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尘封半年的秘密文件突然重见天日,把菲律宾政坛炸出了深不见底的裂痕。
国际刑事法院(ICC)预审分庭正式解密了一份针对菲律宾现任参议员、前国家警察总长罗纳德·“巴托”·德拉罗萨的逮捕令。
这份逮捕令的原始签署日期是2025年11月6日,一直处于密封状态,直到5月11日才由ICC法官下令对外公开。
逮捕令的内容毫不含糊。ICC预审分庭认定,有充分理由相信德拉罗萨在2016年7月3日至2018年4月底期间,作为间接共同正犯参与了至少32起谋杀案,构成危害人类罪。
法庭进一步指出,德拉罗萨被指控参与了一项持续多年的“共同计划”——从2011年11月前后一直延续到2019年3月——系统性杀害被认为与毒品有关联的菲律宾平民。
他在2016年7月至2018年4月担任菲律宾国家警察总监期间,正是这项计划的最高执行者。
这份逮捕令的公开,标志着ICC在菲律宾扫毒战争问题上的调查链条,已经从最高决策者向下延伸到了执行层面。
杜特尔特本人已于2025年3月被逮捕并移交海牙,目前正面临三项反人类罪的正式审判。
德拉罗萨正是他的首任扫毒执行人,两人之间的关系链构成了ICC调查的核心逻辑:从决策者到执行者,谁也不能免责。
然而,逮捕令公开只是故事的开始。真正让这场法律追责演变为政治地震的,是接下来48小时内发生的连锁反应。
德拉罗萨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的困兽之斗。5月11日当天,这位已失踪数月的前警察总监突然高调现身参议院。
他此行的直接目的是参与罢免原参议长、改选新任参议长的投票,而当选的正是被视为马科斯阵营的卡耶塔诺。
德拉罗萨的现身让政治局势瞬间紧绷——国家调查局的特工随即在参议院大楼内试图接近他,但在他多名同僚的簇拥和律师的干预下,抓捕行动未能得逞。
德拉罗萨随即向菲律宾最高法院提交紧急请愿,要求颁布临时限制令,禁止任何机构在没有菲律宾国内法院签发逮捕令的情况下逮捕或移交他。
他的核心论点并不新鲜:菲律宾已于2019年正式退出ICC,海牙的逮捕令在菲律宾领土上没有直接法律效力。
但最高法院在13日给出的回应并没有给他想要的保护伞——法院并未签发临时限制令,而是责令相关行政部门官员在72小时内就请愿书作出回应。
这意味着,在法律层面,德拉罗萨的护身符并没有生效,他仍然暴露在随时可能被逮捕的风险之中。
与此同时,德拉罗萨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段求救视频,语气急迫:“我恳求你们,希望你们能帮助我。不要让又一个菲律宾人被送去海牙。”
这段视频在菲律宾国内引发了剧烈反弹,既有人被其悲情叙事打动,也有人将其视为对司法程序的公开羞辱。
而整个事件中最具杀伤力的一刀,恰恰来自德拉罗萨的同僚。
5月12日,5名菲律宾参议员联署提交了参议院第395号决议。
这份文件毫不留情地撕掉了参议院内部一直心照不宣的默契:参议院不是避难所,任何议员都不应当利用国会殿堂来逃避法律责任。
签署这份决议的五人分别是前参议长蒂托·索托、参议员巴姆·阿基诺、丽莎·洪蒂维罗斯、潘菲洛·拉克森和基科·庞吉利南。
他们明确敦促德拉罗萨主动向相关当局自首,并依照宪法和适用法律寻求司法救济。
这份决议的分量远比外界想象的要重。索托是刚刚被罢免的前参议长,在参议院内根基深厚;阿基诺家族和拉克森都是菲律宾政坛的重量级存在;洪蒂维罗斯长期以人权和法治立场著称。
这五人联手发声,意味着参议院内部已经形成了明确的分裂——一部分人选择维护参议院保护成员的传统惯例,另一部分人则公开拒绝将立法机构降格为刑事通缉犯的庇护所。
决议的措辞同样值得细读。它明确重申:“参议院不具备宪法或法律授权,可以向任何人提供‘保护性拘留’或使其免于合法逮捕、自首或司法程序的庇护。”
这句话等于公开驳斥了参议院内部一直存在的所谓“参议院保护性拘留”传统——一个不成文的惯例,即在会期内不得在参议院大楼内逮捕参议员。
但五人决议直接指出,宪法规定的议员豁免权仅适用于刑期不超过六年的罪行,且仅在国会开会期间生效,危害人类罪这种级别的指控完全不在豁免范围之内。
面对同僚的“逼宫”,德拉罗萨的回应带着明显的不屑。他在接受采访时直接扔出一句话:“让他们等着吧,我还有可以使用的法律救济措施。所以,让他们先等着。”
