都高。他说不去大厂卷了,先去小厂做核心,以后好跳。干了快两年,去年年底公司融资断裂,他拿了赔偿金重新找工作。那段时间他嘴上说着没事,但却经常凌晨两三点还在刷Boss直聘。后来面了好几轮进了一家做跨境电商SaaS的公司,还是全栈,薪资跟上家差不多。他说这两年看明白了,互联网没有铁饭碗,只有铁打的能力。好在家里有楼收租,他没有生存焦虑,但有自我证明的焦虑。他不想靠房租活着,想靠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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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C,广西北海人,城市工薪家庭。

老四是裸辞去刷学历的。北海人,父母在北海做点小生意。他报西大计算机是因为分够,对专业谈不上热爱。大学四年,成绩中游,但英语极好,六级六百多分,雅思大三就考了七分。

大三那年大家都在刷LeetCode准备秋招,他在看新加坡两所大学计算机硕士的申请要求。他说国内太卷了,想去外面看看,顺便拿个硕士学历。2024年毕业那年,他申请的几个国外学校结果没出,就先去了南宁一家做政务信息化的公司做Java开发,边工作边等offer。干了半年多,新加坡南洋理工的offer到了。去年辞职去了新加坡。现在在南洋理工读计算机硕士,方向是分布式系统。新加坡的学费靠家里接济,生活费靠给导师做RA赚。他说新加坡的互联网没有国内卷,但竞争也不小。他想读完硕之后先在那边工作几年,再决定回不回来。老四说先跑为敬,老二说你这是战略性撤退。

最后是我(分享人),广西南宁本地人,普通工薪家庭。

我是宿舍里最没出息的那个。南宁本地人,父亲在南宁一个国企做会计,母亲在社区做网格员。我报西大计算机纯粹是分数刚好够,听说好就业。但大学四年成绩一直不怎么样,代码能力不算好,LeetCode刷了几十道就放弃了。

2024年毕业那年,大厂一个面试都没拿到,投了几十份简历,最后只收到一家南宁本地IT公司的运维岗offer,月薪五千出头。公司给南宁一个政府部门做驻场运维,我被派到甲方那边,负责日常系统维护、服务器巡检、数据库备份,说白了就是IT保姆。干了两年,收入涨到六千多。在南宁吃住在家,没什么生存压力,但每次刷到老二在群里讨论大厂技术栈,老三发了新项目上线,老四在狮城写代码——我就把手机翻过去,假装没看到。但上周甲方信息科主任问我愿不愿意考他们单位的事业编。他说我这人虽然技术不拔尖,但做事踏实,驻场这两年故障响应从来没有超过十五分钟。我被这句话戳了一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认可,但好像运维做了两年,也不是全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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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们宿舍四个人,毕业两年后的真实去向。一个考公回了玉林,在大数据局写材料;一个在深圳从头铁的毕业生变成了经历过裁员的幸存者;一个去了新加坡,说这叫战略性撤退;还有一个在南宁做运维,甲方主任问他愿不愿意考编。

2020年入学的时候,“计算机”是全校分数最高的专业。亲戚问学什么,说出“计算机”两个字,对方眼睛都亮一下。2024年毕业的时候,互联网寒冬已经成了全社会的共识。到2026年的今天,AI编程工具开始替代基础码农,纯CRUD的程序员需求在肉眼可见地萎缩。

有人说计算机死于2024,软工毁于2025。但这两年我们四个人走下来,其实发现死的不是专业,是那个“只要学计算机就能逆天改命”的幻觉。行业在洗牌,淘汰的是靠培训班三个月速成的人,留下的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

毕业那天东校园的芒果树掉了一地叶子,老四说咱们计算机大概死在咱们毕业这一年。两年过去,我们都没死。只是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姿势写着代码。那个热得让人发晕的夏天,早就在记忆里被酿成了甜味。就像东校园的芒果,刚摘下来是青的,放两年,也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