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春,河南省北部的西高穴村,来了一群手持洛阳铲的人,这是安阳市文物局的勘探工作队。本次考古的任务,就是在漳河南岸的城岸地进行探测,寻找曹操高陵的遗迹。 起因是城岸地建有砖瓦厂,近几十年掘地起土过程中陆续发现了五铢钱、铜泡钉、乳突纹玉璧残片、汉代神兽纹铜镜等很多古代遗物。

其实不仅如此,以前也曾不断有重要文物被发现但都未引起重视。1975年冬天,第四生产队在城岸地平地时出土一金冠,工艺精美复杂,冠上雕刻有十八个小金人,珍珠宝饰一大捧,被中国人民银行安阳市分行征收。 最引人注目的是1998年春天发现的一块明载“魏武帝陵”字样的“鲁潜墓志”青石碑刻,据说志石出土于滨河城岸地,上面详细介绍了鲁潜墓地与魏武帝陵的方位关系。这也是引发本次考古的直接原因。

鲁潜墓志为长方形,刻有十四行一百二十六个字,魏书志文。1998年6月28日,《中国文物报》对鲁潜墓志的发现进行了报道,并公布了全文。碑文如下: 赵建武十一年大歳在乙巳十一月丁卯朔故大仆卿驸马都尉勃海赵安县鲁潜年七十五字世甫以其年九月廿一戊子卒七日癸酉葬墓在高决桥陌西行一千四百廿歩南下去陌一百七十歩故魏武帝陵西北角西行卌三歩北回至墓明堂二百五十歩上党解建字子奉所安墓入四丈神道南向。

因此,安阳市考古研究所在紧邻漳河的城岸地里并排打洞,每隔俩米左右做个探测,逐渐发现了磨制石镰石刀石斧石凿,陶纺轮,鹿骨针,大量兽骨,早商袋状足鬲,红陶片,黑陶片,磁器片,金属制品碎片(铜镜铁锅),历代钱币,各种类型且数量极多的铜箭头。

勘探结束后,虽未找到魏武帝陵的具体地址,但考古专家基本可以断定:1*曹操高陵离此不远;2*城岸地最迟在商代早期就已经有人类的聚集活动;新石器、陶纺轮、红陶片等划片分布,说明史前聚落已有很大规模,劳动分类区域明显;3*作为漳河沿岸的重要城寨,数量惊人的各类制式铜箭头昭示,战国以来这里曾发生过不止一次的战争!

地理上看,古老的漳河从山西一路滚滚向东,受太行大山的地质胁迫,河道深峻,沿山顺势下切,浊浪涛涛。但经过岳城到渔洋村的“三户峡”后,在高穴村北城岸地东侧,就进入豫北冀南交际的黄土平原,水面骤然变宽,流速锐减,因此这里成为古代人横渡漳河的不二之选。而城岸地东侧几百米处的渡口“三户津”,就是从滏口陉东越太行后南渡漳河的战略重地,自古是南北沟通豫冀、西联秦晋东接齐鲁的咽喉。战国时期赵、魏都曾在俩岸设有驻军城寨。至今俗语流传“白羊城,黑狗寨,白天修,夜里坏”,说明了战国时期双方在这一带交手的频繁。

在西高穴的传说中,著名的“破釜沉舟”后续战役“偷渡三户津”、“大战污水”和“焚烧运粮垣道”,就发生在这里和对岸的下七垣台地上。

传说当年项羽救赵,渡漳河后破釜沉舟,不留后路。项羽冲锋在前,派手下蒲将军、英布分兵攻击章邯后勤保障,破秦兵“垣道”,焚粮草,游击战牵制王离边军。随后蒲将军从“三户津”偷渡漳河奇袭“棘原城寨”截断章邯退路。偷渡地点就是今天西高穴村城楼地东侧的“三户津”古渡口。

