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槐树下的阴影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柳河村,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下,照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汉,可今天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时不时往村东头张望一眼。

村东头第一户,是赵大柱家的院子。

赵大柱今年六十七了,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狠人。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种地有多好,而是生了七个儿子。大牛、二虎、三豹、四龙、五彪、六狼、七熊——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他赵家在柳河村是什么地位。

“赵家的羊又跑我地里了。”说话的是李老栓,七十多岁的人了,佝偻着腰,脸上沟壑纵横,“苗都给啃了大半茬。”

没人接话。

李老栓对面的王木匠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老栓哥,忍忍吧。上回你找他理论,大牛差点没把你那间破屋给拆了。”

“我知道。”李老栓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就说说。”

这时,村东头传来一阵嘈杂声。赵大柱家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站满了人。七个儿子齐刷刷地回来了,这在平时可不常见。大牛在县城包工程,二虎跑运输,三豹在镇上开了个麻将馆,四龙在南方打工,五彪跟着四龙一起出去过,六狼在县城混社会,最小的七熊刚退伍回来。

七个儿子往院子里一站,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七座铁塔。

“爹!”大牛嗓门最大,“你说你身体不舒服?哪不舒服?”

赵大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对劲。他年轻时那张横肉纵横的脸,此刻竟有些发黄发灰,像是墙上的老泥皮子要往下掉。

“没啥大事。”赵大柱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地按住了小腹,“就是最近吃不下东西,总觉得这儿堵得慌。”

二虎凑上前:“爹,你瘦了不少啊。”

赵大柱确实瘦了。以前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腰圆膀粗,走起路来地皮都要抖三抖。可现在呢?身上的肉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剜走了似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连那件穿了多年的藏青色的确良衬衫都显得空荡荡的。

三豹眼睛尖,看见赵大柱按着小腹的手青筋暴起,像是忍着什么疼,心里咯噔了一下。

“爹,明天我带你去县医院查查。”三豹说。

“查什么查!”赵大柱一瞪眼,“老子身体好得很!你们七个不孝的东西,是不是盼着我早点死了,好分我那两间破屋?”

七个人都不说话了。

赵大柱咳嗽了一声,嗓子眼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风箱漏了气。他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手绢上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他飞快地攥紧了手绢,塞进了裤兜里。

大牛看见了,但没作声。

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赵大柱的老婆刘桂兰端着一碗药汤进来,她比赵大柱小三岁,可看起来像是大了十岁。头发花白,腰弯得比李老栓还厉害,脸上永远是一副怯生生的表情,像是做了一辈子贼。

“他爹,喝药吧。”刘桂兰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赵大柱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汤,一把端起来仰头灌了,然后把碗摔在桌上:“什么破玩意儿,苦得要命!”

刘桂兰缩了缩脖子,端起碗就要走。

“妈,”四龙叫住她,“我爹这是什么病?”

刘桂兰的身子僵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郎中说是……肝上的毛病。”

五彪追问:“什么毛病?肝硬化?肝炎?”

“我不知道……”刘桂兰端着碗快步走了,像是在逃避什么。

六狼骂了一句脏话:“妈的,镇上那个赤脚医生能看出什么来?明天直接去市里,市一院我认识人。”

七熊一直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那棵树是赵大柱十年前种的,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头上挂着青涩的果子。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跟着大哥去村头李老栓家的地里偷西瓜。李老栓发现了,追出来骂了两句。大哥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拳,把李老栓打得鼻血直流。李老栓的老婆跪在地上求饶,大哥还不解气,把人家地里的西瓜全踩烂了。

回到家,赵大柱问清楚情况,不但没骂大哥,反而拍着大腿笑:“好!有种!老李头那个老不死的敢骂我儿子?踩他几个西瓜算什么!”

那一年,七熊还小,觉得父亲的笑声特别响亮,整个村子都能听见。可现在想起来,那笑声里藏着的,是什么东西呢?

七熊说不清楚。

“行了,都散了吧。”赵大柱挥了挥手,“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死不了。”

七个儿子陆续往外走。大牛走到院门口,碰见了一个人——村支书老张。

老张五十多岁,在柳河村当了二十年支书,跟赵家打了一辈子交道。他见了大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大牛啊,”老张压低声音,“你爹那病……你们还是早点带到省城去看看。”

大牛一愣:“张叔,你知道什么?”

老张左右看了看,凑近大牛耳边说了几句话。

大牛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白得像纸。

“你说什么?!”

“小声点。”老张按住他的肩膀,“你妈前几天找过我,让我帮忙打听省城的医院。你爹那病,镇上郎中说可能是癌。”

大牛站在院门口,七月的风吹过来,明明是热的,他却觉得浑身上下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他回头看院子里,赵大柱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旱烟袋,眯着眼看天。天很蓝,蓝得发白,像是褪了色的老布。

大牛忽然发现,父亲那个宽厚的背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佝偻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他们七个去河里摸鱼,父亲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手举着一个儿子,笑声能传出二里地。想起那年跟邻村争水渠,父亲带着七个儿子拿着铁锹站在渠埂上,对面村里十几个人愣是不敢上前。想起村里人骂他们是“赵家七匹狼”,父亲听了不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可他又想起了别的。

想起李老栓家被砸烂的水缸,想起王寡妇被抢走的那头猪,想起村小学被霸占的那间教室,想起那些年被他们欺负过的每一个人。

大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四龙,别走远了,哥有事跟你们说。”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天。天边飘过来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整个村子忽然暗了下来。

老槐树下的几个老汉看见大牛的脸色,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李老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很奇怪,不是幸灾乐祸,更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要变天了。”王木匠说。

没人知道他说的是天气,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章 诊断书

市一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赵大柱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心情烦躁得很。

“老子说了不来看,非要拽我来!什么毛病?我就是吃坏了肚子!”

大牛蹲在走廊对面,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没说话。二虎靠在墙上,手机响了两次都没接。三豹来回踱步,皮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医生探出头来:“赵大柱的家属进来一下。”

七个儿子齐刷刷地站起来,把走廊堵了个严严实实。大牛推门进去,其他六个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病人本人先不要进,两三个家属进来就行。”

大牛、二虎、三豹进了诊室。主任医师姓方,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面前的电脑上显示着检查结果。他看了看三个人,又低头看了看报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是病人的儿子?”

