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五月中旬,天日渐渐地长了,田野上的油菜花早已不见踪迹,菜籽在荚里疯狂地生长,用不了多久便可以收获了。麦子也已经不再是绿油油的,而是轻微地泛着一丝丝的黄色,那是寓示着即将丰收的颜色。这时,田里的农活逐渐多了起来,泰兴人的“wǎn chá”也就登场了。
“wǎn chá”,如果我写作“晚茶”,大约是不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的。对于泰兴人而言,“wǎn chá”就是正式的晚饭之前的一次加餐,对应“早茶”这个说法,“晚茶”这个说法再合适不过。
我关于晚茶最深的记忆,全绑在麦收季节。泰兴人有句老话:“麦要抢,稻要养。”割麦子是跟老天爷抢时间,迟割一天,麦穗炸了粒,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那时候没有收割机,全靠一家人,人手一把镰刀。天不亮就下地,中饭是带过来的,如果家中有老人,会送到田头,勉强吃上几口热乎的。吃完中饭是舍不得休息的,接着弯腰割起麦子来,再直起来,天就快到傍晚了。正是人最乏、肚子里最空的时候。家里老人心疼地里的劳力,便会拎着竹篮,提着热水瓶,深一脚浅一脚地送到田头。
篮子里装的都是“硬气家伙”。可能是涨烧饼,切成一指厚的片,两面煎得焦黄,咬一口,外酥里软,麦香里带着一丝甜。粽子是用去年的粽叶包的,剥开来糯米粘得拉丝,蘸点白糖,两口就能吞下一个。黄猫耳糕形像猫的耳朵,搁在嘴里嚼得嘎吱作响。最简便的是焦屑——把元麦炒熟磨成的细粉,滚水一冲,搅成糊状,稠得能立住筷子。等肚子里有了点“货”,用手抹一抹嘴,接着挥镰,直到天黑得不见五指才肯收起镰刀。
不光地里有晚茶,家里建房造屋也有。匠人们一天到晚在脚手架上搬砖砌墙,主人家管了早饭午饭,到了黄昏还得再添一顿。图省事的时候,就从镇上供销社买几封酥饼回来。酥饼脆,一碰就掉渣,两片下肚,再灌一碗晾凉的大麦粥,匠人们拍拍手上的碎屑,接着干到天黑。那份人情,比工钱还暖人。
“晚茶”不是泰兴独有的。经过查阅资料我发现,如皋、高邮、江都那一带也都这么说。高邮人汪曾祺最爱写吃的,他在文章里说,“捏着筷子,拌着面,等那一碗干拌面端上来”,说的是下午在面馆里吃晚茶的情形。我还读到过清代宫廷的起居注,皇帝一天只吃两顿正餐,但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御膳房也得备上些点心和奶茶,那会儿叫“茶歇”——换个名头,意思是一样的。再往南走,广州人讲究“饮夜茶”,从晚清到现在都没断过,只不过人家不为了填肚子,是为了消磨长夜,一笼虾饺一壶茶,能坐到打烊。
泰兴人的晚茶不是自古就有,也不是所有年代都有。解放前那会儿,晚茶可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那时候不少人家连正餐的粯子粥都稀得照见人影,哪还有余粮去添一顿额外的吃食?真正的盛行,是到了“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田分到户了,仓里有了余粮,手里有了活钱,人才舍得在正餐之外再添一口。
可这些光景,终究是过去了。收割机轰隆隆开进田里,麦子几天就收净了,麦子再也不需要人从天亮割到天黑。送晚茶这个举动,也就跟着失了根基。再说吃饭这件事,如今的人不挨饿了,正餐吃得丰盛,晚饭后还要刷手机点外卖,谁还在乎下午四点那顿焦屑呢?
年轻人嘴里已经很少蹦出“晚茶”这个词了。你要是跟他们说“吃晚茶”,他们八成会愣一下,然后反问:“是去奶茶店吗?”方言就是这样,一个词从嘴边消失,不是因为有人故意忘了它,而是活法变了,话就跟着变了。
我记下这些,不是为了怀旧,也不是觉得从前的东西样样都好。只是觉得,像“晚茶”这样的词,承载过几代人的汗水和温度,它不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沉下去。哪怕将来没人再说了,至少还有人知道:在泰兴这片土地上,曾经有那样一个场景,天光还亮着,镰刀还握着,家里老人拎着篮子走到田头,喊一声——“吃wǎn chá喽!”那一声喊里,有土地的温度,也有人情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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