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门一推开,外头的风就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人脑子都清醒了。沈清宁把那本离婚证收进包里,动作很稳,像是刚办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她没回头看站在台阶边上的顾泽远,只是顺着台阶往下走,鞋跟踩在地面上,一声一声,脆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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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泽远在后面喊了她一声,嗓子有点哑:“清宁。”

她脚步没停,只抬了下手,算是听见了。

这段婚姻到头的时候,其实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场面。没有撕破脸到要互相咒骂,也没有谁跪着求谁留下来。就是慢慢地,慢慢地,像一壶热水放凉了,起初还觉得能喝,等真想入口的时候,已经只剩下说不出的寡淡。

沈清宁上车,关门,车里立刻安静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胸口那股闷劲儿才慢慢散开一点。可散开的也就是一点,更多的还是空,空得人发慌。

她把离婚证放到一边,转头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文件袋。那里面装的不是别的,正是她今天要处理的人事通知。要辞退的人,是顾泽远的妹妹,顾小曼。

说白了,就是她前小姑子。

沈清宁没耽搁,发动车子,径直开去了公司。她跟顾泽远结婚五年,在这家公司也待了五年,从最开始跑腿打杂的小职员,一步一步做到行政经理,里头有多少辛苦,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公司不大,就在写字楼里租了半层。她到的时候,前台没人,顾小曼的位置空着,桌上还扔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外卖袋子也没收。那副样子,像是在这儿上班,又像根本没把上班当回事。

沈清宁扫了一眼,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径直进了自己办公室。

她坐下后先打开电脑,把顾小曼的考勤和工作记录调了出来。其实不用看也知道,入职这么久,迟到早退是常事,开会找不到人,客户电话接不明白,文件传来传去也能传错。行政部的人不止一次来跟她反映过,可每次都被她按下去了。

为什么按下去?很简单,因为顾小曼是顾泽远的亲妹妹。

刚开始的时候,顾泽远总说:“她年纪小,你多照顾点。”

后来结婚了,他又说:“一家人,别太计较。”

顾母更直接,电话里说得理所当然:“清宁啊,小曼在你手底下,你多带带她。她就那性子,没坏心,你做嫂子的,能帮就帮一把。”

帮一把。沈清宁听过太多次这三个字了。

她也不是没帮过。刚来的时候,顾小曼什么都不会,她教;她买零食请全组人吃,沈清宁替她圆场;她闯了祸,沈清宁帮她擦屁股。可后来她发现,有些人你越帮,她越觉得理所当然。

顾小曼在公司里,从来不把自己当普通员工。今天说头疼,明天说心情不好,后天又说家里有事。别人请假要提前报备,她一句话就能走。她还爱在同事面前摆出一副“我哥是老板”的姿态,仿佛她不是来上班的,是来巡视的。

最让沈清宁忍不了的,是上个月那次。

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团队连着加班十几天,沈清宁带着人把方案一点点抠出来。最后要交材料的那天,她特地叮嘱顾小曼,把打印、装订、核对这些事做好,下午三点前送到她办公室。结果呢,到了时间,人不见,材料没影,电话也不接。等她自己跑去找,才知道顾小曼中午就跟朋友出去逛街了,打印机那边的事压根没管,文件也没检查,直接就丢着。

那天她一个人折腾到天黑,手上被纸划了好几道口子,第二天客户看材料装订得歪歪扭扭,脸色都变了。虽然最后单子还是签下来了,可沈清宁在客户面前那点脸面,算是被顾小曼踩得差不多了。

她问顾小曼为什么不管,顾小曼却满不在乎地一撇嘴:“嫂子,打印装订算多大的事啊,你至于吗?再说了,我是去帮朋友,又不是故意的。”

沈清宁当时没吭声,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凉。

她那时候才算彻底明白,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排在后面的那个人。顾小曼是妹妹,顾母是长辈,顾泽远夹在中间和稀泥,谁都能说她一句“别计较”,可真到她委屈的时候,却没人替她说半句话。