“对,我们是兄弟七个。”大牛说,“我爹到底什么病?”

方医生推了推眼镜,把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肝右叶有一个很大的占位,从影像学上看,基本可以确定是原发性肝癌,而且已经出现了门静脉癌栓。我直说了吧,已经是晚期了。”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三豹先开口了:“能治吗?”

方医生摇了摇头:“位置不好,体积太大,而且已经有转移的迹象。手术做不了,放化疗的效果也不会太理想。保守治疗的话……争取时间吧。”

“多长时间?”二虎的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不积极治疗,三个月左右。积极治疗的话,乐观估计半年到一年。”

大牛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能把二百斤的麻袋扛起来扔上拖拉机,能在冬天光着膀子下河破冰捞鱼,能一个人把对面村子三个壮汉打得满地找牙。这样一个铁打的人,怎么就只剩半年了?

“我们转院,去省城,去北京!”大牛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花多少钱都行,我们兄弟七个凑!”

方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但坚定:“作为医生,我不拦着你们去更好的医院。但我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这个病到了这个阶段,去哪里都差不多。与其把时间和钱花在路上,不如多陪陪病人。”

诊室的门没关严,走廊里的赵大柱听见了最后这句话。

他不是傻子。从儿子的表情,从医生的神态,从老婆刘桂兰哭红的眼睛,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可他不敢往那方面想,他这辈子什么都不怕,不怕打架,不怕蹲局子,不怕得罪人,可他现在怕了。

怕死。

门开了,大牛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赵大柱盯着他看,大牛别过脸去。

“说什么了?”赵大柱问。

“没……没什么,医生说你肝上有点炎症,回去吃药养着就行。”大牛的声音明显不自然。

赵大柱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大牛,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说谎,右边眼皮就跳。”

大牛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眼,眼皮确实在跳。

“我都听见了。”赵大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癌,对吧?”

走廊里安静了。路过的护士推着轮椅从旁边经过,轮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对面椅子上有个老太太在输液,闭着眼打盹,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二虎的眼圈也红了。六狼骂了一句什么,一拳砸在墙上,把墙皮砸下来一块。七熊站在最远处,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赵大柱慢慢站起来,屁股离开塑料椅子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七熊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

“爹……”

“松开。”赵大柱甩开七熊的手,“老子还没瘫,自己能走。”

他独自往电梯口走去,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七个儿子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一队人,引得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赵大柱忽然停住了。

电梯里站着一个人——李老栓的儿子李建国。

李建国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今天是带媳妇来医院做产检的。他一抬头看见赵大柱和身后的七兄弟,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媳妇护在身后。

赵大柱看着李建国那张惊恐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让让,我要进去”,或者“我又不吃人,你怕什么”。可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李建国的父亲李老栓,就是那个被他家大牛一拳打掉两颗门牙的老人。李建国的母亲,就是那个跪在地上求饶、被六狼一脚踢开的老太太。

还有村里其他人——王木匠家的房梁是被三豹带人锯断的,张寡妇家的猪是被四龙五彪抢去杀了吃的,村头赵老蔫家唯一的耕牛,是被大牛以“借”的名义牵走就再也没还过的。

这些事,赵大柱都知道。有些是他默许的,有些是他授意的,有些是他亲自带着儿子干的。

可现在,他站在医院的电梯口,看着眼前这个被他欺负过的老实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

李建国看着赵大柱那张灰败的脸和深陷的眼窝,心里先是害怕,然后是不解,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竟然生出了一丝怜悯。

“赵……赵叔,”李建国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还好吧?”

赵大柱没有回答,绕开李建国走进了电梯。七个儿子鱼贯而入,电梯的警报响了——超重了。

最后上来的七熊退了回去,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他看见父亲站在电梯最里面,佝偻着背,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七熊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一把钝刀,慢慢慢慢地割进他的心里。

第三章 分家

赵大柱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晚上,把七个儿子都叫到了堂屋

堂屋里亮着一盏四十瓦的白炽灯,光线昏黄,照得墙上的旧年画发暗。那张年画画的是“五子登科”,挂了快二十年了,四个角都翘了起来,边角上还粘着不知哪年哪月的苍蝇屎。

赵大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沓发黄的存折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刘桂兰缩在灶房里没出来,灶台上一锅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米汤的焦糊味。

七个人或坐或站,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大牛坐在父亲右手边的凳子上,二虎靠着门框,三豹坐在门槛上,四龙五彪站在窗口,六狼蹲在墙角抽烟,七熊靠在灶房门口。

“今天把你们叫来,是说个事。”赵大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我今年六十七,活了六十七年,没求过谁,没怕过谁。但这回,我怕了。”

六狼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爹,你说这些干什么?有病就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听我说完!”赵大柱一拍桌子,拍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手绢上又是一片暗红。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动的声音。

“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了你们七个。”赵大柱的目光从大牛扫到七熊,“七个儿子,七个顶梁柱,走到哪儿都没人敢欺负我赵大柱。可现在我想通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你们七个教得太野了。”

没人接话。

“你妈手里有点积蓄,加上我这些年攒的,拢共不到八万块。”赵大柱把那沓存折往前推了推,“还有这两间屋,三分宅基地。就这些,你们七个分了吧。”

大牛猛地站了起来:“爹!你这什么意思?分家?你还没死呢,分什么家!”

“正因为我快死了,才要先分清楚。”赵大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省得我死了以后,你们七个为了这点破家产打出脑浆子来。”

三豹冷笑了一声:“爹,你也太小看我们了。几万块钱,值得吗?”

赵大柱没理他,继续说:“但是分家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你们七个听好了,这是我这辈子跟你们说的最后几句正经话。”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赵大柱从小没读过书,后来跟村里的老会计学了几个字,写起来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穿。

“第一条,对村里的李老栓家,要还人家的门牙钱。当年大牛打掉人家两颗门牙,现在装一颗假牙少说千把块,按两千块算,连本带利,还人家五千。”

大牛的脸涨得通红:“爹——”

“闭嘴!”赵大柱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叫你还你就还!不还就从我给你的那份里扣!”

