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的短篇小说一贯善于从生活中截取一个极小的切口,再把它慢慢打开,使人物的精神纹理、社会的隐性压力和时代的价值错位一并显现出来,他的最新短篇《阳台》亦是如此。
《阳台》写的是一个海归青年回到家中之后的日常处境。小说没有设置惊心动魄的事件,只写一家三口吃饭、失眠、做菜、抽烟这些司空见惯的琐事,以及一个年轻人夜里坐在阳台上观看壁虎捕食蚊子。可是,正是在这些轻微得近乎无事发生的细节里,毕飞宇写出了当下家庭生活中一种难以说清的疼痛——儿子回来了,却没有真正回到父母所期待的生活轨道上,父母仍然爱他,却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安放这种爱。
《阳台》开篇极有意味。父母聘请家庭厨师,来应聘的却是刚从巴黎归来的儿子。家庭关系被临时改写为雇佣关系,父母成了“甲方”,儿子成了“乙方”,双方认真谈判工时、薪酬和支付方式。这个荒诞情境令人发笑,又让人笑不踏实。伦理关系被一套现代契约语言重新包装,亲情没有消失,却不得不借助“月薪六千”“五天工作制”“微信支付”来维持一种表面秩序。
儿子海归的身份与无业的状态构成了强烈的反差。前者通常意味着流动、学历、见识和某种被社会预设成功的可能,后者却指向停滞、悬置和无处安放。儿子在欧洲学习“奢侈品管理”,而“四年过去了,他学成了,可世界却不再奢侈,相反,它朴素了”。一个家庭曾经用积蓄、房子和期待供养出的未来,忽然遭遇了一个“不再相信年轻人的简历”的世界。所谓海外学历、外语能力、国际视野,在现实面前失去了回声。于是,“时差”不再只是巴黎与北京时间的差异,而是教育想象、家庭投资、社会机会与个体命运之间的错位。
《阳台》的真正重心,在空间。阳台曾经承载过这对夫妻对未来生活的想象,后来沦为储藏间,儿子回来后清理了阳台,却只放了一张椅子。一张椅子意味着拒绝共享,也意味着儿子在家中划出了一块只容纳自己的孤岛。阳台不是屋内,也不是户外,它悬在家庭空间与公共空间之间,既可退守,又无遮蔽。这个位置极妙,人物看似还在家中,实际上已被推到生活的边缘,看似拥有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实际上又不得不暴露在夜气、蚊虫和自我审视之中。
好的短篇小说不一定要写大事,却必须有把小事写深的能力。《阳台》用一个近乎微不足道的夜晚,写出了一代人可能遭遇的精神迟疑,用一次蚊虫叮咬,写出了身体、身份与时代之间隐秘而尖锐的错位。
(毕飞宇短篇小说《阳台》,刊于《人民文学》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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