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蹲在院子里,看着爹和几个请来的帮手把养了一整年的大肥猪从猪圈里拖出来。

那猪少说也有三百斤,浑身黑毛油亮,养了整整十一个月,就等着这一天。在我们东北农村,杀年猪是一年到头最大的事儿,比过年还热闹。谁家杀了年猪,半个村子的人都得来帮忙,热热闹闹地吃一顿杀猪菜,剩下的肉腌成咸肉、灌成血肠,够一家人吃到开春。

院子里架起了大铁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请来的张屠户叼着烟卷,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那把杀猪刀磨得锃亮。几个壮劳力把猪按在案板上,猪嗷嗷叫着,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那年十二岁,正是半大小子,也跟着忙前忙后。我娘在灶房里烧水,我姐秀芝帮着切酸菜,案板上的酸菜堆得像小山似的。我弟小虎才五岁,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趴在窗户上往外瞅。

“志强,去把盆端出来!”爹喊我。

我一溜烟跑进灶房,把家里最大的两个搪瓷盆端了出来。这盆平时舍不得用,只有过年过节才拿出来,一个能装十几斤肉,两个加起来怎么也得装个二十多斤。

张屠户一刀下去,猪血哗哗地流进盆里,我娘赶紧端走,撒上盐搅和,准备灌血肠。接下来就是烫毛、开膛、分肉,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帮忙的邻居们陆陆续续来了,王婶端了一碗自己腌的咸菜,李叔带了两瓶地瓜烧,赵大爷啥也没带,但人家是来帮忙干活的,劈柴烧火忙了一上午。这就是村里的规矩,杀年猪大家帮衬着,完事儿吃顿饭,谁也不计较你带了啥没带啥,关键是那份心意。

可大伯不一样。

大伯是我爹的亲大哥,比我爹大八岁,在村里当会计,日子过得比我们家宽裕得多。他家的三个孩子都大了,大儿子在乡里供销社上班,二儿子在镇上开修理铺,闺女嫁到了县城,逢年过节回来都是大包小裹的。可就是这么一家人,抠得跟什么似的,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铁公鸡”。

快晌午的时候,大伯和伯母来了。

我爹正蹲在地上翻洗猪肠子,抬头看见大伯,赶紧站起来招呼:“大哥,嫂子,来了啊,快屋里坐。”

大伯嗯了一声,背着手站在院子里,看着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猪肉,目光在那块最好的五花肉上扫来扫去。伯母更直接,伸手就翻看肉块,嘴里还念叨着:“这猪养得不错,膘挺厚。”

我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大伯两口子空着手来的,脸上的笑就僵了一下。但她还是擦了擦手,迎出来说:“大哥,嫂子,进屋坐吧,外头冷。”

“不用不用,我们站站就走。”伯母摆摆手,目光一刻都没离开那些肉。

我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尤其对大伯,那简直是言听计从。我爷爷死得早,大伯长兄如父,我爹从小就听他的,分家的时候也没争过什么,家里那几亩薄田还是大伯挑剩下的才轮到我爹。为这事儿我娘没少跟我爹吵,可我爹总说:“那是我亲大哥,我能跟他争吗?”

帮忙的人越来越多,院子里热闹起来。张屠户的手艺确实好,猪肉分得利利索索,骨头是骨头,肉是肉,猪头猪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娘开始张罗着炖杀猪菜,大铁锅里放了满满一锅酸菜,血肠、五花肉、拆骨肉往里一炖,那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吸鼻子。

正当大家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伯母突然开口了。

“老二啊,”她管我爹叫老二,“你大哥今年冬天身子骨不太好,大夫说得补补。你看这肉......”

我爹一听,赶紧说:“那得补,那得补。嫂子你等着,我给你割一块好的。”

说着我爹就拿刀要割肉,伯母一把拦住他:“别割别割,你这样割散了不好。我看那边那两盆挺好的,要不就先把那两盆给我们端走吧,省得你们还得费事儿再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两个搪瓷盆,那是刚分好的两大块后腿肉和排骨,加起来少说二十多斤,是我娘打算腌起来过冬的。按照我们家的家境,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敞开了吃点肉,这二十多斤肉够我们一家五口吃到开春的。

我娘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嫂子,那两盆是留着腌的......”我娘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伯母的脸立刻拉了下来:“怎么?你大哥身子不好,想吃口肉都不行?当年要不是你大哥把房子让给你们,你们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吃你们两口肉就舍不得了?”

这话说得我娘脸色一白。分家的事我娘心里一直有疙瘩,当年爷爷留下的三间房,大伯分了两间半,我爹只分了半间,后来还是我娘娘家那边帮衬着,才又盖了两间。大伯所谓的“把房子让给你们”,其实是大伯嫌那半间破房子太破,主动不要的,到了伯母嘴里倒成了大伯的恩情了。

我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看看我娘,又看看大伯,最后还是低下头,闷声说了句:“端走吧。”

伯母脸上立刻堆起笑来,招呼大伯:“还愣着干啥,端啊。”

大伯倒是沉得住气,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这会儿弯腰端起那两个搪瓷盆,看了我爹一眼,说了句:“走了。”

两口子端着两盆肉,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院子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王婶叹了口气,转身去灶房帮我娘烧火。李叔闷头喝了一口地瓜烧,摇了摇头。赵大爷拍了拍我爹的肩膀,啥也没说。

我娘站在灶房门口,一动不动,两只手攥着围裙,指节发白。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硬是一滴眼泪没掉。

那天晚上的杀猪菜吃得很沉闷。肉是好肉,酸菜是入冬前我娘一棵一棵亲手腌的,血肠是我娘灌的,可大家都吃得不是滋味。帮忙的邻居们匆匆吃完就走了,留下一院子的碗筷。

我娘收拾完灶房已经快半夜了,她一直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她是真的伤了心了。她不光是因为那二十多斤肉,更是因为我爹的态度。大伯一家子空着手来,连句客气话都没有,端了肉就走,把我娘当什么了?可我爹呢,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我娘在哭。

她以为我们都睡着了,一个人坐在外屋的炕上,压低了声音哭。那哭声很轻,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可我听见了,我姐也听见了,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我爹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一声不吭。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他大哥,也许他在想那两盆肉,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夜格外漫长。

外头的风呜呜地吹着,窗户纸被刮得呼啦呼啦响。我听见我娘的哭声停了,变成了压抑的叹息,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心里的委屈全叹出来。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恍惚中好像还听见我娘在翻身,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我娘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看就是哭了一夜。但她什么都没说,照样给我们做早饭,照样喂鸡喂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她从那天起就没再提过大伯一家,也没再跟我爹吵这件事,她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吵架更让人难受。

日子就这么过着,离年越来越近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我们家的气氛还是闷闷的。我娘虽然照常张罗着过年的事,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堵着那口气。我爹也知道我娘不高兴,变得格外勤快,劈柴挑水扫院子,什么活都抢着干,可越这样我娘越不理他。

我姐偷偷跟我说:“娘这几天半夜还哭呢。”

我心里难受,但我一个半大小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去找大伯理论,被我姐死死拉住了:“你别添乱,大人的事你少掺和。”

就这样,腊月二十三过去了,二十四过去了,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年越来越近,我们家却一点过年的喜气都没有。那两盆肉的事儿像一根刺,扎在我娘心里,也扎在我们全家人心里。

大年三十那天,我娘还是做了一桌子菜。虽然没有往年丰盛,但她还是尽力了。包了饺子,炖了鸡,还炸了丸子。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娘给我们一人夹了一个饺子,说了句:“过年了。”

就这三个字,我差点哭了。

我爹端着酒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一仰脖干了。那个年过得,真不是滋味。

初一早上,我们照例去给大伯拜年。我娘没去,她说她头疼。我爹没说什么,带着我们三个去了。

大伯家热闹得很,大表哥二表哥都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一屋子人说说笑笑。伯母看见我们来了,说了句“来了啊”,就继续跟儿媳妇说话了,连杯水都没给我们倒。

我爹坐在角落里,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看着心里难受极了。表哥家的孩子在地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糖果点心,我弟小虎眼巴巴地看着,我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他拽到身边。

回到家,我娘问我们:“在你大伯家吃了吗?”

我爹说:“吃了。”

我娘就没再问了。她知道我爹在撒谎,我爹也知道她知道,但谁都没戳破。

初二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被鞭炮声吵醒了。按照我们那儿的规矩,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我娘的娘家离得远,一般要到初三四才回去。我爹早早起来扫院子,我娘在灶房里熬粥。

太阳出来的时候,院门突然响了。

不是敲门,是那种什么东西重重落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正在院子里放鞭炮,回头一看,愣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人扛着一头羊。

那人四十来岁的年纪,黑红的脸膛,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军大衣,肩上扛着一头宰好的大肥羊,那羊少说也有五六十斤,白白净净的,已经收拾干净了。

他把羊往地上一放,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娘身上。

我娘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勺子,看见门口的人,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人开口了,声音粗粗的,带着点外地的口音,喊了一声——

“妹子。”

我娘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也不动。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一瞬间就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哥......”我娘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这个字来。

我愣住了,彻底愣住了。

我娘有个哥哥?我活了十二岁,从来不知道我娘还有个哥哥!

