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厨房飘来葱花饼的香味时,我正把折叠床的螺丝拧紧。这是我在书房睡的第六个月,床垫子被睡得有点塌,翻身时总发出“吱呀”的响,像在替我喊疼。
林晚推开书房门,手里端着个盘子,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刚烙的,你尝尝。”
我没抬头,手里的扳手拧得更紧:“不了,等下要去工地,怕迟到。”
她站在门口没动,饼的香味混着她身上的栀子花香皂味飘过来,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味道。现在闻着,却像根细针,扎得鼻腔发酸。
“张磊,”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们能聊聊吗?”
我终于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她。她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也没像以前那样梳得整整齐齐,碎发贴在脸颊上,看着有点憔悴。
“聊啥?”我拿起抹布擦手,语气尽量平淡,“我这忙着呢。”
“聊你为啥总睡书房。”她把盘子放在书桌一角,饼上的芝麻掉了两颗,“六个月了,你连卧房的门都没进过。我到底做错了啥,你告诉我行不行?”
我盯着她的眼睛,突然想起六个月前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被雨水打湿的围巾,说:“不是你想的那样,阿哲他……”
后面的话我没听,转身就走了。有些画面,一旦刻进脑子里,就像生了根的刺,拔不掉,碰不得。
(二)
那天我提前从工地回来,想给她个惊喜。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买了她念叨了很久的那条项链,藏在口袋里,手心里全是汗。
走到小区楼下,看见林晚和阿哲站在单元门口的屋檐下。雨下得正大,阿哲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两人头上。林晚仰着头跟他说话,嘴角带着笑,然后踮起脚,抱住了他。
阿哲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我站在雨里,手里的首饰盒被攥得变了形。项链的棱角硌着掌心,疼得我差点蹲下去。
他们是发小,这我知道。林晚总说“阿哲就像我哥”,我也一直当他是朋友。阿哲失恋时,林晚拉着我去陪他喝到半夜;阿哲创业缺钱,林晚偷偷把我们的存款取了一半给他。我嘴上没说啥,心里不是没疙瘩,但总想着“她开心就好”。
可拥抱不一样。那不是朋友间的拍拍肩膀,是把整个人都交付出去的姿态,是我只有在她受委屈时,才能得到的待遇。
我没上前,转身回了工地。那晚的雨下得特别大,我站在脚手架下,任凭雨水往脖子里灌,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拥抱的画面,像部卡壳的电影。
(三)
林晚开始变着法地讨好我。
我爱吃的红烧肉,她每周炖一次,炖得烂烂的,汤汁收得浓稠,可我一口没动过;我的衬衫她还是每天熨得平平整整,领口的扣子总扣到最上面一颗,那是我喜欢的穿法;她甚至把书房的窗帘换成了遮光的,说“怕你睡觉被太阳晃醒”。
可我还是没回卧房。
不是赌气,是真的迈不开腿。每次经过卧房门口,就像看见那个雨夜的屋檐,看见她踮起脚的弧度,看见阿哲搭在她背上的手。我怕一进去,那些画面就会从脑子里跑出来,在我和她之间横成一堵墙。
有次她半夜来书房,手里拿着条薄被,站在床边看我半天,说:“天冷了,盖厚点。”
我假装睡着,听着她轻轻把被子盖在我身上,听着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走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摸着被子上残留的她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我不是铁石心肠,只是过不去那个坎。信任这东西,就像摔碎的碗,就算拼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四)
阿哲来找过我一次,在工地的休息室。他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那天在雨里狼狈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磊,我知道你还在生我气。”他递给我瓶矿泉水,“那天的事,我跟林晚都想解释……”
“解释啥?”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解释你们俩为啥抱那么紧?还是解释我老婆在我结婚纪念日,跟别的男人在雨里腻歪?”
他的脸白了白:“那天我妈突然住院,我给林晚打电话,她赶来的时候我正急得没办法,她就是……安慰我一下。”
“安慰需要抱那么久?”我盯着他,“阿哲,我知道你俩关系好,但她现在是我老婆。朋友之间,总得有个分寸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这里面是五万块,是之前林晚借给我的,我先还一部分……”
“我不要你的钱。”我把信封推回去,“我只要你离她远点。她是我媳妇,不是你受委屈时的避风港。”
他拿起信封,手指捏得发白:“我知道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很累。有些事,不是一句“解释”就能翻篇的。就像被雨水泡过的墙,看着是干了,里面的潮气,却要很久才能散。
(五)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见林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个相框,是我们的结婚照。她穿着婚纱,笑得露出牙,我搂着她的腰,眼里的傻气藏都藏不住。
“阿哲跟我说了。”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他说你让他离我远点。”
我换着鞋,没接话。
“张磊,”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那天阿哲妈突发脑溢血,他给我打电话时都快哭了。我赶到的时候,他蹲在医院门口,像个迷路的小孩。我……我就是心疼他,才抱了他一下。真的就一下,没有别的。”
“我信你。”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但我过不去。”
她的眼泪掉下来:“那你要我咋办?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还是……还是我们离婚?”
“我没说离婚。”我看着她,“我就是需要点时间。林晚,你得明白,我看见你抱他的时候,心里有多疼。就像有人拿着刀,在我心口划了一下,血一直在流,止不住。”
她突然抱住我,头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受这委屈。我以后再也不跟他来往了,真的,你别再睡书房了好不好?我一个人在卧房,害怕……”
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衬衫,滚烫滚烫的。我抬起手,想回抱她,可脑子里又闪过那个雨夜的画面,手僵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六)
那天之后,林晚真的没再跟阿哲联系过。她把阿哲的微信拉黑了,电话也删了,阿哲托人送来的东西,她全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她开始学着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加班晚归,她会留盏灯,锅里温着汤;我在工地碰伤了手,她跑遍药店给我买最好的药膏,包扎时小心翼翼的,像在呵护稀世珍宝。
有天晚上,我在书房加班画图,她端来杯热牛奶,坐在旁边看我画。“这个楼好高啊。”她指着图纸上的线条,“建成后能看见夕阳不?”
“应该能。”我笔尖顿了顿,“顶楼有个露台,到时候带你去看。”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卧房传来她翻身的动静,心里那根紧绷了六个月的弦,好像松了点。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了卧房的门。林晚还在睡,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我走过去,轻轻把她的眉头抚平,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愣住了。
“醒了?”我坐在床边,声音有点不自然,“我……回来睡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没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像怕我再跑掉。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我知道,那个雨夜的刺还在,但只要我们愿意一起拔,总有拔干净的那天。
婚姻大概就是这样,会有意外,会有委屈,却也总有个人,愿意等你跨过那道坎,愿意陪你把日子过成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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