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乎所有配音演员都在担心被AI取代的2026年,张震干了一件“叛逆”的事:把自己的声音训练成了AI模型。未来,这个模型有望用于网文、有声书等内容的生产中。
“你就不怕它把你替代了吗?”记者问。
他笑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采访提纲,随口念了几遍同一个句子——语气不一样,隐含的意思完全不一样。“你觉得,AI能算出我下一句怎么念吗?”
曾为《疯狂动物城》狐尼克、《大汉天子》刘彻、《康熙王朝》康熙等经典角色配音的张震,今年已经50岁,从业近30年。他在采访中反复提到要“主动拥抱AI”,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相信“AI会取代演员”。恰恰相反,他始终在区分技术与艺术、工具与人类主体的不同职能。在他看来,AI或许会重塑配音行业的生产方式,但真正无法被替代的,从来不是声线本身,而是人对角色、情绪与生活经验的理解。当AI越来越像人时,我们仍然需要人的声音。
张震曾为《疯狂动物城》中的狐尼克配音。 图片来自受访者微博
“我不能等它真把我干掉了,再去了解它”
过去几年,张震一直在主动关注AI发展的动态。采访中,他拿出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那是他每周在公司例会上的发言记录。早在2024年,他就开始在公司内部分享自己对人工智能发展的学习心得。
“这是大势所趋。AI来了并不可怕,我们要主动拥抱它。”他会研究AI的发展阶段、技术瓶颈,也观察它修复问题的速度。在他看来,AI不是突然闯入的“异类”,而是一次新的技术升级。从多人同步录音到数字工作站普及,再到如今的AI语音模型,配音行业一直在被技术推着向前走。正因如此,他从不把AI简单视为“敌人”。“我不能等它真把我干掉了,再去了解它。”
为了知彼知己,他干脆拿自己做了实验。目前,他已与相关技术公司合作,将自己的声音授权用于AI采集与训练。“1.0版和2.0版我都听了,2.0版总体来说比较满意,但节奏、发音和衔接仍有个别地方我不满意。等到5.0版的时候,我可能就可以认可它代表我的声音去做一些基础工作了。”
这样做会不会让自己被取代?张震认为,不同听众有不同需求。他把目前的有声作品大致分为两类:出版物和网文。“网文满足的是陪伴感,出版物满足的是文学需求。有些网文500万字甚至1000万字,受众只想听个爽,恨不得你一天更新50集。作为人类,我确实满足不了这个需求,那为什么不让有这方面需求的听众得到他们想要的呢?”
所以,在张震看来,AI最先冲击的不是“艺术”,而是那些高度工业化、标准化、流水线化的声音劳动。他不否认AI会淘汰掉一部分人:“很多配音演员害怕AI,是因为他们吃的本来就是技术这碗饭,而不是艺术。”
在张震看来,AI最先冲击的不是“艺术”,而是那些高度工业化、标准化、流水线化的声音劳动。 受访者供图
人的灵光一现,算法永远算不到
采访中,记者提出了自己的疑虑——万一有一天,张震本人彻底被AI配音替代了呢?真人配音会不会变成非遗?
张震随手拿起记者的采访提纲,指着其中一个问题:“就这两个问号,我可以变换三四种语气。”他当场用声音演示了完全不同的重音和语调。“这种劲儿和起伏不是我提前设计好的,而是在说的过程中脑子里灵光一闪出来的。AI算法再准,它算不到人的这种灵光一现,因为它是按照程序逻辑去推理的。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叫艺术,那个叫技术。”
他举例说:“你永远搞不清我播恐怖悬疑时用什么声线,玄幻修仙用什么,言情用什么。播莫言的作品和播路遥的作品,用的方法也不一样。而且不管AI怎么升级,我能不能让自己依然保持领先一小块?它超不过我,就替代不了我。”
在他看来,过去几年行业对“声音”的理解越来越标签化。“声音好听?这是个错误概念。真正重要的是表达能力和戏感。你的表达出彩,戏感好,这才叫声音好听。”他认为,人相比AI的优势在于情感的丰富性、角色的多样性和音色的多变性。
张震认为,人相比AI的优势在于情感的丰富性、角色的多样性和音色的多变性。 受访者供图
他用自己时隔九年为《疯狂动物城》里的狐尼克配音举例。“第一部是我9年前录的,第二部是去年录的。在电影院里听配音版,我感到特别欣慰。9年了,这个声音没变。但从我自身知道,其实是变了的,没变的是戏感。戏感一出来,你根本不会去注意细微处的改变。”
正因如此,张震认为AI反而会抬高专业门槛。“如果你普通话说得还没AI利索,那不是你的特点,那是你的弱点。”他对学员也是这个标准:“你读得还不如AI,那就先下去练。谁能比AI强?没有?那就让AI上。”
主动入局,用提前参与对抗被动侵权
尽管主动参与AI训练,但张震并不认为AI可以毫无边界地进入行业。面对层出不穷的侵权行为,他和很多配音演员一样,发布了禁止无授权AI训练的声明函。“我举报,平台可能下架,但过几天人家换个号又来。我哪有那么多精力去维权?”他的言语间满是无奈。
“只要他(用我的声音)不违法、不违反伦理道德,我没有办法处理。”他拿自己配的狐尼克举例,“如果有人用那个声音训练,都不需要我出手,迪士尼会出手。”他相信未来法律和技术会有解决方案,“但不会那么快”。
面对层出不穷的侵权行为,张震和很多配音演员一样,发布了禁止无授权AI训练的声明函。 图片来自受访者微博
正因如此,主动训练自己的AI模型,某种程度上也是提前参与规则的建立。在他的设想中,AI声音的使用必须基于“一对一授权”和“双方达成合意”——哪类内容可用、什么项目开放、如何分成,都应由声音主体自己决定。他愿意主动研究AI、训练AI,进而拿着这样一个产品在未来与平台谈合作。
“你可以选择用我的AI来录旁白。相对应的,分成比例上真人和AI也会不同。比如你这个项目要得急,又非要我的声音,那我就告诉你我的产能和AI的产能是多少。”他追求的是一种对自己声音的可控状态。“技术就像工业革命,一定是解放了生产力。AI帮我完成一般性工作后,我的时间可以腾出来做我想做的事。”
同时,他有明确的底线:“AI收集的是我的声音,没有从生理、心理和神经上去采集。它要真采集到内部,那我就别干了。那绝对不允许。”他没有AI恐慌。“我能想明白的事,我就不怕。实在想不明白,就看时间去发展。真要淘汰了,为了生存我也能干点别的——看看AI能给我剩下什么,我再参与那类竞争。”
尽管已经50岁,这位老派配音演员仍然保有勃勃的生命力。他还在琢磨新的梦想:如果未来不再做配音,他想去全国各地的博物馆,研究县志、文物来历、历史故事,然后一边直播一边讲给愿意听的人。“未来更多需要的是真正有你自己特点的东西。如果能利用自己会讲故事的特长,把这件事做成,我会特别开心。”
也许将来,AI也能讲那些故事,讲得一字不差、语调完美。但它不会像张震那样——走进武汉一座老剧院,和身边白发苍苍的老人一起听当地戏曲,尽管很多唱词听不懂,却能露出会心的微笑。那种现场表演的情绪与感染力,只有在场的人才能体会。这就是艺术,是算法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新京报记者 吴龙珍
编辑 徐美琳
校对 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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