那人放下羊,大步走进院子,走到我娘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抹去我娘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妹子,哥来晚了。”

我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孩子一样。她拽着那人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哥......你......你怎么......你还活着......”

我爹从后院跑过来,看见这一幕也呆住了。他认得这个人吗?我看他的表情,他好像也不太认得。

那人在我娘肩头上拍了拍,回过头来看我爹:“妹夫,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周卫国。”

周卫国

我爹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复杂,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大哥......”我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回来了?”

周卫国,我娘的亲哥哥,我亲舅舅。可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为什么我娘从来没有提起过他?为什么我爹见到他的时候,脸上会有那种表情?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我顾不上想那么多,因为我娘的哭声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进屋,进屋说话。”我爹赶紧招呼着,手忙脚乱地把舅舅往屋里让。

舅舅弯腰把地上的羊扛起来,大步走进屋里。那羊被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白白净净的一整头羊,比我见过的最大的羊还要大一圈。在我们那个地方,很少有人养羊,更别说这么大这么肥的羊了,这一头羊的价值,远远超过我娘被端走的那两盆肉。

我娘还在哭,她拉着舅舅的手不撒开,像是怕一撒手人就跑了一样。我姐赶紧去倒水,我弟小虎躲在我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舅舅。

“哥,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我娘好容易止住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找了你那么多年,托了多少人打听,都说没你的消息,我以为你......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裂口和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他的脸上也有风霜的痕迹,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眼睛虽然不大,但很有神,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才有的眼神。

“我去了关外。”舅舅放下碗,声音低沉,“当年的事儿你还记得吧,因为宅基地的事,我跟村支书家的儿子打了起来,把人打伤了。我怕吃官司,连夜跑了。这一跑就是十来年。”

我娘愣住了:“宅基地?什么宅基地?我不知道这事儿啊。”

舅舅也愣住了,看了看我娘,又看了看我爹,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你不知道?我当时让人给家里捎过信......”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目光在我爹脸上停了一下。

我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舅舅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一瞬间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娘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看看舅舅,又看看我爹,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疑惑。

“你捎过信?”我娘的声音变得有些紧,“我怎么没收到?”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我姐端着水壶站在门口,不敢动了。我弟还小,什么都不懂,但我已经十二岁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微妙的变化。

舅舅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时间都凝固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算了,那么多年的事了,不说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他轻描淡写地想把这件事揭过去,但我看见我娘的眼神变了。我娘是个聪明人,她从舅舅的话里听出了什么,从舅舅看爹的那一眼里读出了什么。

但我娘没有再追问。她把情绪压了下去,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哥,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做饭。你还没吃饭吧?”

“不用忙,我就是来看看你。”舅舅说。

“那哪行,大老远来的。”我娘说着就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说了句,“他爹,你来帮我烧火。”

这个称呼很平常,平时我娘也这么喊我爹。但此刻这句话的语气,让我爹浑身一僵。

我爹站起来,低着头跟着我娘去了灶房。

我姐拉着我弟去了里屋,堂屋里只剩下我和舅舅。

舅舅看着我,问:“你叫志强是吧?”

我点点头:“舅舅好。”

舅舅笑了一下,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拿着,舅舅给你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把木头削的小手枪,做工虽然粗糙,但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打磨得很光滑。

“谢谢舅舅。”我把手枪握在手里,心里暖暖的。

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但我没听见我爹我娘的说话声。我猜他们是在用很低的声音说话,或者根本就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灶房里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

我娘进了灶房,没有烧火,也没有做饭,她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爹,问了一句话:“他爹,我哥当年是不是往家里捎过信?”

我爹没吭声。

“我在问你话。”我娘转过身来,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我爹心上。

我爹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是。”他说。

“几封?”

“三封。”

“信呢?”

“烧了。”

我娘手里的勺子又掉在了地上。她看着我爹,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你烧了?你把我哥给我的信烧了?为什么不给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爹的嘴唇哆嗦着:“当年......当年大伯哥说,你哥是个逃犯,跟他扯上关系对咱家不好。他说要是让人知道咱家跟逃犯有联系,我在生产队的工作就保不住了,咱家分的地也得收回去......他让我把信烧了,不要告诉你......”

“大伯哥让你烧你就烧了?”我娘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他是我哥!我亲哥!我娘死得早,我爹把我拉扯大,我哥为了护着我,从小挨了多少打!他跑了以后我找了他多少年你知不知道!你以为他不给我写信我就不会找了吗?我到处打听他的消息,每次赶集我都去,就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认识他的人,你知道我跑了多少趟吗?”

我爹说:“我......我以为时间长了你就忘了......”

“忘?”我娘笑了,那笑声比哭还让人难受,“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哥哥,你说忘就能忘?我怀志强那会儿,做梦都梦见我哥回来。我生志强的时候难产,疼得死去活来,我喊的是我哥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小时候每次疼了病了,都是我哥守着我。你懂吗?”

我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哥死了,”我娘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想他想到后来都不敢想了,因为一想就难受。可到头来,他不是没消息,他写了信,他找过我,是你把信烧了。”

灶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很久,我娘擦干眼泪,弯腰捡起地上的勺子,开始给灶膛里添柴火。

“这事儿你大伯哥出的主意?”她问。

我爹嗯了一声。

“行,”我娘往锅里添了水,“我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我知道了”,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爹站在灶房门口,像一截木头桩子。

饭做好了,我娘端上桌的是酸菜炖粉条,还有刚蒸的白面馒头。舅舅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又看了看我娘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妹子,”舅舅说,“你别怪妹夫。当年我确实是逃犯,跟我扯上关系对你们不好。我那信上也没写什么要紧的,就是报个平安。”

我娘没接这个话茬,给舅舅夹了一筷子菜:“哥,吃饭。”

那天中午的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沉默的一顿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甚至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埋头扒饭,不敢抬头,不敢说话。

吃完饭,我娘对舅舅说:“哥,你回来得正好。年前家里杀了猪,还有些肉,我带你去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但我看见那笑容底下藏着一把刀。

我娘带着舅舅去了偏厦,那是我们家放粮食和杂物的地方。她打开一个缸盖,里面空空如也。

“看见了吗,哥,”我娘的声音很平静,“今年的猪肉,都在这里了。”

舅舅看着空缸,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猪不是杀了吗?肉呢?”

“杀了,三百斤的猪,”我娘说,“你妹夫他大哥,就是我给你说过的那个大伯,空着手来,端走了两盆肉,足足二十多斤。剩下的肉左邻右舍分一分,帮忙的送一送,就剩这么多了。”

她盖上缸盖,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事,习惯了。又不是头一回。分家的时候,三间房他占了两间半,给我们留了半间,你妹夫也没说什么。平时他大哥家有什么事,一个电话你妹夫屁颠屁颠就去了,比对他亲爹还亲。这些年,他们大年初二回娘家,大包小裹的,我们去了他家,连杯水都喝不上。我都习惯了。”

舅舅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舅舅问。

“我不想让你做什么,”我娘说,“我就是憋了这么多年,想找个人说说。我亲哥回来了,我跟他说说心里话,不行吗?”

舅舅没说话,他转身走出了偏厦,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我躲在墙角,偷偷地看着这一切。我看见舅舅抽烟的手有些抖,他吸了两口就把烟掐灭了,转过身来看着我娘。

“那头羊是我在关外养了两年的大尾羊,肉瓷实,膘厚,”舅舅说,“本来是想给你过年添个菜的。不过现在......”

他顿了顿。

“妹子,那头羊你打算给谁?”

我娘愣住了,我也愣住了。这话什么意思?

“给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我娘说。

舅舅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狡黠:“那就好。你给我说说,你那大伯家住哪儿?”