他还带着嘲讽的口吻补充道:“24名参议员中,有5个人签了决议。那些所谓法外处决受害者的家属,他们有多少?也许按百分比计算,比他们还多吧。”
这种将受害者家属的规模作为反击论据的说法,在舆论场上引发了尖锐批评。
前参议员莱拉·德利马——她本人在杜特尔特时期曾被长期关押——公开表示,没有任何法律可以阻止当局在参议院内执行合法逮捕,所谓的“参议院避难”不过是政治庇护的遮羞布。
事件的烈度在5月13日夜间再次升级。参议院大楼内传出了枪声,多名参议员紧急躲进各自的办公室。事后调查显示,有非参议院安保人员在大楼内开枪,尽管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紧张气氛已接近临界点。
超过1500名警察被部署在参议院大楼周边维持秩序。
总统马科斯随后发表全国讲话,否认政府介入此事,声称视频中出现的武装人员属于参议院自身安保力量,并公开表示他已指示国家调查局在执行逮捕行动前必须等待最高法院的最终裁决。
国家调查局也否认其特工在枪击发生时身在参议院大楼内。
但马科斯政府的真实立场远比公开表态复杂。同一天,众议院以255票赞成、26票反对、9票弃权的压倒性优势通过了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的弹劾案,随后将弹劾案提交参议院审判。
弹劾案和逮捕令在同一天交汇,揭示出一个清晰的战略布局:马科斯阵营正在政治和法律两条战线上同时对杜特尔特家族发动全面攻势。
弹劾莎拉是阻断其2028年总统之路的政治杀招,推高德拉罗萨的逮捕压力则是从法律层面瓦解杜特尔特阵营的核心战斗力。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但至关重要的法律节点:菲律宾的国内司法系统也在同步推进针对德拉罗萨的调查。
菲律宾刑事调查小组此前已就其在达沃市和达沃地区涉嫌实施法外处决的案件发出传票,指控他与至少32起谋杀案存在关联。
这些国内调查与国际刑事法院的指控形成了内外夹击之势,不断压缩着德拉罗萨的法律生存空间。
尽管刑事调查小组后来以“对参议员的礼遇”为由撤回了传票,但调查本身并未终止,这反而制造了一个更微妙的困境:德拉罗萨拒绝自首所消耗的,恰恰是他在国内司法体系内的最后一点合法性。
德拉罗萨目前仍留在参议院大楼内,甚至公开表示可以一直住在里面,“反正我还是参议员,可以住在这里,说不定还能省点油钱”。
这句玩笑话背后,是他真实的困境——一旦踏出参议院大门,他随时可能被执法力量截停并带走。
他已经明确表示,即便国内法院最终发出逮捕令,他也将继续上诉至更高一级法院,将法律程序拖到最后一刻。
在法律程序与政治博弈的交叉点上,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正在浮出水面。
一个国家的前执法机构最高负责人,被国际法庭以危害人类罪通缉,却藏在本国立法机构的围墙之内等待法律救济的耗尽——这种局面本身,就已经是对该国法治体系的严峻考验。
当一个国家的前执法机构最高负责人,被指控以扫毒之名系统性地残害平民,最后却藏身在象征国家立法尊严的大楼内、用各种程序工具拖延法律追责,这种画面本身就是对正义概念的扭曲。
国际刑事法院的逮捕令或许会因为主权争议而遭遇执行困境,但那些在扫毒战争中被剥夺了生命的人,他们的权利追问不会因为任何程序阻挠而自动消失。
德拉罗萨最终是否会被移交海牙,取决于最高法院、执法机构和行政权力的多层博弈结果;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对于菲律宾而言,法治的天平能否挺住政治利益的重压,比任何一个个案的结果都更具历史分量。
在权力与法律的漫长博弈中,最终被审判的从来不只是被告席上的个人,更是一个制度是否有勇气面对自身伤疤的意志。
信源链接
- http://shangbao.com.ph/fgyw/2026/05-14/198310.shtml
- https://www.zaobao.com/news/sea/story20260513-90428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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