蒲将军偷渡“三户津”在史志也有记载。秦末起义,章邯奉命带刑徒兵镇压农民起义军时,刚东出函谷便接连胜利,击败周文,攻灭义军将领田臧、李归、邓说、伍逢等人的军队后,随即进军攻打张楚政权的国都陈县(今河南周口市淮阳县),陈胜战败逃走。章邯接着攻齐,斬杀诸侯首领齐王田儋,逼魏王咎举火自焚,诱敌围逼武信君项梁战死定陶。紧跟着又率领军队渡过黄河北上攻讨赵国,焚毁邯郸城,将赵王歇和张耳围困在巨鹿城内。 见各路诸侯败退,剩余众人畏首畏尾不敢相救,楚项羽欲为叔父报仇,遂刺杀冠军侯宋义,夺兵北渡漳河,破釜沉舟,经七战连捷,擒杀秦军边将首领王离。部下蒲将军、钟离昧劫掠章邯粮草,又纵火焚烧其运粮“垣道”,偷渡“三户津”攻克“棘原”(今漳河沿岸古城寨,周围长满荆棘和酸枣丛),再截断章邯退回晋陕的必经之路滏口陉,逼迫其决战。

因路断粮绝,刘邦又挺进关中,秦二世已被杀死,章邯知大势已去,遂与项羽讲和,双方在洹河北岸郭家村旁边的驿亭(今安阳市洹园会盟亭处,尚有石碑记载)会盟签约:章邯投降,项羽保证不残害投降后的二十万秦军。不料项羽日后违约,西进函谷关之前,还是坑杀了这二十万秦军(在今洛阳西新安县)。

渡河地点“三户津”,作为西高穴村的古地方名称之一见载于史,在今村子东北名“城楼地”下的临河处。传说从春秋到宋元时期,均有此名,最早是因三户人家居于滨河处得名。紧挨“三户津”的西侧高地有今“城岸地”屯军城堡,当是战国时期魏赵之间的前沿阵地。 由于此地水流平缓,以前人们冬春时期借草桥或涉水过河,夏秋时节凭船来往俩岸。后赵鲁潜墓志中的“高决桥”,当在村人自古相传的古渡口“三户津”附近,根据漳河地势推测也应是冬春草桥。 元末到明初洪武年间,村里敦姓自彰德府城东西邵科村迁来时,沿河仍有此地名称呼,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尚有碑刻遗存。

明朝初期的移民都是在城岸地东南高埠之地开荒建屋,后人数逐渐增多,才搬至今村址筑房居住。而“三户津”原著居民在传说中则被形象的称为“猪民”,只因他们穴居半岸,喜欢垢面生食,很难与移民交流,生活劳作习惯也大不一样,仅凭养殖、渔猎为生。

西高穴村对岸有上下七垣村,传说就是蒲将军火烧章邯大军粮草和运粮“垣道”的地方,猜测应是章邯大军粮草聚集屯放地,后因此得名。

下七垣村西北东三面有香水河隔离四周,做行军粮仓十分安全,南有漳河水道直通巨鹿城,又很便利。按郦道元《水经注*浊漳水》条,“漳水又东迳三户峡为三户津,……又东,污水注之……昔项羽与蒲将军英布济自三户,破章邯于是水。”经考证,污水即今河北岸香水河,出武安东南流经岳城,屯头,至下七垣村东注入古漳河。现存河沟东南直通漳河,当地人称“大风口”。

漳水北岸、香水河东岸土丘纵横,疑即古代所说商朝“九侯城”遗址,今村民称为“冢孤嘟”。司马彪的《郡国志》曰:邺西有九侯城,纣三公国于此,也作鬼侯城。《括地志》载:滏阳西南五十里有九侯城。均指向这里。

时光荏苒,朝代更迭,沿河居民早已不知去向,但三户津“猪民”和“蒲将军偷渡三户津”的故事,就这样在世代延续的烟火缭绕中,被一辈辈后来人口述并流传了下来。

千百年后,烽火硝烟渐渐散去,焚毁的垣道已成丘陇,沿河城寨仅剩长满荆棘的土岸,但漳河俩岸的城岸地、城楼地、棘原,三户津,东风寨,上七垣,下七垣等古地名却保留了下来,注释了历史上这些惊天动地的战事遗留的细节。 正如唐边塞诗人岑参曾有的感慨,“邺都唯见古时丘,漳水还如旧日流”,漳河,这条古老的河流,见证了太多的王朝更替和人世悲欢,只是依然默默地带来太行山的石头,沉淀下纯净的泥沙,节奏不紧也不慢。

或许“沉淀”一词,说的就是历史的本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