我娘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舅舅说,“我十几年没回来,按规矩得去拜个年。”

我娘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东头第三家,红砖房,门口有两棵杨树。”

舅舅点点头,转身进屋,把桌子上那头白白净净的大肥羊重新扛了起来。

“妹子,借你哥用用你这妹夫,”舅舅说,“让他带个路。”

我娘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腊月以来,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样的笑容。

“去吧,”她说,“早去早回。”

我爹站在院子里,看看我娘,又看看舅舅,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后他一咬牙,说了句:“走。”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舅舅肩上扛着那头羊,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我爹跟在后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娘,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来来回回地擦着手,目光望着院门外。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年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亲哥哥,那个从小到大护着她的亲哥哥,那个一消失就是十几年的亲哥哥,现在回来了,而且给她带了一头羊,最重要的是,他要替她去讨个公道了。

可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年腊月杀猪的时候,是大伯和伯母来端的肉。我爹半句反对的话都没说,眼睁睁看着他们端走了我们过年要吃的肉。我娘气得一夜没睡,哭了整整一宿。我爹明明知道我娘为什么哭,明明知道他在这件事上应该站在我娘这边,可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现在舅舅要去大伯家“拜年”了,我爹却跟着去了。

他是去帮舅舅,还是去拦舅舅?

我不知道。

我娘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志强,”她说,“记住今天。人活一辈子,有时候就得有这么一口气。不是为了跟谁斗气,是让人家知道,咱不是好欺负的。”

我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她松开我的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去,叫你姐把羊杂收拾一下,晚上咱们吃羊肉饺子。”

我应了一声,跑进了屋里。

那头羊,舅舅没有带到大伯家去,他只是去“拜了个年”。

他重新把羊扛了出来,扛在肩上,大步走在前面。我爹在后面跟着,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他们穿过村子,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大家都在走亲戚拜年,三三两两的,看见我爹和一个陌生人扛着一头羊,都好奇地停下来看。

“建国,这是谁啊?”有人问。

我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舅舅倒是大方,笑着朝人家点点头:“我是卫国,秀兰她哥,回来看看妹子。”

“秀兰她哥?哎呀,多少年没见过了!”

“是,出去了些年,这不回来了嘛。”

舅舅一一应付着,脚步不停,径直往村东头走去。

大伯家在村子最东边,是一排三间的红砖大瓦房,院墙也是砖砌的,大门刷着绿漆,在这一片土坯房里格外显眼。门口两棵大杨树光秃秃的,树杈上还挂着去年过年时贴的红色挂钱儿,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笑的声音。大表哥二表哥两家人都回来了,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热闹得很。

舅舅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爹一眼:“是这家?”

我爹点了点头。

舅舅深吸一口气,把肩上的羊往上颠了颠,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大伯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缸,看见我爹和一个陌生人进来,愣了一下。伯母在屋檐下择菜,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也愣住了。

“老二,这是......”大伯站起身来,目光落在舅舅肩上那头肥羊上,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舅舅把羊放在地上,拍了拍手,朝大伯露出一个笑容。

“周卫国,”他自报家门,“秀兰她哥。”

大伯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了好几次。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警惕,最后定格在一种刻意堆出来的热情上。

“哎呀,是秀兰她哥啊!”大伯放下茶缸,迎上前来,“多少年没见了,快进屋坐,进屋坐!”

他说着就要往屋里让,目光却忍不住往地上那头羊上瞟。

舅舅站着没动,环顾了一下院子。大表哥二表哥都站了起来,几个孩子在鞭炮声中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这院子不错,”舅舅说,“当年我走的时候,这里好像还不是你家。”

大伯的笑容僵了一下:“后来盖的,后来盖的。”

“哦。”舅舅点了点头,“那年分家的事我还记得呢。我妹子他们分的好像是村西头那半间破屋,你这儿倒是不错。”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的气氛就变了。

大伯的脸沉了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舅舅笑着摆了摆手,“就是随口一说。对了,今天来是有个事儿。”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羊,又抬起头来看着大伯,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年前听说我妹子家杀年猪,你这当大哥的帮了不少忙,端了两盆肉回去,”舅舅说,“我这当哥的十几年没回来,也没帮上什么忙。今天来呢,是想表表心意。”

他抬脚把那头羊往前推了推。

“这羊是我在关外养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拿来给大哥拜个年,表表我这当弟弟的心意。”

大伯的眼睛在那头羊上转了好几圈。那羊确实是好东西,膘肥体壮,少说能出三四十斤净肉,在当年的农村,这算是一份很重的礼了。

伯母放下手里的韭菜,也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哎呀,这也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她说着就要去拿那头羊,手都伸出去了。

舅舅却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嫂子,你等等,”舅舅依然笑着,但那笑容里多了一层东西,“这羊是拿来拜年的,理当给大哥。不过我有句话想问大哥。”

大伯皱了皱眉:“什么话?”

舅舅的目光在大伯脸上扫了一圈,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大得连院子外头路过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我妹子家那两盆肉,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这话像一盆冷水,哗地浇在了院子里过年的热闹气氛上。

大伯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一句,”舅舅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那两盆肉,是我们家杀年猪分的肉,我妹子打算腌起来过冬的。大哥你要吃,当然没问题,亲兄弟嘛,吃块肉算什么。但你是当大哥的,把肉拿走了,是不是也该惦记着还点什么?”

伯母的脸色变了,阴阳怪气地接话道:“我说卫国兄弟,你这话说的可就难听了。什么还不还的,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再说那肉是你妹夫给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妹夫给的?”舅舅转头看了我爹一眼。我爹站在院子门口,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我问问我妹夫,”舅舅朝我爹招了招手,“建国,你过来。”

我爹像个做错事被叫到老师面前的小学生,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那肉是你做主给的吗?”舅舅问。

我爹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伯母,再看看舅舅,嘴唇哆嗦了半天。

“不是,”他闷声说,“那肉是秀兰留着过冬的。”

“听见了吗?”舅舅转过头来看着大伯,“那是我妹子留着过冬的肉,不是送给你的。”

大伯的脸彻底黑了。

“周卫国,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把茶缸往藤椅上一放,发出咣当一声脆响,“我告诉你,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舅舅点了点头,好像很认同大伯的话。

“是,这是你们家的事,”他说,“但我妹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十几年没回来,一回来就看见我妹子被人欺负,你说我这个当哥的,能当做没看见吗?”

“谁欺负她了?”伯母尖声说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舅舅没理她,而是看着大伯,一字一句地说:“大哥,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大过年的,谁也不想闹得不好看。我就一个要求——”

他伸出一根手指。

“给我妹子道个歉。”

大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道歉?我凭什么道歉?”

“就凭你是当大哥的。”舅舅说,“当大哥的,端了弟媳留着过冬的肉,连个招呼都不打,事后连句客气话都没有。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你......”大伯的脸已经变成了酱紫色,“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教训我!”

“外人?”舅舅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我妹子的亲哥,算外人?那谁不是外人?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两个盆端得理所当然?是不是觉得你弟弟家的东西你想拿就拿?”

他往前迈了一步,大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告诉你,”舅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周卫国在外头混了十几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没见过。但像你这样当大哥的,我真是头一回见。亲弟弟家的肉,你不光空着手来拿,还理直气壮。拿了以后,大年初一他们来拜年,你连口水都不给喝。你说,这事儿放在哪儿说得过去?”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那几个小孩都不放鞭炮了,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大表哥和二表哥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谁也没说话。

大伯被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来:“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舅舅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大表哥和二表哥:“你们俩是大伯的儿子吧?你们说,你爹这么做,对吗?”

两个表哥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行了,我也不为难你们。”舅舅忽然换了个语气,变得很轻松,“大过年的,谁也不想闹得不愉快。这样吧——”

他弯腰把地上那头羊扛了起来,重新扛到肩上。

“这羊呢,本来是想拿来给大哥拜年的。但既然话不投机,那就算了。我带回去给我妹子补补身子,比给外人强。”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大伯,说了最后一句话。

“大哥,你比我大,按理说我该敬着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你要是再欺负我妹子,不管你是大哥还是什么,我都让你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我说到做到。”

然后他大步走出了院子,肩上扛着那头羊,背影笔直得像一棵松树。

我爹站在院子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看了看大伯的脸色,最后一跺脚,转身跟着舅舅走了。

身后传来伯母尖利的骂声,但舅舅头也没回。

回家的路上,我爹跟在舅舅身后,一句话也没说。走到半路,舅舅忽然停了下来,把羊放在地上,回头看着我爹。

“建国,”他说,“我今天这么做,不是来拆你们兄弟的台的。我是想让你们那个大哥知道,我妹子有人护着。”

我爹低着头,闷声说了句:“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舅舅说,“还有件事,我得问你。”

“什么事?”

“当年那三封信,”舅舅盯着我爹的眼睛,“到底是大伯让你烧的,还是你自己要烧的?”

我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大哥让你烧,你就烧了,”舅舅说,“这个我能理解,你怕丢了工作,怕保不住地。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你媳妇的亲哥哥写来的信?你有没有想过,我妹子为了找我花了多少心思?你有没有哪怕一丁点想过,把信拿给你媳妇看看?”