大牛不说话了。

“第二条,王寡妇家的那头猪,当年四龙五彪抢来杀了,折合现在猪价加利息,还人家三千。”

四龙和五彪对看了一眼,谁都没吭声。

“第三条,王木匠家的房梁,三豹你带人锯断的,人家修房子花了不少,还四千。”

“第四条,张寡妇家的承包地,二虎你占了人家半亩,这些年种地的收成,折合五千,还人家。”

“第五条,村小学的教室,六狼你带人砸的,重修花了八千,这笔钱还了。”

赵大柱一条一条念下去,一共念了十九条。念到第十九条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手也抖得厉害,小本子像片树叶在他手里颤动。

“第十九条,老槐树下的老井,那年我跟邻村争水,带着你们七个把人家井给填了。邻村人喝了半年浑水,死了两个老人。这笔账,不知道该怎么还……”

他说到这里,忽然把本子合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七个儿子从来没见父亲哭过。

当年填井那事闹得最大,乡派出所来了人,赵大柱拍着胸脯说“人是我带的,井是我填的,要抓抓我”。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加上邻村也理亏在先,事情不了了之。可那之后,邻村确实死了两个老人,虽然医生说是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水导致的痢疾,但赵大柱心里清楚,那笔债是背在他身上的。

堂屋里一片死寂。

七熊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身走出堂屋,进了灶房。灶台上稀饭已经溢了出来,刘桂兰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照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

“妈,”七熊蹲下来,“爹写的那十九条,你知道吗?”

刘桂兰点了点头,用围裙擦了擦眼睛:“你爹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一夜没睡,点着灯写到天亮。他不让我看,我偷偷看了一眼,他在算这些年家里欠人家的债……他说,他这辈子欠的太多了,死之前还不完,就让你们替他还……”

七熊的鼻子一酸。

他回到堂屋的时候,三豹正在嚷嚷:“爹,你这是要我们把家产全赔出去?凭什么?那些人当年怎么不来要?现在你病了,他们就等着看笑话!”

赵大柱放下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红得像兔子:“三豹,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那些人为什么不敢来要?”

三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他们怕。”赵大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怕你爹,怕你们七个。可你爹要死了,你们七个能护着这个家一辈子吗?你以为你们还能横多久?我告诉你,我死了以后,这些人要是联合起来告你们,你们七个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得进去蹲着!”

六狼把烟头摔在地上:“我怕他们?让他们来!”

“你住嘴!”赵大柱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角才没倒下去,“六狼,你蹲过两年局子,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你还想再进去是不是?”

六狼不说话了。

大牛站起身,走到赵大柱面前,看着父亲那张灰败的脸,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爹,你别说了。”大牛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些债,我替你还。你说多少就多少,砸锅卖铁我也还。”

二虎也跪了下来,接着是三豹、四龙、五彪、六狼。七熊站在最后面,看着六个哥哥齐齐跪在地上,眼眶一热,也跪了下去。

赵大柱看着跪了一地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起来……都起来……别跪我,我不配。”

他转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那十九条,你们能不能做到,我都看不见了。我死了以后,你们要是还想当个人,就去还了。要是不想当人……那就当我没说过。”

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背影。

七个儿子跪在堂屋里,昏黄的灯光照着他们的脸,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大牛满脸是泪,二虎咬着嘴唇,三豹脸色铁青,四龙低着头,五彪发呆,六狼攥着拳头,七熊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久久没有动。

那锅稀饭彻底糊了,焦糊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第四章 还债

大牛是第一个动手还债的。

从赵大柱分家的第二天起,他就开始一家一家地跑。李老栓家是第一站。

李老栓住在村子最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废品。大牛拎着两条烟和一瓶酒站在院门口,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李老栓的老伴王桂英。老太太看见大牛,脸上的肉抖了三抖,本能地往后缩。

“婶子,”大牛的声音干涩得像嚼锯末,“我……我来看看李叔。”

王桂英没让他进去,也没关门,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只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屋里传来李老栓的声音:“谁啊?”

“是……是赵家大牛。”王桂英的声音在发抖。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李老栓拄着拐杖走了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浑浊的眼睛盯着大牛看。

大牛看着李老栓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把烟酒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李叔,这是五千块钱。当年我打了你,这钱是赔你的门牙钱。”

李老栓没接,也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大牛看。王桂英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当年你爹带着你们七个,把我家的水缸砸了,地里的庄稼踩了,老头子被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王桂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这些年,我夜里做梦都是你们赵家人的脸……”

大牛的头低得更深了,几乎要碰到地面。

“婶子,对不起。”

李老栓忽然开口了,声音像破风箱:“你爹……真的快不行了?”

大牛点了点头。

李老栓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拿走了那个信封。他没有拆开,只是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钱我收下了。”李老栓说,“但你记住,这不是你赔我的。这是你爹拿命换的。他这辈子造了多少孽,他清楚,我也清楚。老天爷不收他,阎王爷也要收他。”

大牛的身子震了一下。

“你走吧。”李老栓转过身,佝偻着背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跟你爹说……就说我李老栓不恨他了。恨了这么多年,也恨累了。”

大牛从李老栓家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靠在院墙上,仰头看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眼睛,照得他眼泪直流。

他不知道那是阳光刺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接下来的几天,二虎、三豹、四龙、五彪、六狼、七熊分头行动,一家一家地去还债。

王寡妇家,四龙和五彪一起去。王寡妇已经改嫁到邻村了,现在的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四龙把三千块钱递过去的时候,王寡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嚎啕大哭,哭得蹲在了地上。

“你们赵家人也有今天!”她边哭边骂,“那头猪是我男人死之前买的,养了一年多,就等着过年杀了腌腊肉。你们抢走了,我男人到死都没吃上一口肉!”

四龙和五彪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木匠家,三豹一个人去的。他带了一万块钱,比赵大柱说的多了六千。王木匠正在院子里刨木头,看见三豹走进来,手里的刨子差点掉在地上。

三豹把钱放在刨花堆上,说:“王叔,当年的事,对不起。”

王木匠看着那摞钱,又看看三豹,冷笑了一声:“你爹让你们来的吧?他自己怎么不来?”

