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离世那日,遗言是此生最恨我。
只因与她成婚五年的姐夫,从未倾心于她,反而一直念着我。
可那时,我不过是个十三岁的黄毛丫头。
当年姐夫登门提亲,嫡姐害羞,拿吃食哄我去前厅窥探,回来给她传话。我溜进前厅,躲在屏风后。
一边偷听大人谈话,一边偷吃糕点。
殊不知,这番举动全落在了姐夫的眼里。
嫡姐去世后,他强行娶我做续弦。
自此我背上私通姐夫、气死嫡姐的污名。
百口莫辩,含恨而终。
重生睁眼,又见嫡姐拿着糕点,柔声哄我:
好妹妹,吃了点心就替姐姐去前厅瞧一眼可好?
我推开她递过来的糕点:
不了,阿禾昨日吃坏肚子了。
嫡姐苏若棠指尖捏着雪梅糕,僵在了半空。
她羞怯的眉眼掠过一丝诧异。
我自幼贪吃,竟也有拒绝糕点的一天。
她缓缓放下糕点,红着脸继续劝我:
那点心给你留着,等你好了再吃,你快去前厅替姐姐瞧一眼。我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阿姐,我去不合礼数。
她不肯作罢,还捂着嘴轻笑:
哟,我们阿禾还知道礼数了。
不过是躲在屏风后看一眼,听听他和父亲说了什么,谁会刻意留意你一个小Y头。
我看着她温柔的笑容,浑身颤了颤。
想起前世她去世时,那瞪着我的怨毒眼神。前世她就是这般,拿着点心连哄带诱,将我支去了前厅。
也怪我贪吃,又见她心急。
就揣着糕点摸进了前厅,躲在屏风后。
前厅里,茶香漫了满室。
父亲端坐主位,大哥哥立在一旁。
上首客座处,也就是屏风的正对面,端坐着一身月白锦袍的卢昭衍。我第一次见到他。
只觉得这个哥哥生得真好看,像是画本里的神仙。
那时我还不懂什么是簪缨世家。
也不知道他是太仓城里数一数二的贵公子。
后来我再长大一些才知道。
卢家乃世袭永宁侯,不止在太仓根基盘固,在朝堂上亦是人脉深厚。而卢昭衍是永宁侯唯一的儿子。
我们苏家虽是江南书香望族,家风清正,名声极好。
但能与卢家结亲,还是苏家高攀了。
我缩在屏风暗影里,一边偷听,一边掰着手里的糕点。
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塞。
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满口都是香甜软糯。
只听到卢昭衍说:
此生若得若棠为妻,我必以真心相待,敬她、护她。
往后余生,府上绝不纳妾,不置通房。
父亲和大哥哥都很高兴。
当即同意这门亲事。
我溜回去,将卢昭衍的话一字一句讲给了嫡姐听。她听完,害羞得低下头。
脸蛋红得和院里火红的木槿花一般。
一如她出嫁的那日。
谁能想到,她成婚那日。
竟是我们姐妹情到头的日子。那时我也完全没想到,那日我去屏风后替她偷听。竟会成了禁锢我一生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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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若棠拉着我的手,执意让我替她去前厅。
我抽出手,站起来后退两步。
阿姐,你若真想知道那人说了什么,就该自己去。她红着脸,皱眉急道:
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上赶着去看外男?若是被人瞧见,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站在她的厢房门边,半点不松口。
阿姐如此爱惜自己的名声,怕被人议论,难道我的名声就不值一提?她愣住了,半晌喃喃道:
阿禾,你才十三岁,就算被发现也无伤大雅。
姐姐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待,只是让你帮个小忙,你都不愿吗?确实,我年岁还小,还未及笄。
就算被发现,最多被父亲和大哥训斥一顿。
但是一想到,我去了会被卢昭衍盯上。
我恐惧得指尖都在发抖。
嫡姐确实一直对我挺好的。
我生母早逝,身为庶女在苏家待遇远不及嫡姐。
可嫡姐有什么好东西总想着我。
因此我也一直把她当做亲姐姐。
可前世自从她成婚后,她就变了。
她从不允许我去侯府探望她。
她邀嫡母去侯府作客时,也绝不许带我去。
偶尔她回娘家一次,也对我冷言恶语。
她还在我还未及笄时,就着急替我相看夫君,尽是些歪瓜裂枣。我那时年纪小,只当侯府规矩森严。
拘得她心里烦躁,没了往日温柔和善的模样。
我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却只换来她变本加厉的冷淡与厌恶。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她如此厌恶。
直到她去世前。
特意支开嫡母,只留下我。
她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枯瘦的手力道重得惊人。
都是你这个贱人!
当年我羞怯不敢露面,让你去替我去前厅看一眼,你倒好,小小年纪就勾引你姐夫!
让他整整念了你五年!我独守空房,熬了整整五年!
如今我油尽灯枯,快要死了,你终于能如愿了。
苏晚吟,我此生最恨的人就是你!
她死在了对我深深的怨恨中。即便我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依旧把所有怨气都撒在我身上。
而那个承诺会真心待她的男人,仿佛一点错也没有。嫡姐死后,我被逼嫁绐卢昭衍做续弦。
无数个被他强行侵占的屈辱夜晚。
他总是俯身在我耳畔。
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告诉我:
阿禾,你以为当年躲在屏风后偷偷吃糕点,没人看见么?
从那时起,我就忘不了你了,你永远也别想逃。我确实没能逃脱侯府这座囚笼。
在满城的流言蜚语里,我郁结成疾,病死在侯府。而那些屈辱与悔恨。
每每想起,都让我遍体生寒。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和卢昭衍产生任何交集。
我抬眸看向苏若棠,目光清澈。
阿姐,莫说帮不帮的,规矩就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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