我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当时......我当时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大伯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他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舅舅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他说,“以后对我妹子好点,别什么都听你那大哥的。他是你大哥不假,但你媳妇才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我爹用力点了点头。

舅舅重新扛起羊,大步往家走去。阳光照在他宽厚的背上,那头肥羊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

我跟在他们后头,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舅舅的形象在我心里一下子变得无比高大。

回到家的时候,我娘正在院子里站着,显然一直在等他们回来。看见舅舅肩上依然扛着那头羊,她愣了一下。

“怎么又扛回来了?”她问。

舅舅把羊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人家不领情,我就带回来了。正好,咱自己吃。”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妹子,帮我打盆水,我洗洗手。晚上咱们吃羊肉饺子。”

我娘站在院子里,看着舅舅,眼眶又红了。

那天晚上,我娘包了满满三盖帘的羊肉饺子。肉馅剁得细细的,放了大葱和姜末,还打了两个鸡蛋,搅得黏黏糊糊的。煮出来的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往外流,那香味简直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饺子。

舅舅一口气吃了三碗,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夸:“好吃,比我在关外吃的强多了。”

我娘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她不停地把饺子往舅舅碗里夹,自己却没怎么吃。

“哥,你慢点吃,别噎着。”她说。

“没事没事,十几年没吃你包的饺子了,馋得很。”舅舅含糊不清地说。

我爹坐在一旁,也低头吃着饺子,偶尔抬头看我娘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我能看出他心事重重的样子。

吃完饭,我姐去洗碗,我娘烧了热水,让舅舅洗脚。舅舅脱了鞋,露出来的脚上全是老茧和裂口,脚趾头冻得通红,有两个指甲盖都冻掉了。

我娘蹲下来,拿热毛巾给他擦脚,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水盆里。

“哥,你这十几年到底吃了多少苦啊......”她的声音颤得厉害。

舅舅摆摆手:“不苦不苦,哥身子骨硬朗着呢。关外那地方虽然冷,但地广人稀,只要有把子力气就饿不着。我这几年攒了点钱,还养了几十头羊,日子过得去。”

“那你这次回来还走吗?”我娘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期盼。

舅舅沉默了一下,说:“不走了。”

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舅舅说,“户口我都迁回来了,明天去大队办手续。我打算在村里申请块宅基地,盖两间房,以后就住这儿了。”

我娘一把抱住舅舅,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姐也没睡着,小声跟我说:“志强,娘今天真高兴。”

我说:“我知道。”

“舅舅真好。”她又说。

“嗯。”

我想起大伯家院子里那一幕,想起舅舅扛着羊大步走进大伯家时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大伯面前不卑不亢说出的那些话,想起他转身离去时那个笔直的背影。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在我脑海里闪过,我忽然明白了我娘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人活一辈子,有时候就得有这么一口气。”

那口气不是跟人斗气,是腰杆子挺直了活着的底气。是被人欺负了能说“不”的勇气。是知道自己身后有人撑腰的那种底气。

我爹是个老实人,他一辈子对谁都客客气气,尤其对他大哥,那简直是言听计从。可老实归老实,老实到连自己的媳妇都护不住,那就不是老实了,是窝囊。

舅舅不一样。舅舅在外面闯荡了十几年,吃过苦,见过世面,他知道什么人该怎么对付。大伯那种人,你越是对他客气他越是蹬鼻子上脸,只有碰到硬茬了,他才知道收敛。

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慢慢才想明白的。那一晚十二岁的我,只是觉得很解气,很痛快,觉得舅舅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但事情并没有就这么结束。

初三早上,我还赖在被窝里没起来,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很大,带着怒气,不用看我就知道是谁——大伯来了。

我赶紧穿上衣服跑出去,就看见大伯站在院子里,脸红脖子粗的,指着我爹的鼻子骂。

“老二,你行啊你!找了个外人来家里闹,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你是不是觉得你大哥好欺负?”

我爹低着头站在那里,不说话。

“你那个大舅子是什么东西?一个逃犯!在村里招摇过市,还跑到我家去耍威风!你信不信我去公社举报他!”

我爹猛地抬起头来:“大哥!”

“怎么?我说错了吗?当年打伤了人跑了,不是逃犯是什么?”大伯越说越来劲,“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要么你让那个周卫国滚出村子,要么以后你就别认我这个大哥!”

“是我让去的。”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我娘掀开门帘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大伯。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畏惧,甚至带着一丝冷笑。

大伯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我娘会主动承认。

“大哥,”我娘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我哥去你家拜年,是我让去的。怎么?我亲哥十几年没回来,去看看我婆家的大哥,有什么不对吗?”

“你......”大伯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我娘往前走了两步,“你说我哥是逃犯?你有证据吗?当年的案子早就销了,你少拿这个吓唬人。我哥现在清清白白,户口都迁回来了,你要举报尽管去,看人家理不理你。”

大伯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难看得像猪肝。

“好,好,”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对付我,行,我记住了。”

他转身要走,院门口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大年初三,大家都没什么事,听见动静就都出来看热闹了。

大伯被这么多人看着,脸上更挂不住了,吼了一声:“看什么看!”然后气冲冲地推开人群走了。

我娘站在院子里,看着大伯远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围的邻居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秀兰,别往心里去。”王婶走过来拉着我娘的手,“我们都看在眼里呢,你大伯那家子确实不像话。”

“是啊是啊,”李叔也附和道,“昨天你家卫国去他家的事儿我们都听说了,做得好。你大伯在村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总算是碰到硬茬了。”

我娘勉强笑了笑:“谢谢大家,没事的,都散了吧。”

邻居们渐渐散了,我娘转身回了屋。我爹还站在院子里,像根木头桩子。

我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角:“爹,进屋吧。”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堂屋里,舅舅坐在炕沿上,正拿一块布擦他那把木手枪——他又给我弟也削了一把。刚才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他听得清清楚楚,但他始终没有出来。

“建国,”舅舅头也没抬,“你大哥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爹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的?”

我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大哥,我对不起秀兰,也对不起你。这些年我太窝囊了。”

舅舅擦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没有接话。

“那三封信的事,”我爹继续说,声音有些发抖,“确实是大伯让我烧的,但我要是有点主见,也不会听他的。这事儿压在我心里十几年了,每次想起来都睡不着觉。今天大哥来闹,把这事儿又翻出来了,我倒觉得心里踏实了。”

他把目光转向我娘。

“秀兰,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还怨我。我不怪你,是我做得不对。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什么都听大伯的了。这家是你跟我一起撑起来的,大事小情得咱俩商量着来,不能让别人说了算。”

我娘愣愣地看着我爹,眼睛慢慢红了。

“他爹......”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舅舅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木枪,站起来走到我爹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舅舅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得算数。”

我爹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慢慢变了。我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腰杆子比以前直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他不再一有空就往大伯家跑,而是留在家里帮着我娘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什么活都抢着干。

我娘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了。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做饭的时候还会哼两句小曲。虽然那曲子哼得不在调上,但听着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正月十五那天,舅舅的宅基地申请批下来了。是村西头的一块空地,离我们家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舅舅高兴得像个孩子,当天就拉着我爹去看了地,两个人站在那片荒地上比比划划,商量着房子怎么盖。

我娘做了几个菜,还烫了一壶酒,算是给舅舅庆祝。舅舅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说起他在关外的生活。

“那地方冬天冷得很,零下三四十度是常事。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把我的羊圈压塌了,几十只羊全跑散了。我在雪地里找了一天一夜,脚都冻坏了,最后找回来一大半。”他脱了鞋给我们看他的脚,那些冻伤的痕迹到现在还清晰可见。

“最难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荒山野岭放羊,好几个月见不到一个人。白天对着羊说话,晚上对着星星说话,都快疯了。”

我娘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苦日子都过去了,”舅舅却笑了起来,“现在回来了,跟妹子一家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他端起酒杯,跟我爹碰了一下:“来,妹夫,咱哥俩走一个。”

两个人一饮而尽。

开春之后,舅舅开始张罗盖房子的事。村里批的那块宅基地有三分多,够盖三间正房加一个小院。舅舅这些年在外头攒了些钱,虽说不多,但盖几间土坯房还是够的。

可盖房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光靠舅舅自己,就是累死也盖不起来。我爹二话不说,叫上了村里几个相熟的劳力,趁着春耕前的农闲时间,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我也跟着帮忙,搬砖和泥,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我姐负责做饭,每天中午用大锅炖一锅菜,蒸一屉馒头,送到工地上给大家吃。

那段时间虽然累,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舅舅更是干劲十足,一个人顶两个人用,扛木头上梁,样样都抢在最前头。

村里人都说,周家这是要翻身了。

可大伯那边,却始终没有消停。

三月初的一天,我去村口的小卖部打酱油,碰见了大伯家的二表哥。他看见我,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哟,这不是周卫国的外甥吗?你那个逃犯舅舅的房子盖得怎么样了?”