三豹说不出话来。

“也是,”王木匠自言自语似的说,“他怕是来不了了。听说得了癌?活该。”

三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看着王木匠那条被锯断后又接上的瘸腿——那条腿不是因为房梁的事,而是更早以前,因为宅基地的纠纷被赵大柱打断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拳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张寡妇家是七熊去的。七熊退伍回来时间不长,村里的那些事,有些他参与了,有些他没赶上。张寡妇认得他,看见他来了,先是往后躲,然后不知怎么的,竟主动迎了上来。

“你是老七吧?你不是坏孩子,”张寡妇叹了口气,“你妈跟我说过,你小时候不愿意跟着你哥他们去闹事,被你爹拿扁担打过。”

七熊的眼圈红了。他把钱递过去,张寡妇没接。

“拿回去吧,我不要你们的钱。我儿子现在在城里上班了,日子过得去。”张寡妇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你回去跟你爹说,让他安心养病。人这辈子,谁还没个糊涂的时候?”

七熊把钱塞进张寡妇手里,扭头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张寡妇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孩子,你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生了你们七个儿子,是到死的时候,还有人愿意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但有些人,等不到这个机会了。”

七熊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哭出来。

第五章 探病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个礼拜,方圆十里都知道了赵大柱得了癌症的事。

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但来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村干部和跟赵家有交情的,提着鸡蛋牛奶,进门寒暄几句,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另一种,是来“看热闹”的。

说实话,来看热闹的人比真心探病的多得多。

村东头的钱寡妇来了两趟,第一趟带了一篮子鸡蛋,第二趟没带东西,专门来看赵大柱瘦了没有。她在堂屋里坐了半个小时,嘴上说着“大柱哥你要保重身体啊”,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在赵大柱身上扫来扫去,像是要从他那张灰败的脸上看出死神到来的确切时间。

赵大柱靠在床上,半闭着眼,听着钱寡妇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闲话,一句都没回。钱寡妇走的时候,刘桂兰送出去,她拉着刘桂兰的手,压低声音说:“桂兰姐,你可要挺住啊。七个儿子,分家的事得趁早啊,别到时候你一个人——”

刘桂兰没让她说完,甩开她的手就回了屋。

六狼那天正好在家,听见了这话,追出来的时候钱寡妇已经跑远了。他对着钱寡妇的背影骂了一句脏话,回头看见七熊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什么东西?”六狼问。

七熊把信递给他。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赵大柱收”四个字,没有寄件人。六狼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赵大柱,你还记得我家男人吗?十五年前,因为一棵树的事,你带着七个儿子把他打成了内伤,他第二年就死了。我改嫁到了外地,但一直在等你遭报应的这一天。听说你得了癌,我笑了三天。你死了以后,别忘了在地底下跟我男人磕三个响头。”

落款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

六狼看完信,脸色铁青,把信撕得粉碎。

“谁寄的?我查出来弄死他!”

“够了。”里屋传来赵大柱的声音,虚弱但清晰,“拿进来给我看。”

六狼犹豫了一下,捡起碎片,拿进去递给赵大柱。赵大柱把碎片拼了半天,拼出了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碎片拢成一堆,压在枕头底下。

“爹,这谁啊?你说出来,我——”六狼急得直跺脚。

“你什么?你还想把人杀了?”赵大柱抬起眼皮看了六狼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无奈,有悲哀,有恨铁不成钢,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惧,“六狼,你今年三十一了,不是十三。这些年你在外面混社会,打打杀杀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跟你说,我死了以后,你那些狐朋狗友一个都靠不住。你要是再这么混下去,早晚要出大事。”

六狼攥着拳头,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那封信上说的,是真的吗?”赵大柱忽然问。

六狼一愣:“什么真的假的?那娘们胡说八道——”

“十五年前,那棵槐树的事。”赵大柱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记不记得?那家人姓周,住在河对岸。他家门口有棵老槐树,说是三百年的古树,他们家的祖宗栽的。我要把那棵树砍了做棺材板,他们不让,我就带着你们七个去砍。周家男人拦在树前面,大牛一铁锹拍在他胸口上,他倒下去就再也没站起来。”

六狼不说话了。他当然记得。那年他十六岁,是他第一个冲上去把周家女人推倒的。后来周家男人在床上躺了一年,第二年开春就死了。周家女人带着孩子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棵树后来做了我的棺材板。”赵大柱苦笑了一声,“可棺材做好了,我还没死。那口棺材就停在村东头的破庙里,放了十五年。”

六狼走出里屋的时候,七熊还站在院子里。七熊看着他哥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六狼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散成灰蓝色的一团。

“七熊,”六狼忽然说,“你说爹这辈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七熊想了想,说:“一个怕被别人欺负的人,最后变成了欺负别人的人。”

六狼看着弟弟,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他掐灭了烟头,拍了拍七熊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第六章 旧账

赵大柱的病情在一天天加重。

他还勉强能下地走的时候,每天都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一会儿。老槐树下那几个纳凉的老汉看见他来,就像见了瘟神一样,一个个找借口走了。赵大柱也不恼,就那么一个人坐着,呆呆地看着村口的路,看汽车扬起的灰尘,看放学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走过。

有一天下午,老槐树下只剩下他和李老栓两个人。

李老栓没走。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他腿脚不好,站起来走不快,索性就不走了。两个人隔了三四步远,谁都不看谁,就那么沉默地坐着。

蝉鸣得厉害。远处有人在打谷场上扬麦子,木锨扬起麦粒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下雨。

“老栓哥,”赵大柱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被蝉鸣盖过去,“你恨了我多少年?”

李老栓没回答。

“快二十年了吧?”赵大柱自顾自地说,“我记得那年大牛才十四,不懂事。其实他不是故意要打掉你的牙,他是——”

“他是故意的。”李老栓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儿子什么样,你不知道?你们赵家人什么样,你不知道?”

赵大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了很久。

“大牛前几天去你家了?”赵大柱又问。

“去了。”

“钱收了吗?”

