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的伍斯特(Worcester)一般不会出现在寻常的旅行清单上,这个纺织时代的工业城市,没有热闹的景点,没有值得炫耀的地标,但对于美国桂冠诗人伊丽莎白·毕肖普(1911—1979)的读者来说,这座城市的意义全然不同——它是毕肖普的出生地,也是她的安葬之所。
儿子的高中学校坐落于伍斯特,等待家长会之前的那一天空白,成就了我们寻访毕肖普的足迹之旅。从波士顿到伍斯特有一小时的车程,伍斯特市中心显然有些冷清,当年的工业繁荣早已褪去。毕肖普若活到今天,未必能认出这里——但她一定会用那双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一切乱象都在持续”的衰败之美。
1911年2月8日,毕肖普出生于伍斯特。父亲早逝,母亲在她五岁时因精神崩溃被送进精神病院,毕肖普从此辗转于亲戚之间,6岁时,家境优渥的爷爷奶奶把她从加拿大的外公外婆处接回了伍斯特的豪宅里生活。伍斯特于她而言,不是温暖的家园,而是孤独的起点。批评家们一致认为,毕肖普一生致力于旅行,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寻找“家园”。而她的诗歌与足迹紧密相连,共同构筑了她艺术与生活的基石。
城市中心主街507号是一幢名为桑坦德(Santander)的高楼,外立面的线条简洁得令人感到乏味,却正是毕肖普著名诗歌《在候诊室里》牙科诊所的所在地。1918年2月5日,一个差不多七岁的孩子,陪康苏埃洛姨妈去赴牙医预约,在那个冬天天黑得很早的下午,她等待着,坐在候诊室里翻看《国家地理》杂志,场景平凡:“成人/保暖鞋和大衣,/灯和杂志”,但有两件事使孩子气馁。首先是杂志中的一幅画:“赤裸的黑女人/脖颈缠着一圈圈电线/像灯泡的螺口。”忽然,墙那边传来姨妈痛苦的叫声——“那是我的声音,在我的嘴里”——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你是一个我,你是一个伊丽莎白,你是他们中的一个”。诗歌写于1976年,那是毕肖普童年记忆最深处的存在觉醒时刻。
盖茨巷小学(Gates Lane School),是毕肖普曾就读的地方。多年来,校名未曾改变,学校的模样可能早已不复当年,我们倚在校门外的铁栏杆上,静静听着里面传来阵阵孩子的欢笑声。校舍背后是一座哥特式教堂,尖顶直指灰蓝色的天空。校门前的街道的格局未做改变,一辆皮卡驶过,顶着脏辫的女司机在等红灯的间歇转过脸来,冲我们大声又模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百年前,那个失去双亲的小女孩,在这样的路上走了多少遍?那时的她,是否已经学会了用观察世界来抵御孤独?
埋葬毕肖普的希望公墓,离盖茨巷小学只有十分钟的车程。公墓占地庞大,被一条大路分成两个区域。她葬在哪一边?墓园道路四通八达,又四下无人,让人想起她曾对挚友罗伯特·洛威尔坦言,感觉自己像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但北美的阳光如此坦荡,让公墓毫无阴森之感——草坪修剪整齐,墓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切都是透亮澄澈的,仿佛身处一座鲜少人迹的公园,只有偶尔的一阵群鸟啁啾打破寂静。
我们坐进车里,几番查找,终于在网上发现了一个详尽的“诗歌指南”,在两棵并排的大树间找到了毕肖普的墓碑,小小的,不仔细看,会被错过。墓志铭上如她所嘱,镌刻着两行诗:“All the untidy activity continues, / awful but cheerful.”中文译作:“一切乱象都在持续,/可怕,但快活。”
短短两行,却几乎概括了她看待世界的方式:接纳混乱,承认痛苦,却依然保持一种近乎倔强的快活。
对逝者,我始终怀着敬畏——她是那样一个敏感而孤独的人,她需要的是尊重,而非冒昧的亲近。我静静地看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落在碑石上,斑斑驳驳的光影如同那一刻的轻抚。我想,她之所以选择这两句诗作为最后的自白——这是她与世界的和解,是她在漂泊一生之后,终于在诗句中找到了安放自己的方式。
毕肖普的童年被深刻的创伤所标记。1914年,年仅三岁的她目睹了塞勒姆大火。她在诗中回忆:“天空是明亮的红色;一切都是红色的:/在草坪上,我母亲的白裙看起来/是玫瑰红色的;我的白色珐琅婴儿床也是红色的。”天空中满是飞舞的余烬,而她的母亲正忙着给难民分发食物,对小女孩的呼喊只回以一声严厉的斥责。更大的创伤接踵而至。五岁时,母亲因精神崩溃被送往精神病院。毕肖普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是在她被送进医院前不久——她在赶牛回家的路上,听到母亲发出一声绵长的、令人战栗的尖叫。那声尖叫成为毕肖普诗歌中反复出现的主题。
1979年,68岁的伊丽莎白·毕肖普在波士顿去世,她被葬回伍斯特——这座她出生、却从未真正感到归属的城市。
回到儿子学校附近,我们找了一家沿街的书店+咖啡馆入座,窗外是伍斯特平平无奇的街景:旧砖楼、生锈的消防梯、偶尔驶过的老式皮卡。这座城市正在缓慢地衰落,却又固执地存在着。这或许就是毕肖普想要的生活——不是被纪念,不是被歌颂,而是“可怕,但快活”地持续下去。
原标题:《行走世界丨伍斯特:伊丽莎白·毕肖普在此出生在此埋葬》
栏目主编:刘畅 文字编辑:余润坤
来源:作者:徐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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