我攥紧了酱油瓶,强忍着没有搭理他。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我娘说了。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别理他们,咱过咱的日子。”

可是不理归不理,大伯家的闲话还是像风一样在村里传开了。说舅舅是逃犯,说他在关外干的不是什么正经营生,说那些钱来路不明。传得越来越离谱,甚至有人说舅舅在关外杀了人,是回来躲事儿的。

这些话传到舅舅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继续抡起锤子钉房梁,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我知道他不是不在意。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舅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烟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映着他沉默的侧脸。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舅舅,你在想啥?”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没啥,就是觉得有些人啊,心眼太小了。自己不痛快的,也见不得别人痛快。”

“大伯他们太过分了。”我说。

舅舅笑了一声:“志强,你记住,这世上总有那样的人。你越是在意他们说什么,他们就越是来劲。咱不搭理他们,把日子过好了,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敬。”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房子盖得很顺利,到了四月中旬,三间土坯房已经立起来了,就差上梁封顶了。按照村里的规矩,上梁是件大事,得挑个好日子,还得请客吃饭。

舅舅挑了四月十八,说是个黄道吉日。我娘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杀了两只鸡,买了鱼和肉,准备了好几桌饭菜。村里帮忙盖房的劳力自然要请,左邻右舍也要请,热热闹闹地办一场,也算给新房子添添喜气。

可就在四月十七那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傍晚,我爹和舅舅去新房那边做最后的检查,准备第二天一早上梁。走到地方一看,两个人都愣住了。

新砌的土坯墙被人推倒了一面。

那面墙是前几天刚砌好的,泥还没干透,被人从外面推倒了,土坯碎了一地。这明显是有人故意破坏,而且用的力气不小,不像是小孩干的。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这是谁干的!”

舅舅站在那堆碎土坯前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土坯,在手心里颠了颠,然后站起来,目光往远处看了看。

“没事,”他说,“明天再砌就是了。”

“大哥,这怎么能没事!”我爹急得脸都红了,“这是故意使坏!走,咱们去找大队!”

舅舅拉住了他。

“你去找大队,能找到什么证据?墙推倒了就是推倒了,谁知道是谁推的?”舅舅的声音很平静,“再说了,明天上梁的好日子,别为这事闹得不痛快。”

我爹还要说什么,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听我的,先回去,别跟你媳妇说。她知道了肯定睡不着觉。”

两个人回到家,什么也没说。但我爹那张藏不住事的脸,还是让我娘看出了端倪。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吃饭的时候我娘问。

“没事没事。”我爹赶紧摆手,但那慌慌张张的样子,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娘放下筷子,看着舅舅:“哥,你说。”

舅舅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了咽下去,才说:“墙被人推倒了一面。”

我娘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

“谁干的?”

“不知道。”舅舅说,“不过没关系,明天早上我去补上,耽误不了上梁。”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

“是他大伯。”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异常笃定。

“秀兰,没有证据的事别乱说。”舅舅皱了皱眉。

“不用证据,”我娘的脸色冷得像腊月的冰,“这个村子里,除了他,没人能干出这种事来。”

我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娘一个人在灶房里坐了很久。我悄悄走过去看,发现她坐在灶台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娘,”我小声叫她,“你去睡吧。”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灶膛里残余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志强,”她说,“明天早上你早点起,替娘去办件事。”

“什么事?”

“你去村东头,就是大伯家门口那条路上,帮娘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看到什么都记在心里,回来告诉娘。”

我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明白她的用意,但我知道我娘一定有她的道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清晨的村子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鸡还没叫,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我沿着村里的土路往东走,一直走到大伯家门口。

大伯家的院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显然都还没起床。我躲在路对面的大杨树后面,按照我娘的吩咐,仔细打量着周围。

天光渐渐亮起来,我的目光落在了大伯家门口的地面上。那条土路上有一道明显的车辙印子,像是独轮车碾过去的痕迹,从大伯家门口一直往西延伸。我心里一动,顺着车辙印子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这条车辙印子拐了个弯,恰好通向舅舅盖新房的方向。

我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我赶紧跑回家,把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告诉了我娘。我娘听完,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我就知道。”她说。

她站起身来,去院子里找了一根绳子,又拿了一个麻袋。我爹看见了,问她干什么去,她理都没理。

“走,跟我去你大伯家。”她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我爹赶紧追出来:“秀兰,你要干什么?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娘脚步不停,“我就是去问问他,他家的独轮车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到了大伯家门口,我娘一把推开了院门。大伯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我娘闯进来,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他含糊不清地说。

我娘径直走到院子角落里停着的那辆独轮车前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车轮。那车轮上沾着新鲜的泥土,还有几块碎土坯的渣子。

“大哥,”我娘站起来,指着独轮车说,“你的车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大伯的脸色变了,漱了口,冷着脸说:“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什么事,”我娘说,“但我哥家新砌的墙昨天晚上被人推倒了,推墙的人用独轮车推了土坯。你说巧不巧,你家独轮车轮子上正好有土坯渣子。”

伯母从屋里冲出来,尖声叫道:“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们干的?我告诉你,你别血口喷人!”

我娘没理她,只是盯着大伯。

这时候,周围的邻居听见动静,又陆续围了过来。上次初二那天的事情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知道我家跟大伯家闹掰了,这会儿看见我娘一大早就堵了大伯家的门,都好奇地凑过来看热闹。

人越聚越多,大伯的脸上挂不住了。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干的?”他梗着脖子说。

“证据?”我娘笑了一声,“那你告诉我,你家独轮车上为什么会有新土坯的渣子?村里这几天只有我哥家在盖房子,只有他家有新土坯。你说,这土坯渣子是哪儿来的?”

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说话了。

“我昨晚上起夜的时候,好像看见有人推着独轮车从东边过来,就是往周卫国家那个方向去的。”说话的是住在村中间的老孙头。

又有人说:“我也听见动静了,大概二更天的时候,狗叫了好一阵。”

大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候,舅舅来了。他是听说了消息赶过来的,身后还跟着我爹。他挤进人群,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大伯身上。

“大哥,”他的声音很平静,“那面墙是你推的?”

大伯看着舅舅,嘴唇动了动,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是我推的又怎么样!”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让我在全村人面前丢脸,我气不过!我在这个村里活了大半辈子,谁见了我不客客气气的?就是你周卫国,一个逃犯,回来就让我下不来台!我不服!”

院子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大伯,表情各异。

舅舅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蹲在大伯面前。

“大哥,”他说,“你起来。”

大伯止住哭声,抬头看着他。

“初二那天的事,我做得确实不太好看,让你在儿孙面前丢了面子。”舅舅说,“但你想想,我为什么去找你?是因为你端了我妹子家的肉,让她过年都吃不上一顿好饭。你扪心自问,这事你做得对吗?”

大伯没说话,低下了头。

“我今天不追究你推墙的事,”舅舅继续说,“不是因为我怕你,也不是因为你是我妹夫的大哥。是我不想让我妹子夹在中间难做人。但这是最后一次,明白吗?”

大伯愣愣地看着他。

“你以前怎么对我妹子的,我心里都有数。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从今天起,你要是再欺负她,”舅舅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你听清楚了吗?”

大伯嘴唇哆嗦着,没有吭声。

这时候,一直站在人群里的二表哥忽然走了出来,走到大伯面前,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爹,”二表哥说,“够了。”

大伯看着自己的儿子,愣住了。

“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欺负二叔家,我们在旁边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二表哥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去年腊月你端回来的那两盆肉,我给二叔家送回去了,是你媳妇又给端回来的。我当时就觉得丢人,但我没敢说你。”

大伯的脸彻底僵住了。

“周舅舅说得对,”二表哥转过头来看着舅舅,“我爹这事做得不对。那面墙,我替他赔。”

舅舅摆了摆手:“不用,一面墙而已,今天补上就是了。”

他转身看着围观的邻居们,大声说:“各位老少爷们,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是我新房上梁的好日子,大家伙儿都去喝杯酒,给我周卫国暖暖房,也给这件事画个句号,怎么样?”