“收了。”

赵大柱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李老栓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赵大柱。他看了很久,久到赵大柱都觉得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大柱,”李老栓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冷淡和怨恨,而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自己快死了?”

赵大柱没说话,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出卖了他。

“我猜也是。”李老栓叹了口气,“人快死的时候,都这样。想起自己这辈子做过的事,好的坏的,都翻出来过一遍。过完了,就走了。”

赵大柱的眼眶红了。

“老栓哥,你跟我说句实话,”赵大柱的声音在发抖,“你恨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盼我死?”

李老栓沉默了很长时间。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土地上,像是两棵歪脖子树。

“想过。”李老栓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止一次。你砸我家的水缸那次,我想过。你儿子打掉我的牙那次,我想过。你占了我三分地那次,我想过。我老伴为这事哭瞎了一只眼那次,我最想。”

赵大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可现在,”李老栓说,“你不问我的话,我都不记得这些事了。不是忘了,是不想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恨了二十年,够了。”

他慢慢站起身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柱,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怕死,谁都怕。但你比很多人幸运,因为你死之前,还有儿子替你擦屁股。这世上有些人,死了都没人知道,造了一辈子孽,最后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赵大柱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李老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捂住脸,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村里有人路过,看见赵大柱在哭,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在他们印象里,赵大柱这个人,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掉一滴眼泪。可现在,他哭得像条丧家之犬。

没有人上前安慰他。路过的人远远地绕开了,像是怕被他的哭声传染什么不治之症。

赵大柱哭了很久,久到蝉都不叫了,久到天边的晚霞从通红变成了灰紫,久到刘桂兰拄着拐杖来找他,颤巍巍地把他从地上搀起来。

“回家吧,他爹。”刘桂兰说,“药熬好了。”

赵大柱靠在老伴身上,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家走。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赵大柱忽然说:“桂兰,你说我要是从来没有生过那么多儿子,咱们现在是不是会不一样?”

刘桂兰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

“你要是没有生那么多儿子,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恨你。可你要是没有生那么多儿子,你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赵大柱听懂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不是生了七个儿子,而是生了七个儿子以后,把他们当成了欺负别人的工具,而不是把他们当成人来教。

第七章 病危

九月的一天夜里,赵大柱突然吐血了。

刘桂兰半夜被一阵剧烈咳嗽声惊醒,拉开灯一看,赵大柱趴在床边,地上有一大摊暗红色的血,被子上、枕头上全是血点子。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到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人。

七熊住在隔壁,第一个赶到。他看到父亲的样子,二话不说就拨了120,然后挨个给六个哥哥打电话。

救护车从县城赶到柳河村,最快也要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赵大柱又吐了两次血,人已经昏迷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乌青,呼吸急促而微弱,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种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七熊跪在床边,一只手托着父亲的头,另一只手不停地擦他嘴角溢出来的血。刘桂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像傻了一样,一动不动,连哭都哭不出来。

大牛第一个赶回来,身上还穿着工地上沾满水泥灰的工作服。他一进门就扑到床前,看见父亲的样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爹!爹!你醒醒!我是大牛!”

赵大柱没有任何反应。

接着是二虎、三豹、四龙、五彪、六狼。七个人围在床前,把小小的里屋挤得水泄不通。六狼站在最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手抖得厉害,烟灰掉了一地。

救护车终于来了。两个担架员把赵大柱抬上担架的时候,他忽然醒了,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上白炽灯的光圈,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大牛把耳朵贴过去,只听见几个含混不清的字。

“老槐树……老槐树……”

大牛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但七熊知道。

赵大柱说的是老槐树下那口棺材——用周家古槐做的那口棺材。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十五年前就做好了,一直停在村东头的破庙里。现在破庙塌了半边,棺材上落满了灰,说不定已经被老鼠啃出了洞。

救护车走了,大牛跟着上了车,二虎和七熊也跟去了。剩下的四个留在家里,三豹把瘫软的刘桂兰扶回灶房,四龙和五彪收拾满屋的血迹,六狼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秋天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六狼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觉得那些光都是冷的,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强子,帮我查个人,十五年前河对岸周家的,女的,带着孩子改嫁了。对,就是那棵槐树的事。查到了跟我说。”

挂了电话,六狼又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的指间升起来,在星光下显得灰蒙蒙的。

三豹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六狼在打电话,皱了皱眉:“你又找你那帮狐朋狗友?”

六狼没搭理他。

“六狼,爹都这样了,你还想惹事?”

“我不是惹事。”六狼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黑暗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我是想把那封信上的人找出来。爹欠她的,还了就是了。”

三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走极端。找人还债是好事,可你找的那些人——强子、疤瘌刘、歪嘴张——都是些什么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他们混,早晚要出事。”

六狼转过身来,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执拗的倔强:“哥,我答应过爹,他说的那些债,我会还。少一分都不行。”

“可你没答应过他去杀人放火!”

“我没说要杀人放火!”

兄弟两个站在院子里,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四龙和五彪从屋里出来劝架,连刘桂兰都颤巍巍地走到灶房门口,看着两个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最后是七熊从医院打来的电话打断了他们的争吵。七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三哥,爹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肝上的肿瘤破了,引发了腹腔大出血。他们暂时把血止住了,但情况不乐观。你们……最好都过来。”

三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医生还说,”七熊的声音更低了,“让做好最坏的准备。”

院子里安静了。

六狼看着三豹的脸,从那上面的表情读出了所有他想知道的东西。他一拳砸在院墙上,指节上蹭掉了一块皮,血珠子渗了出来。

四龙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五彪靠在门框上,仰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刘桂兰的腿一软,滑坐在灶房门口的土地上,张着嘴,发出一声不像哭也不像喊的声音。

那声音在秋天的夜空里传得很远很远,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回应。

第八章 夜谈

赵大柱在市一院的ICU里躺了三天,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肿瘤已经扩散到了肺部和骨骼,身体各器官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衰竭。

大牛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的。二虎和三豹轮流回去照应家里的刘桂兰和那几亩快要收的玉米。四龙和五彪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打了三天地铺,被护士说了好几次也不肯走。六狼白天在,晚上也在,一整天几乎不说话,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被护士撵出去无数次。

七熊是最安静的一个。他每天来医院,不说话,不抽烟,不玩手机,就坐在父亲的床边,有时候削个苹果,切一小片一小片地喂给赵大柱吃,有时候帮他擦擦手,掖掖被角。

赵大柱转出ICU那天晚上,精神忽然好了很多。他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脸上甚至有了点血色,说话也比前几天利索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没说。儿子们也知道,谁都没说。

晚上九点多,大牛他们几个出去买晚饭了,病房里只剩下赵大柱和七熊。

七熊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低着头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薄得透光,从头到尾都没断。

“老七。”赵大柱忽然开口了。

“嗯。”七熊没抬头,手上的刀没停。

“你恨不恨我?”

