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儿子媳妇都要加班，把孙子送到我这边来。孙子刚满三岁，正是最调皮的时候，一刻都闲不住，满屋子跑。我追在后面喂饭，他跑到茶几那边，我端着碗跟过去，脚下被地毯绊了一下，身子一歪，碗摔了，我自己也差点摔倒。孙子被我这一晃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后脑勺磕在了茶几角上。他哇地一声就哭了，额头上鼓起一个包，擦破了一点皮，有血丝渗出来。

我当时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赶紧把他抱起来，拿冰块给他敷。他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我检查了一下，看着就是皮外伤，精神也挺好，还在我怀里扭来扭去要下去玩。我松了口气，给他贴了个创可贴。晚上儿子媳妇来接他的时候，创可贴还没撕，孙子头上的包消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来。媳妇一眼就看见了，问怎么回事，我说孙子不小心摔了，磕茶几上了。

媳妇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蹲下来看孙子头上的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脸色越难看。儿子也凑过来看，问怎么磕的，我又说了一遍。这时候媳妇站起来，声音很大地说，你怎么看的孩子，头上磕这么大一个包，创可贴贴着你就不管了？你知不知道小孩子磕到头多危险，万一脑震荡怎么办。

我低着头不敢吭声，说对不起，是我没看好，下次一定注意。媳妇还在说，语气越来越冲，说什么每次把孩子放你这都不放心，上次感冒了你给捂那么多被子，这次又磕到头，你到底会不会带孩子。我眼眶有点红，但还是忍着，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儿子这时候忽然冲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一个耳光就扇过来了。那一巴掌打在左脸上，力气特别大，我整个人都歪了，耳朵嗡地一下，嘴里一股腥味。我用手一摸，嘴角破了，血糊了一手。我抬头看着他，他脸上全是怒气，眼睛瞪得圆圆的，指着我说，你看看把孩子磕成什么样了，你是怎么看孩子的。

我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是我儿子，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他小时候发高烧我整夜整夜抱着他，他上学被人欺负我去学校找老师，他结婚我把养老钱全拿出来给他买房。现在他为了孙子磕了一下头，扇了我一耳光。

媳妇在旁边站着，看见儿子打我也没拦，反而说了一句，打得好，不打不长记性。然后她抱起孙子，拉着儿子就走了，门砰地一声关上。我站在客厅里，嘴角的血还在往外冒，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我拿纸巾擦了，擦了又流出来，最后去厕所用水冲了冲，找了点棉花按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不知道演的什么，嘴角肿得老高，说话都疼。我想给儿子打电话问他消气了没有，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我不怨他，他是心疼自己孩子，当爹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但我的心疼谁呢，我也是当妈的，我儿子打了我，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二天一大早儿子没来，媳妇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还是拉着的，连鞋都没换就走进来，说你昨天到底是怎么把孩子摔了的，你给我说清楚。我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说就是绊了一下，孙子后退的时候磕茶几上了。她说你骗谁呢，那么高的茶几，你站着还能把孩子磕上去？我说真的是他后退的时候磕的。她说你放屁，肯定是你没抱稳把孩子摔地上了，那包在侧面，怎么可能是磕茶几上的，磕茶几上应该在正面。

我怎么解释她都不信。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隔壁邻居都听见了，在门口探头看了好几回。我让她小声点，她说你怕丢人啊，你怕丢人你倒是把孩子看好啊。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说我老糊涂了，说我没用，说我故意害她孩子。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就这样，她骂了我三天。三天，每天早上来，中午走，下午又来，晚上走。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把孩子磕成这样你还有脸活着，你就是故意的。有时候骂着骂着自己哭了，说她的孩子要是有什么后遗症她跟我没完。我坐在那里听，不还嘴，不解释，就是掉眼泪。

第三天下午她骂完走了以后，我在厕所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左脸还是肿的，嘴角结了一个黑紫色的血痂，眼睛也因为哭多了肿得老高。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都不太认识自己了。这是我吗，六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皮松得往下掉，嘴角挂着儿子打的伤。我想起我年轻时候抱着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邻居说我儿子长得像我，眉眼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现在他长大了，用他像我模样的手扇了我一巴掌。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把存折和身份证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我没有地方去，但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住的是儿子用我的钱买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我就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老太婆。他们随时可以赶我走，我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我想起我妹妹在隔壁县城住，我给她打了电话。妹妹比我小五岁，嫁过去以后一直在那边生活，我们平时联系不多，逢年过节打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她接了，我说妹妹，我能不能去你那住几天。她说姐你怎么了，声音怎么不对。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她沉默了一下，说你来吧，我去车站接你。

我没跟儿子说，也没跟媳妇说。我走的那天早上把家里的钥匙放在鞋柜上，门没锁，就这样走了。坐上长途车的时候，我给儿子发了条短信，说妈走了，去你姨家住几天，你们好好过，孩子照顾好。发完我就关了机。