人群里发出一阵叫好声。大家都看得出来,舅舅这是在给大伯台阶下。明明是大伯推了他的墙,他不但不追究,还请大伯去喝上梁酒。这份气量,不是谁都有的。

大伯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伯母还想说什么,被二表哥拉住了。

“爹,娘,”二表哥说,“今天咱们也去,帮周舅舅把墙补上。”

大伯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新房的工地上比平时更加热闹。村里来了好多人帮忙,连大伯家的两个表哥都来了,挽起袖子跟着一起砌墙。大伯没有来,但伯母后来端了一盆红烧肉过来,说是给干活的人加个菜。

我娘看到伯母来了,愣了一下,然后接过了那盆肉,说了句:“嫂子费心了。”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但我看得出来,两个女人之间那根绷了一个冬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中午上梁的时候,舅舅站在房顶上,手里拿着系了红布的锤子,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大声喊道:“上梁大吉!”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我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系着红布的大梁被稳稳当当地架了上去,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高兴的眼泪。

酒席摆了好几桌,就摆在还没封顶的新房前面。大家伙儿围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舅舅端着酒碗,挨个敬酒,感谢大家伙儿的帮忙。

敬到二表哥的时候,舅舅特意多倒了一碗:“来,二侄子,咱爷俩走一个。”

二表哥端起碗,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周舅舅,”二表哥放下碗,认真地说,“以前的事,是我们家对不住二叔。以后不会了。”

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有这份心就好。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前看。”

那天下午,大家一直喝到日头偏西才散了。舅舅的新房虽然还没封顶,但那根系着红布的大梁已经稳稳当当地架在上面了,像是给这个家钉下了一根主心骨。

晚上回家以后,我娘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忽然说了一句:“今年的日子,比往年长。”

我爹坐在她旁边,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变成了一头羊,跟着一头更大的羊在山坡上奔跑。那头大羊的犄角又粗又壮,走起路来威风凛凛。我跟在它身后,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最后来到了一片水草丰美的地方。

那头大羊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慈爱。

那眼神,像极了舅舅。

日子一天天过去,舅舅的房子终于盖好了。三间崭新的土坯房,虽然比不上大伯家的红砖大瓦房,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院子里还搭了个羊圈,养了几只羊,都是从邻村买来的小羊羔,毛茸茸的,咩咩叫着,给这个新家增添了不少生气。

舅舅搬进新房那天,我娘做了一大桌子菜,全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说是全家人,其实只有我们一家五口加上舅舅,一共六个人。桌上摆了一盘红烧鱼、一碗羊肉汤、一碟花生米和几个炒菜,虽然不算丰盛,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饭桌上,我爹端起酒碗,站了起来。

“大哥,”他对着舅舅说,“这碗酒我敬你。”

舅舅也端起碗,看着我爹。

“以前的事,是我窝囊,”我爹说,声音有些发抖,“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认。但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秀兰受委屈了。这是我说的。”

说完,他一仰脖,把碗里的酒干了。

舅舅看着他,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行了,”舅舅也干了碗里的酒,“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小小的堂屋里回荡着,把我娘的眼眶又笑红了,但这次她没哭,而是笑着骂了一句:“两个大男人,喝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久到月亮爬上了树梢,久到满天的星星都出来了。舅舅喝了酒,话格外多,又讲起他在关外的见闻。什么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什么黑龙江上的冰排,什么草原上的万马奔腾,听得我和小虎瞪大了眼睛,嘴巴都合不拢。

“舅舅,你带我去关外看看呗。”我说。

“等你长大了再说,”舅舅揉了揉我的脑袋,“关外那地方好是好,但咱的根在这儿。人呐,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根在哪儿。”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猫冬。舅舅的新房安顿好之后,又开了一块荒地种菜,院子里那几只羊也渐渐长大了,其中一只母羊还下了两只小羊羔。村里人有时候会来舅舅家串门,喝口水、聊聊天,舅舅的人缘比我想象中好得多,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肚子里有说不完的故事,村里的大人小孩都爱听他讲。

大伯那边也有了些变化。自从上梁那天之后,大伯虽然还是不大跟我们家来往,但至少不再处处使绊子了。伯母偶尔在路上碰见我娘,也会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至于那两盆肉的事,谁也没有再提,好像被所有人默契地遗忘了。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很难完全弥合。大伯和爹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依然横亘在那里。爹虽然嘴上说不再听大伯的,可真到了大伯面前,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矮上三分。这一点我看得出来,娘也看得出来,但谁都没有戳破。

时间是最好的药,也是最钝的刀。它能让伤口结痂,但那些疤痕永远都在。

一转眼就到了秋天。那一年的秋天格外热闹,因为村里要搞土地承包责任制了。这是天大的好事,意味着每家每户都能分到自己的地,不用再吃大锅饭了。消息一出来,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大家奔走相告,比过年还高兴。

可好事多磨。分地的时候,矛盾又来了。

按照村里的方案,土地按照人口和劳力来分,好坏搭配,抓阄决定。这个方案本身没什么问题,大多数人都能接受。可偏偏在划分地界的时候,出了岔子。

我们家分到的地和多户人家的地挨着,但有一块好地,正好在大伯家的地和我们家的地之间。这块地不大,也就两三分的样子,但土质极好,又是向阳坡地,种什么都长得好。按照抓阄的结果,这块地分给了我们家。

可大伯不干了。

他跑到大队部去闹,说那块地以前就是他家的自留地,应该归他。大队干部跟他解释了半天,说现在是重新分配,不能按老规矩来。他不听,非要那块地不可,还放话说谁要是敢种那块地,就是跟他过不去。

我爹听说了这事,沉默了很久。

“要不......就把那块地让给大哥吧。”吃晚饭的时候,我爹小心翼翼地说。

我娘的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

“又让?”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些年你让了多少回了?房子让了,肉让了,现在连地也要让?你是不是打算把咱们家全都让给你大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爹涨红了脸,“我就是觉得,为了一块地跟大哥闹得不愉快,不值得。”

“不值得?”我娘冷笑了一声,“他跟你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值不值得?他推你大舅子墙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值不值得?”

我爹哑口无言。

舅舅在隔壁听见了动静,走了过来。他听完了前因后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我娘说:“妹子,消消气。”

“哥,你说这地......”我娘气得说不下去了。

“地是咱家的,凭什么让?”舅舅说得很干脆,“走,我跟你去大队部说清楚。”

那天晚上,舅舅带着我爹去了大队部。具体怎么说的我不知道,但第二天一早,大队的广播就响了,说那块地的归属已经明确,就是我家的,谁要是有意见可以上公社反映。

大伯果然去了公社,公社派了人下来调查,结果还是维持了原判。大伯气得把公社的人骂了一顿,差点被带走,最后还是二表哥把他拉了回去。

这件事之后,大伯消停了很长时间。倒不是他服了,而是村里人都站在了我们家这边。土地承包是大事,关系到每家每户的利益,谁都不希望有人因为私心坏了规矩。大伯犯了众怒,自然就没了市场。

地分到手之后,全家人干劲十足。我爹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忙活,我娘也跟着一起下地,连我姐都放了学就往地里跑。舅舅更是把全部精力都投到了地里,他那块地种上了冬小麦,长势比谁家的都好。

那年冬天,我们家的日子明显好过了。地里的收成不错,家里的粮食囤子装得满满的,舅舅的羊也卖了个好价钱。过年的时候,我娘破天荒地给我们一人做了一身新衣裳,还给小虎买了一把玩具枪。

大年三十的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我娘擀皮,我姐包,我爹烧火,我和小虎在旁边捣乱。舅舅坐在炕上,腿上盖着棉被,手里剥着蒜,嘴里哼着关外的小调。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屋里暖烘烘的,面香味混着羊肉馅的味道,让人觉得踏实又满足。

“哥,你唱的那是什么调?”我娘问。

“关外的小调,放羊的时候跟一个老羊倌学的。”舅舅说,“好听不?”

“好听,就是听不出词儿来。”

“本来就没词儿,是随嘴唱的。”舅舅笑了,“关外那地方大,一个人在山坡上放羊,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反正没人听见。”

“那你也教我唱两句呗。”小虎凑过去说。

舅舅把小虎抱到腿上,教他哼了几句。小虎学得歪七扭八的,把大家都逗笑了。

那一刻,我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就在这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我爹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二表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拎着一兜东西。

“二叔,”他说,“我爹让我来给你们拜个年。”

我爹赶紧把他让进屋。二表哥进了屋,把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兜苹果和两瓶罐头。在当年,这算是很体面的年礼了。

“你爹呢?”我爹问。

二表哥犹豫了一下,说:“在家呢,不太好。”

“怎么了?”

“病了,病了好些天了,”二表哥的声音有些低沉,“咳嗽,发烧,吃不下饭。村卫生所的大夫说是肺上的毛病,让去县医院看看,他死活不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怎么不去呢?”我娘问。

“他不愿意花那个钱,”二表哥叹了口气,“再说,他心里也堵着,就是分地那事儿以后,他就一直闷闷不乐的,饭量少了一半,人也瘦了很多。”

听到这里,我爹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然后看着我娘。

“秀兰,我......”