七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削。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不恨。”他说。

赵大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你骗我。你从小就跟你那几个哥不一样,你不爱跟着他们闹事,每次我让你去,你都磨磨蹭蹭的不想去。有一次我没收了你的小人书,你三天没跟我说话。你那三天不说话的样子,跟你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七熊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水果刀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

“我确实不恨你。”七熊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赵大柱的眼睛,“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明明可以当一个好父亲,你却选了另一条路。”

病房里安静了。走廊上传来护士推车走过的声音,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赵大柱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城市夜景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那些光映在病房的玻璃窗上,五颜六色的,像是一场无声的烟花。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七熊吗?”赵大柱忽然问。

“知道。七个兄弟,熊排第七,你希望我像熊一样壮实。”

“不止。”赵大柱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熊这东西,看着憨,其实精得很。它不主动招惹别人,但谁要是惹了它,它能把人撕碎。我原来想你长大了也是这样——不惹事,但不怕事。可后来我忘了这个初衷,我把你们都教成了惹事的人。”

赵大柱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得像沙子摩擦玻璃。

“老七,你是个好孩子。你没像你几个哥那样长歪了,是你妈教得好,也是你自己争气。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不是村里那些人,是你妈。她跟了我四十多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打她,骂她,当着外人的面贬低她,可她都忍了。我这病一查出来,她比谁都急,比谁都怕。可她怕的不是我死了她一个人怎么办,她怕的是我死了以后,到了那边还不得安宁。”

赵大柱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我要是能重新活一回,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不要那七个儿子,不要那两间屋,不要别人怕我,不要别人叫我一声‘赵爷’。我就想当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种两亩地,养一头牛,天黑就睡,天亮就起,谁也不欠谁的,清清白白地来,清清白白地走。”

七熊的眼眶红了。他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七,”赵大柱忽然握住了七熊的手,那只手握了一辈子铁锹和扁担,可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力气小得像是一个孩子的,“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你几个哥,他们现在都在还债,这是好事。可他们骨子里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大牛脾气暴,二虎犟,三豹精,四龙五彪没主见,六狼最让我担心——他那个人,认死理,讲义气,可他认的理不一定是正理,他讲的气不一定是正气。我怕我死了以后,他会在外面惹出大事来。”

七熊点了点头。

“你是老小,但你比他们都稳。你帮我看住六狼,别让他走歪了。还有你妈,你要常回去看看她,她这辈子太苦了。”

“爹,你别说了。”七熊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你会好起来的。”

赵大柱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苦笑:“老七,你从小就聪明,别跟爹装糊涂。我不会好了。”

七熊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赵大柱用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慢慢抚摸着小儿子的头,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走廊上传来大牛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赵大柱赶紧把手缩回去,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在这些儿子面前,他不能哭。他是赵大柱,是七个儿子的爹,他可以不讲理,可以横行霸道,可以欺负全村的人,但他不能在这些儿子面前哭。

可他还是哭了。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两侧的眼角流下去,流进花白的鬓角里,消失在枕头上的那片湿痕中。

七熊抬起头,看见父亲脸上的泪痕,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巾,轻轻帮他擦去了。

“爹,”七熊的声音很轻,“我替你还。六狼的事,家里的事,我都会管。你放心吧。”

赵大柱睁开眼,看着小儿子的脸,那上面没有怨恨,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一种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善良。

赵大柱闭上了眼睛,这一次,眼泪没有再流出来。

第九章 归来的人

赵大柱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执意要出院回家。医生说回去也可以,但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大牛不同意,赵大柱就自己把输液管拔了,下了床就要往外走。大牛没办法,只好办了出院手续。

回到家那天,村子里起了风。九月的秋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凉意,吹得老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下了一场黄叶雨。

赵大柱被七熊背进堂屋的时候,看见堂屋里多了一样东西——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七个儿子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密密麻麻的圈和叉。他看了半天没看明白,问刘桂兰,刘桂兰说那是三豹搞的,要监督兄弟们还债的进度。

赵大柱没说什么,躺回了他的太师椅上,把一条旧毯子盖在腿上。他瘦得已经撑不起衣服了,整个人缩在太师椅里,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的布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秋天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田野里的玉米收完了,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地里站着,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一群人在哭。地里的麦子种下去了,嫩绿的麦芽从土里钻出来,给灰黄的土地添上了一抹脆弱的生机。

还债的事还在继续。大牛已经还了七家,二虎还了五家,三豹虽然嘴上不情愿,但也还了四家。四龙和五彪回南方打工之前,把手里攒的两万块钱全部交给了刘桂兰,让她帮着还剩下的那些。六狼在追查周家那封信的事上花了很多时间,但终于有了眉目。

十一月的一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虽然节气还没到。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村口。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黑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了很多。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高高瘦瘦的,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女人站在村口,看着老槐树,看着那条通往村子深处的土路,看着路两边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房子,眼眶慢慢地红了。

“妈,就是这儿吗?”年轻人问。

女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就是这儿。”

她叫周秀兰,十五年前带着五岁的儿子离开了柳河村,再也没有回来过。她的男人叫周德茂,就是那个因为一棵槐树被赵大柱带人打伤、一年后死去的男人。

周秀兰在镇上的一间小旅馆住了三天,才终于鼓起勇气来到了柳河村。她来之前,六狼通过强子辗转找到了她,在电话里说了赵大柱的病况,说了那封信的事,说了赵家兄弟想还债的意愿。周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我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也许是想亲眼看看赵大柱遭了报应的样子,也许是想替死去的男人讨个说法,也许只是觉得——十五年了,这段恩怨该有个了结了。