车开了以后，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这条路以前我走过好多次，都是去看儿子的。他上大学的时候我坐这趟车去给他送棉被，他在城里买房的时候我坐这趟车去帮他搬家，他媳妇生孩子的时候我坐这趟车去伺候月子。每次都是大包小包，带他爱吃的咸菜，带他媳妇爱吃的土鸡蛋。这次我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身的伤。

到妹妹家的时候，她在车站等我，看见我第一眼就哭了。她摸着我脸上的肿，说姐你这是怎么了，谁打你了。我说没事，自己磕的。她说你骗谁，磕的能有巴掌印。我不吭声了，她就什么都懂了。

在她家住下来以后，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可我吃不下。坐在饭桌前，筷子拿起来就放下，心里堵得慌。妹妹说姐你别想那么多，先在我这住着，住多久都行。我说好，但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她儿子儿媳妇对我也好，给我腾出一间房，铺了新床单，还买了新毛巾。我在那间房里住着，每天晚上睡不着，就翻手机里孙子的照片，翻着翻着就哭了。

儿子是在我走后的第四天给我打的电话。那时候我在妹妹家的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响了，一看是儿子。我接起来，他那边沉默了很久，说妈你在哪。我说在你姨家。他说你回来吧，孩子没事了，头上的包已经消了。我说我不回去了。他说妈你别这样，那天是我冲动了，对不起。我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但我没出声。

他说你回来吧，媳妇她也知道自己不对，她不该骂你。我说你妈不需要她认错，你妈只想知道，我养你三十年，就值这一巴掌吗。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哭了很久。妹妹出来看见，什么也没说，给我递了一包纸巾，坐在旁边陪着我。她说姐，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你别委屈自己。我说我不知道，我现在脑子乱得很。

就这样我在妹妹家住了快一个月。儿子又打了几次电话，每次都说让我回去，每次都道歉。媳妇也打了一次，说她说话太难听了，让我别往心里去。我没怎么说话，就是嗯嗯地应着。不是不原谅，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回去以后，见了面说什么，打招呼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是说上次你打我那巴掌还有点疼。都说不出口。

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儿子小时候有一次摔倒磕破了膝盖，哭着跑回来，我蹲下来给他擦药，一边擦一边吹，他就不哭了。我说儿子乖，妈妈吹吹就不疼了。他就笑了，说妈妈吹吹真不疼了。现在他的孩子磕破了头，他一巴掌把我扇出血了。我给他的那些温柔，他一点都没还给我。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教育失败。我把他教得太好了，教他疼老婆疼孩子，教他男子汉要有担当。我没教他的是，你妈也是人，你妈也会疼，你妈老了以后也需要你疼。这些我以为不需要教，是个人都该懂的。我以为他小时候我疼他，长大了他自然会疼我。我想错了。

前几天孙子过生日，儿子发了一段视频在朋友圈。视频里孙子戴着生日帽，媳妇给他唱生日歌，儿子在旁边鼓掌。一家人笑得很开心，看起来特别幸福。我看了好几遍，把视频存了下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看。孙子头上的伤早就好了，白白净净的，笑起来两个小酒窝，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叫我奶奶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喊得我心都化了。

我想他，真的想。我想抱抱他，想给他喂饭，想听他喊奶奶。但我怕回去。我怕回去以后儿子还是那个脾气，怕媳妇还是那张冷脸，怕我又要小心翼翼过日子，怕哪天孙子再摔一下，又来一巴掌。我六十二了，打不动了，也受不住了。

妹妹说姐你要不就在这边住下来，我给你找个活干，够你吃饭的。我在这边住了快一个月，她没嫌弃我，她儿媳妇也没嫌弃我，对我客客气气的，吃饭叫我，出去逛街带我。这边房子不大，住着挤，但热闹。不像儿子那边，房子大，空荡荡的，我在那的时候一天到晚没人跟我说话。

我知道我迟早要回去的。那是我的家，我的钱买的房子，我的儿子，我的孙子。我总不能因为一巴掌就跟家里断了。但我现在还没准备好，再给我一点时间吧。等我脸上那点肿全消了，等我心里那点疼不那么疼了，我就回去。

回去以后，该做饭做饭，该带孙子带孙子，该笑还得笑。儿子媳妇问我在姨家怎么样，我就说挺好的。至于那一巴掌，就当没发生过。一家人过日子，哪能事事都计较。只是以后孙子再摔倒的时候，我可能会躲得远一点。不是不爱他了，是害怕了。怕到手的责任，变成打在脸上的巴掌。

妹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姐，你这个人就是太善良了，善良到别人觉得你好欺负。我没接话，也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我只知道我这一辈子，对得起儿子，对得起这个家。至于他们怎么对我，那是他们的事。我老了，没力气跟他们争了。

窗外的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想起小时候带儿子去公园，他在草坪上跑，我在后面追。那时候的阳光也是这样的。那时候的他，跑远了会回头看我，喊一声妈妈快来。现在我跑远了，他不会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