“去吧。”我娘没等他说完,就截住了他的话,“带上两瓶罐头,再拿上那块腊肉,去看看他。”

我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娘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愣着干什么?”我娘白了他一眼,“他再不好也是你亲大哥,过年了去看看,应该的。”

我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去灶房拿东西。二表哥站在门口,看着我娘,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二婶,谢谢。”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我娘摆了摆手,“快去吧。”

我爹跟着二表哥出了门,舅舅在炕上剥着蒜,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妹子,”他说,“你变了。”

“变什么了?”我娘头也没抬,继续擀着饺子皮。

“变得大度了。”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擀面杖,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是我大度,”她说,“我是想明白了。人活这一辈子,不能老记着那些不痛快的。他是他大哥不假,但他也是我男人。我不想让他为难。”

她转过头来,看着舅舅。

“哥,你说得对。有些事,该翻篇就得翻篇。”

舅舅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爹很晚才回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我娘没问他什么,只是把热了好几遍的饺子端了上来。

我爹坐在炕沿上,看着那盘热腾腾的饺子,忽然捂着脸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爹哭。

他哭了很久,久到饺子又凉了,我娘又去热了一遍。等他终于止住了眼泪,他说了一句话——

“大哥瘦得脱了相了。”

大伯确实病得不轻。从那次发病开始,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去医院检查,说是慢性支气管炎加上肺气肿,不好治,得慢慢养。可他偏偏不是个能静下来养病的人,脾气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发火。伯母被他骂得不敢近身,两个表哥也被他骂走了好几次。

说来也怪,他对谁都不耐烦,唯独我爹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能安静下来,有时候甚至拉着我爹的手,说一些小时候的事。什么哥俩去河里摸鱼差点被冲走,什么偷了邻居家的枣被爷爷追着打,什么我爹小时候尿炕他帮忙瞒着。

这些事我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大伯记得清清楚楚。

人老了,病了,就开始回忆从前了。

我爹每隔几天就去大伯家一趟,有时候带几个鸡蛋,有时候带一碗我娘炖的汤。大伯一开始还别扭着不肯吃,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有一次,他喝着我娘炖的鸡汤,忽然对我爹说了一句:“老二,你媳妇比你强。”

我爹说:“我知道。”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那个大舅子,也比你强。”

我爹又说:“我知道。”

大伯没有再说话了,只是把那碗鸡汤喝得干干净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淡如水,却也有滋有味。大伯的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但总算没有继续恶化。伯母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刻薄了,见了我娘至少能笑一笑,说两句话。有一次她甚至主动来我们家借酱油,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不过是个借口,但我娘还是高高兴兴地给她倒了满满一碗,还多给了几颗蒜。

舅舅的羊群扩大了不少,从几只变成了十几只,又从十几只变成了二十几只。他每天赶着羊群上山下坡,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村里人都说周卫国的羊养得好,肉瓷实、膘厚,谁家办事要用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我小学毕了业,考上了乡里的初中,成了我们家第一个中学生。我姐初中毕业之后回家帮忙种地,把上学的机会留给了我。我知道这份机会的份量,学习格外用功,成绩一直在班里前三名。

小虎也上了小学,这小子脑子聪明得很,就是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娘说他随了舅舅,舅舅听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得合不拢嘴。

日子一天天变好,像是春天化冻的河水,虽然缓慢,但终究在流淌。

有一天傍晚,我放学回家,远远地看见大伯坐在他家的院门口,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目光呆滞地看着路面。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叫了一声:“大伯。”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志强啊,放学了?”

“嗯。”

“你爹在家不?”

“在,应该在家。”

他点了点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门框往里屋喊了一声:“老婆子,把那块腊肉拿出来。”

伯母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块腊肉。那是过年时我们送过去的,还剩了大半块。

“把这个拿回去,”大伯把腊肉塞到我手里,“给你爹说,我吃不完。”

我愣住了,拿着那块腊肉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大伯摆了摆手,转身回了院子。

我拿着那块腊肉回到家,把事情的经过跟我爹说了。我爹拿着那块腊肉,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大伯这是在还那两盆肉呢。”我娘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很平淡,但我看见她的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那天晚上,我爹把那块腊肉切了一小块,炒了一盘蒜苗腊肉。菜端上桌的时候,他给每个人都夹了一筷子,最后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他慢慢嚼着那块腊肉,嚼了很久。

“什么味?”我娘问。

“咸了。”我爹说。

但我看见他低下头的时候,有一颗眼泪掉进了碗里。

1986年冬天,大伯走了。走得很突然,睡了一觉就再也没醒过来。医生说是因为肺病引发了心力衰竭,走的时候应该没什么痛苦。

大伯的丧事办得很隆重,两个表哥都回来了,村里人也来了不少。我爹从知道消息的那一刻起就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忙前忙后,帮着张罗后事。

入殓那天,我爹跪在大伯的灵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在了大伯的手边。

那是一块腊肉。

很小的一块,用红纸包着,系了一根红绳。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我猜,他是在替大伯还那两盆肉,也在替自己还一份情。

大伯下葬之后,伯母一下子就老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嗓门洪亮、走路带风,而是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二表哥把她接到镇上去住,她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跑回来了,说镇上的房子太憋闷,没有院子,没有鸡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又回到了那三间红砖大瓦房里,一个人住着。大表哥二表哥隔三差五回来看她,带些吃的用的。我爹也经常去,帮她劈劈柴、挑挑水,有时候就陪她坐一会儿,也不说什么话。

有一回我跟着我爹去,看见伯母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择,择得很慢很仔细。灶台上放着一盆和好的面,旁边是一碗调好的肉馅。

“嫂子,包饺子啊?”我爹问。

“嗯,”伯母点了点头,“你大哥在的时候,最爱吃韭菜馅饺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也没有颤抖。但这平静本身,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人心里难受。

那天我和我爹留下来帮她包了饺子。伯母的手艺很好,饺子包得小巧玲珑,像一个个小元宝。煮熟了端上桌,她先盛了一碗放在大伯的遗像前面,还摆了一双筷子。

“吃吧,趁热吃。”她对着遗像说。

然后她转过身来,招呼我们:“来,你们也吃。”

那一顿饺子是什么味道,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伯母坐在那里,慢慢地吃着,目光时不时飘向那张遗像,眼睛里空空的,像是魂儿也跟着大伯一起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爹突然说了一句:“你大伯母,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是啥样的?”我问。

“爱笑,嗓门大,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去帮忙。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她。”我爹望着远处的田野,目光变得很遥远,“后来日子好了,反而变了。人啊,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变的。”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大人的世界太复杂,有太多我理解不了的东西。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1990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这个消息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因为我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县高中的学生。我娘高兴得直抹眼泪,我爹破天荒地买了两挂鞭炮在门口放,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舅舅更是高兴,当场拍板说我的学费他出,还送了我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我的名字。

去县城上学那天,全家人送我到村口。我娘给我塞了一包煮鸡蛋,我爹扛着我的铺盖卷,舅舅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我的行李。到了公路边的车站,我上了长途汽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他们站在路边向我挥手。

我娘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好好学!”舅舅冲我喊,“别给咱家丢脸!”

汽车发动了,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我坐在车里,握着舅舅送的那支钢笔,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

县城的生活跟村里完全不一样。教室里是明亮的日光灯而不是煤油灯,黑板是玻璃的而不是木头的,同学们穿着整洁的衣服,说着标准的普通话。我像一块干海绵一样拼命吸收着一切,恨不得把所有的知识都装进脑子里。

三年后,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又过了四年,我毕了业,被分配回县里当了一名中学老师。

这些年里,村里发生了很多变化。土地承包之后,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有人盖了新房子,有人买了电视机,还有人买了摩托车。我爹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感慨。他说他这辈子都没想过,庄稼人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舅舅的羊群已经发展到了上百只,成了村里的养羊大户。他还雇了两个帮手,又承包了一片荒山种了牧草,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但他一直没有成家,我娘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对象,他都摇头说算了。

“一个人自由自在惯了,多个人反而不习惯。”他这样说。

但我娘知道,他心里装着一个人。那是他在关外认识的,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靠给人缝补衣裳过日子。舅舅跟她相处了两年,本来都要办事了,结果那女人查出得了癌,拖了大半年就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就觉得一个人也挺好。”舅舅有一次喝多了酒跟我说,“反正我有你娘,有你们这些外甥,不算孤。”

我听了这话,鼻子酸了很久。

我爹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微微驼了。但他精神很好,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劈柴挑水,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我娘说他越老越像个小孩子,有时候会偷偷跑去舅舅家,跟舅舅下一下午的棋,回来的时候哼着小曲儿。

伯母一个人住在那三间大瓦房里,腰越来越弯了,走路拄着拐杖,但精神还算硬朗。她养了几只鸡,在院子里种了些菜,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人路过就跟人聊两句。她对我娘的态度比以前好了很多,过年的时候还会让孩子给我们家端一碗自己炸的丸子。

有一年过年回家,我专门去看了伯母。她拉着我的手,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嘴里念叨着:“出息了,真的出息了。”

“伯母,您身体还好吧?”我问。

“好着呢,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她笑着说,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你大伯在那边等着我呢,我不着急去。”

她指了指大伯的遗像,照片上的大伯看起来还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衬衫,梳着整齐的头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现在不闹腾了,天天就这么看着我,”伯母说,“挺好的。”

从伯母家出来,我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坡。可是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路修宽了,铺了石子,不再是记忆中那条泥泞不堪的小道。路边的树长高了,有些老房子拆了盖了新房子,村里甚至有了一个小卖部改成的超市,卖着一些我小时候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一切都在变,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看见舅舅赶着羊群从山坡上下来。他穿着那件熟悉的军大衣,手里拿着羊鞭,嘴里哼着那首关外的小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金色的山坡上。

“舅舅!”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我,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志强!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加快脚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嗯,又瘦了,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吧?晚上让你娘给你做好吃的。”

“刚到家。”我说,“舅舅,我帮你赶羊。”

“好好好。”他把羊鞭递给我,自己背着手走在旁边。

羊群咩咩叫着往村里走,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我挥舞着羊鞭,学着舅舅的样子吆喝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投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上。

“舅舅,你还记得那年腊月的事吗?”我忽然问。

“哪年?”