六狼在村口等着。他看见周秀兰母子走过来,迎上前去,喊了一声:“周姨。”

周秀兰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想从他脸上找到当年那个十六岁少年的影子,但没找到。十六岁的六狼满脸横肉,眼睛里全是戾气,像一头随时要扑上来咬人的小狼崽子。可现在的六狼,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点紧张地搓着手,像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学生。

“你爸在家吗?”周秀兰问。

“在,在。”六狼连忙说,“他在等着你呢。”

六狼带着周秀兰母子穿过村子往东头走。路过老槐树下的时候,几个纳凉的老汉认出了周秀兰,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李老栓坐在最边上,看着周秀兰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赵大柱家的大门敞开着。堂屋里的太师椅上,赵大柱盖着毯子,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他的脸黄得像陈年的草纸,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病气。

刘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围裙,整个人紧张得在发抖。大牛、二虎、三豹站在堂屋里,六狼领着周秀兰进来以后,七熊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七兄弟齐了。

周秀兰走进堂屋,第一眼就看见了太师椅上的赵大柱。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赵大柱的样子有多可怕,而是因为——这个人跟她记忆中的那个嚣张跋扈的赵大柱,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记忆里的赵大柱,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眼睛像铜铃,说话像打雷。他往那一站,半个村子都在发抖。可眼前这个人呢?瘦得像根枯树枝,蜷缩在太师椅里,像一条被晒干了的蛇。

周秀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来之前准备了很多话,准备了十五年,那些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可现在,面对这个快死的人,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大柱先开了口。他慢慢地、艰难地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浑浊的眼睛看着周秀兰,看了很久,久到堂屋里的人都不安起来。

“你是德茂家的?”赵大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秀兰点了点头。

赵大柱撑着太师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大牛上前要扶他,他甩开了大牛的手,咬着牙,浑身颤抖着,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他站得很不稳,两条腿像是两根随时要折断的干树枝,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一盏风中的灯。

站直以后,赵大柱对着周秀兰,慢慢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九十度。

赵大柱——柳河村横行霸道了一辈子的赵大柱——对着一个被他欺负过的女人的遗孀,鞠了一个躬。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周秀兰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赵大柱直起身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秀兰,德茂的事,是我干的。你要打要骂,我都接着。”

周秀兰看着赵大柱那张灰败的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太师椅前摇摇欲坠,十五年来积攒的怨恨、愤怒、痛苦、委屈,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在赵大柱家堂屋的灰砖地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看不见的灰尘。

她旁边的年轻人——周德茂的儿子周小军——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那时候才五岁,对父亲的死没有太深的记忆,所有的怨恨都是母亲这些年一点一点灌输给他的。可现在,他亲眼看见这个害死父亲的人,是一个快要死的、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心里那股烧了十五年的火,忽然就灭了。

不是灭了,是被什么东西浇灭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东西。

第十章 老槐树下

赵大柱站在周秀兰面前,维持着那个鞠躬的姿势,身体在不停地颤抖。大牛终于忍不住上前扶住了他,这一次赵大柱没有推开。

周秀兰哭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她掏出皱巴巴的手绢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在发抖:“赵大柱,我男人死的时候,我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让你遭报应。现在你的报应来了,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赵大柱苦笑了一声:“我也不高兴。”

周秀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她转身对周小军说:“小军,你过来。”

周小军走上前,站在母亲旁边。他比赵大柱高了大半个头,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他看着赵大柱,又看了看屋子里那七个沉默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诞——他父亲死了十五年,凶手还活着,可凶手马上就要死了。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

“赵大柱,”周秀兰的声音平静了下来,“我今天来,不是来要你命的。你的命老天爷已经收了,用不着我动手。我来,是为了两件事。”

“你说。”赵大柱的声音微不可闻。

“第一件,我要你当着我儿子的面,亲口承认,他爹周德茂是你害死的。我要他这辈子都记得这件事,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他记住,做人不能像你一样。”

赵大柱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德茂是我害死的。十五年前,我带人去砍你们家那棵槐树,德茂拦着不让,大牛一铁锹拍在他胸口上,把他打成了内伤。德茂在床上躺了一年,第二年开春就死了。是赵家的人害死了他。”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太师椅上,坐了下去。

堂屋里再次安静了。

周小军听完这些,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茫然上。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赵大柱,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妈这十五年,每天晚上都哭。”

这句话像一把刀,同时捅进了赵家七兄弟的心脏。

大牛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周姨,对不起。那一铁锹,是我拍的。你要报警抓我,我认。”

周秀兰看了大牛一眼,摇了摇头:“抓你有什么用?你爹都要死了,你进去蹲两年出来,你爹能活过来?”

大牛的眼泪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二虎、三豹、四龙、五彪、六狼、七熊,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七兄弟跪在堂屋里,跪在周秀兰母子面前,跪在赵大柱的太师椅旁边。

周秀兰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那年冬天,赵大柱带着七个儿子来砍槐树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求他们不要砍,说那是她男人祖上栽的,三百多年的树,是周家的根。赵大柱看都没看她一眼,说了一句话:“根?你们周家的根,在我赵家面前算个屁!”

十五年后,风水轮流转,轮到赵家的七个儿子跪在她面前。

可她一点都痛快不起来。

“第二件事,”周秀兰擦了擦眼泪,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那棵槐树做的棺材,我要带走。那是我男人家的树,不能给你用。你死了以后,不配躺在那口棺材里。”

赵大柱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口棺材,停在村东头的破庙里。你们什么时候来取,我让儿子们给你们送过去。”

周秀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赵大柱,你这一辈子,风光过,霸道过,欺负过很多人。可到了最后,你什么都不是。你连一口棺材都留不住。”

她走了。周小军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赵大柱坐在太师椅上,七个儿子跪在地上,那画面像是一幅古老而又沉重的壁画。

送走周秀兰以后,七兄弟在堂屋里坐了很久。赵大柱闭着眼睛靠在太师椅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六狼第一个站了起来,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七熊跟了出来。

“老七,你说周秀兰把那口棺材要走了,爹怎么办?”

七熊看着灰蒙蒙的天,说:“爹说了,棺材的事他来处理。”

“他都这样了,处理什么?”六狼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我去找周秀兰,跟她商量,那口棺材我们买下来——”

“六狼。”七熊拉住他的胳膊,“别去了。那口棺材,爹不会要了。”

六狼愣住了:“什么意思?”

七熊没有回答。他看着屋里太师椅上的父亲,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天夜里跟他说的话——“我要是能重新活一回,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父亲是真的什么都不要了。连棺材都不要了。

十二月的一个早晨,赵大柱走了。

那天特别冷,院子里水管都冻住了,水龙头拧开只有冰碴子。刘桂兰早上起来去灶房烧水,回来的时候发现赵大柱靠在太师椅上,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她叫了两声没叫应,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触到的是冰凉的皮肤。

刘桂兰没有哭。她慢慢地退出了里屋,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灶房,把那锅还没烧开的水继续烧开了。水开了以后,她打了盆热水,端进里屋,拧了条热毛巾,仔仔细细地给赵大柱擦了脸、擦了手、擦了身子。她把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把他最喜欢的那件灰色中山装给他换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出里屋,站在堂屋门口,对着天喊了一声。

“他爹——!”

那一声喊,把整个村子都惊动了。

七个儿子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的时候,赵大柱已经穿好了寿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悔恨,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大牛跪在床前放声大哭。二虎哭,三豹哭,四龙五彪哭,六狼红着眼眶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七熊没有哭,他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透了。

下葬那天,老槐树下站满了人。

棺材是从镇上棺材铺现买的,松木的,便宜货,漆都没刷匀,边角上还露着白茬。赵大柱就躺在这口寒酸的棺材里,被七个儿子抬着,一步一步走向村后的墓地。

路过老槐树下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树上残留的几片枯叶全吹了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棺材上,落在七个儿子的肩膀上,落在送葬队伍里每个人的脸上。

李老栓站在人群里,看着棺材从面前抬过去,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王木匠拄着拐杖,看了半晌,转身走了。王寡妇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块手绢,不知道是擦眼泪还是擦鼻涕。张寡妇没来,托人带了一句话:“人死账消,让他安生走吧。”

周秀兰也没来。但她让人送来了一样东西——一片槐树的叶子,又黄又脆,一碰就碎。那片叶子被装在信封里,信封上写着一行字:“赵大柱,我们两清了。”

大牛把那个信封放在了棺材里,放在赵大柱的手边。

棺材落进墓坑的时候,七熊忽然蹲了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棺材盖上写了一行字。大牛看见了,凑过去看,写的是——“赵大柱,六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那六个字是:我是柳河村人。

大牛蹲在地上,看着这六个字,忽然明白了父亲临终前为什么要说“老槐树”。他要的不是那口棺材,他要的是——死了以后,还能算柳河村的人。

可他这辈子做的事,让柳河村的人恨了他一辈子。

大牛站起来,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墓坑里那口寒酸的棺材,看着周围那些沉默的、面无表情的乡亲们,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满村的人,喊了一嗓子。

“我爹赵大柱,对不住柳河村的父老乡亲!他欠的债,没还完的,我们七个替他还!从今天起,我们兄弟七个,要做柳河村的正经人!谁要是不信,就看着!”

风忽然停了。老槐树上的叶子不再掉落,云层里透出一线惨白的阳光,照在墓地上,照在赵大柱那口寒酸的松木棺材上,照在七个哭红了眼的男人身上。

人群里有一个人鼓了掌,是李老栓。

他鼓起掌来,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王木匠,然后是王寡妇,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

掌声稀稀拉拉的,不整齐,也不热烈,像是一阵零零碎碎的雨。

但那毕竟是在鼓掌。

七天以后,六狼拿着一个账本,一家一家地走。账本上记着赵大柱临死前写的十九条,十九条后面又多了一条——第二十条:还柳河村一个人情。用什么还,还没想好。先欠着。

一个月后,七熊在村口老槐树下开了一家修车铺。铺子不大,两间铁皮房,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子:“七熊修车,童叟无欺。”

开张那天,李老栓推着他那辆破三轮车来补胎。七熊蹲在地上,手脚麻利地拆下内胎,打上气,在水盆里找漏气的地方。李老栓蹲在旁边看,忽然说了一句。

“你比你爹强。”

七熊笑了笑,没说话。他把内胎补好,装回去,打满气,拍拍手站起来:“李叔,好了,不要钱。”

“不行,该多少就多少。”李老栓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七熊没有推辞,收了两块钱。他把那两块钱放进铁皮盒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盒子底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赵大柱临死前写的那十九条的底稿,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泪水洇湿了,模糊不清。但最后一行字还很清晰,那是赵大柱后来加上去的,字迹比前面那些都用力,几乎把纸戳穿了。

那行字写的是——

“这辈子错了,下辈子改。下辈子还当柳河村人,当个好柳河村人。”

七熊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铁皮盒子,盖上盖子,放在货架最上面。他走出铺子,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村口那条通往远方的路。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路照得金灿灿的。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路灰尘。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是千万颗金色的星星。

七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

远处,大牛在工地上扛水泥,二虎在跑运输,三豹关了麻将馆在镇上的工厂当保安,四龙和五彪在南方厂里打工,六狼在县城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

七个兄弟,七个方向,各自活各自的。

但每个月十五,他们都会回到柳河村,聚在老槐树下的修车铺里,喝一顿酒,聊聊各自的事。酒是散装的高粱酒,菜是刘桂兰做的家常菜,有时候多一个菜,有时候少一个,但每次都有一样东西——一盘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是赵大柱生前最爱吃的那一口。

肉摆上桌,谁都不动第一筷。

沉默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七个人就吃了起来,喝了起来,说着有的没的。喝到兴头上,大牛会红着眼圈说一句“爹要是还在就好了”,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七熊看着那盘没人动第一筷的红烧肉,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了你们七个。”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气碰了一下。

“爹,喝一个。”

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