“83年,腊月,我家杀猪那年。”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他说,“那是我回村第一天,也是大年初二,我扛着一头羊站在你家院门口。”

“你喊了我娘一声妹子,”我说,“我娘看见你,勺子都掉地上了。”

舅舅笑出了声:“是啊,你娘那个样子,我到死都忘不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手里拿着个勺子,站在灶房门口一动不动。我当时就想,这丫头老了,但还是小时候那个傻样子。”

“我娘才不傻呢。”我说。

“她是不傻,她比谁都聪明,”舅舅说,“她就是命苦,嫁给你爹那么个老实疙瘩。”

“我爹现在不窝囊了。”

“是不窝囊了,”舅舅点了点头,“人是会变的。你爹这些年变化挺大,腰杆子比以前硬多了。我看着也高兴。”

我们赶着羊群走到了村口,远远地就能看见我们家院子的灯光。我娘站在门口,手搭凉棚往这边张望,看见我们,朝我们挥了挥手。

“走快点,”舅舅说,“你娘等着呢。”

我甩了一下羊鞭,加快了脚步。羊群小跑起来,蹄子踩在石子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响声。

到了家门口,我娘迎了上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舅舅,然后往羊群里瞅了一眼。

“还行,今天没有瘸腿的。”她说。

舅舅哈哈大笑:“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天天把羊放瘸了似的。”

“去年不就瘸了一只吗?你自己忘了?”

“那是羊自己踩到坑里了,关我什么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像两个孩子。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就是家啊。

晚饭又是一顿饺子,还是羊肉馅的。我娘擀皮,我姐包,我媳妇烧火,我爹在旁边剥蒜。小虎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在县城打工,过年才能回来。舅舅依然坐在他的老位置上,腿上盖着棉被,嘴里哼着那首没有词的关外小调。

“舅舅,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换一首吗?”我问。

“换什么换,这个调子顺口。”舅舅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满屋子的人,“哎,我跟你们说个事。”

“什么事?”大家都停了下来,看着他。

“我想把那片荒山再扩一扩,搞个像样的养殖场,”舅舅说,“手续我都问好了,就差个帮手。志强,你媳妇不是学会计的吗?愿不愿意来帮舅舅管账?”

我媳妇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啊,反正我在县城那个小公司也没什么事。”

“那就这么定了。”舅舅一拍大腿,“等我这个养殖场搞起来,你们就都别在外头打工了,回家来干。”

“口气倒不小,”我娘笑着说,“你那养殖场能有多大?”

“不大不大,也就是个百来只羊的规模吧,”舅舅摸了摸脑袋,“不过我琢磨着,光养羊太单一了,还可以养点牛。我在关外的时候跟人学过养牛,那玩意儿比羊值钱。”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饭桌上一片热闹。我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场景,忽然有些恍惚。

二十多年前的那个腊月,也是在这间屋子里,我娘一夜没睡,哭了整整一宿。那时候家里冷冷清清的,满屋子都是委屈和无奈。而今,同样是在这间屋子里,同样是这些人,却已经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照例是热气腾腾的。我娘给每个人都夹了一个,然后习惯性地夹起一个往遗像那边递了一下——那是给大伯的位置,虽然大伯已经走了很多年,但这个习惯她一直保留着。

“大哥,吃饺子了。”她轻轻说了一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家又继续说说笑笑。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娘的羊肉饺子,依然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饺子。

晚饭后,我一个人走出院子,站在门口那棵老榆树下。夜空中繁星点点,田野里传来蛐蛐的叫声,远处偶尔响起一两声狗吠。这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我点了根烟,慢慢抽着。堂屋里传来舅舅爽朗的笑声,还有我爹难得的大嗓门——这老哥俩肯定又在争论什么事了。

一阵晚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这时候,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娘走了出来。

“一个人站在这儿干啥?”她走到我旁边。

“消消食。”我说。

我娘没再说话,就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远处的田野。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跟当年一模一样。

“娘,”我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她愣了一下。

“谢谢你当年没有跟爹闹翻,”我说,“谢谢你把那个家撑下来了。”

我娘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傻孩子,”她说,“家不是用来闹的,是用来守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院子。

我站在月光下,把那句话反反复复嚼了好几遍。

家不是用来闹的,是用来守的。

是啊,这些年来,我娘一直在守着这个家。不管是大伯的无理取闹,还是我爹的懦弱窝囊,还是那些看似过不去的沟沟坎坎,她都守过来了。她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这个家,也教会了我们应该怎么活。

我把烟掐灭,转身回了院子。

堂屋里的笑声还在继续,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暖暖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起来一看,是二表哥来了,还带来了他儿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比我小不了几岁。

“志强哥!”小伙子看见我就打招呼,“我爸说你们今天要去给爷爷上坟,让我也来。”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大伯的忌日。

吃过早饭,我们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山。大伯的坟在山坡上,朝着村子的方向,风景很好。这些年每逢忌日和清明,我们都会来上坟,早已成了一种习惯。

到了坟前,大家摆上祭品,点上香烛。我爹蹲在坟前,拿着一张黄纸慢慢地烧,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伯母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眼睛直直地看着墓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不停地往下淌。

轮到舅舅的时候,他走上前去,倒了一杯酒,洒在坟前。

“大哥,”他说,“以前的事,咱俩心里都有数。你走了这么多年了,该放下的都放下了。你安心在那边待着,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嫂子我们都照应着呢。”

他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

“这一杯是我敬你的,”他说,“不管咋说,咱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二表哥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把他儿子也拉过来磕头。

“爷爷,”小伙子说,“我考上大学了,下个月就走。我来跟你说一声。”

伯母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了,蹲在坟前放声大哭。

“老头子,你听见了吗?你孙子考上大学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是还在多好,你要是还在,亲眼看看多好......”

我爹走过去,把伯母扶了起来:“嫂子,别哭了,大哥在天上看着呢。他肯定高兴。”

伯母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大伯的坟前。

那是一碗饺子。

韭菜馅的。

山风吹过来,吹动了坟头的枯草。阳光从云缝里洒下来,照在墓碑上,照在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上。我站在山坡上,俯瞰着山下的村庄,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轻很轻。

那些年的恩怨情仇,那些斤斤计较和睚眦必报,在人命如露水般短暂的一生里,究竟有多重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终究都会过去。那些曾经以为忘不掉的恨,终究都会被时间冲淡。最后留下来的,只有那些最朴素、最真实的东西——一碗饺子,一声问候,一张遗像前摆着的新筷子。

下了山,回到村里,已经是中午了。我娘张罗着做饭,我媳妇去帮忙,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二表哥的儿子拉着我问大学的事,我一一回答着,看着他兴奋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舅舅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我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大哥,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我爹忽然问了一句。

舅舅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图个心安。”他说。

“心安?”

“对,心安。”舅舅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身边的人,睡觉的时候能踏踏实实的,这就够了。”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呢,”舅舅问,“你觉得图个啥?”

我爹想了很久,说:“图个家。”

“家?”

“嗯,”我爹望着院子里忙碌的家人,“你妹子,孩子们,还有这间老房子,这块地,这片天。只要家在,啥都不怕。”

舅舅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爹的肩膀。

“说得对,”他说,“家在,啥都不怕。”

院子里,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我娘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吃饭了!”

大家围坐过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说笑的声音、孩子的吵闹声混在一起,奏出了一首普普通通、却又无比珍贵的曲子。

我端起饭碗,看着满桌子的人,心里忽然很踏实。

这,就是家。

这,就是我们要用一辈子去守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