离婚也不是一天两天起的念头。是一次次失望攒出来的。是无数个夜里,她睁着眼看天花板,问自己到底图什么。图一个家吗?可这个家里,她像个借住的人。图一个丈夫吗?可顾泽远嘴上说爱她,真碰上自己家里人,就只会让她忍。

最后一次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她婆婆住院那阵子。顾泽远出差,顾小曼说自己忙,连医院都没去几次。倒是沈清宁白天上班,晚上下班还得往医院跑,买饭、拿药、陪床,全是她。结果顾小曼还嫌医院味儿大,站在门口待十分钟就走了。她那时候就想,算了吧,真的算了吧。

从医院出来那天,她回家就把离婚的想法说了。

顾泽远一开始不信,以为她闹脾气。后来看她态度硬了,才开始着急,软话硬话都说了一遍。可沈清宁已经不想听了。她要的不是哄,是一个态度,是一个边界,可这两样,顾泽远一样都给不了。

思绪拉回来,她把辞退通知打印出来,签字,盖章,动作干净利落。随后拿起内线电话,打给行政主管赵姐。

“赵姐,你来我办公室一趟,顾小曼的离职手续得办。”

赵姐愣了下,很快就明白了,没多问,只说马上过来。

没过几分钟,顾小曼就被叫了进来。她一进门,脸上还带着点不耐烦,手机拿在手里,嘴里嚼着口香糖,连门都没敲。

“嫂子,找我干嘛?我一会儿还约了人吃饭呢。”

沈清宁没接她这茬,直接把那张辞退通知推了过去。

顾小曼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辞退?你什么意思啊沈清宁?”

“意思很清楚。”沈清宁语气平平,“你被公司辞退了。从今天起,不用来上班了,工资和补偿按规定结算,手续赵姐会带你办。”

顾小曼像是没听懂,愣了两秒,随后声音立马拔高:“你凭什么辞退我?你以为你是谁啊?这是我哥的公司!”

“现在是公司人事处理,不是你家里吵架。”沈清宁看着她,“你的考勤、工作表现、还有多次违反规章制度的记录,都在这儿。你要是不服,可以走正常程序。”

“正常程序?”顾小曼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她,“沈清宁,你就是故意的吧?你跟我哥离婚了,就来拿我撒气?你还有没有良心?”

沈清宁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我没拿你撒气。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你放屁!”顾小曼一拍桌子,“你少装模作样!我现在就给我哥打电话,我看你敢不敢!”

她说着就掏手机,手都在抖。

沈清宁也不拦,只淡淡地看着她:“打吧。不过在你打之前,先看看这些。”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去,上面是顾小曼这半年来的考勤记录、工作失误说明、同事投诉,还有那次项目材料出事的详细经过,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顾小曼脸上的气焰一下就下去了,可嘴还硬:“这都是小事,谁工作不犯错啊?你至于这么较真吗?”

“工作可以犯错,但不能次次都犯,犯了还不改。”

“你就是看我不顺眼!”

“对。”沈清宁很干脆,“我确实不想再继续容忍一个把公司当自己家的关系户。”

这话一出口,顾小曼彻底炸了,抓着那张通知书就要撕。沈清宁没拦,只是站起身,指了指门口:“撕了也没用,流程已经走了。你现在去找赵姐办手续,别耽误大家时间。”

顾小曼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圈都气红了,最后硬生生挤出一句:“你等着,沈清宁,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摔门就走。那声音大得,外头办公区的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沈清宁坐回椅子里,长长吐了口气。她没觉得痛快,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像是背了很久的一袋沙,终于放下了一点。

可她也知道,这事不会这么完。

果然,没过多久,手机就开始响。

第一个打来的是顾母。沈清宁看了一眼,没接。紧接着又是顾泽远,再然后是顾父。她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任它一遍遍震。

她能猜到电话那头都是什么样子。顾小曼肯定已经哭着告状了,顾母会先心疼女儿,再顺带骂她不近人情,顾泽远大概又要来一句“你先别冲动”,顾父那边,多半是摆着长辈架子,要她“识大体”。

沈清宁盯着电脑屏幕,眼神却有点飘远。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顾家吃饭的时候。那天顾父坐在主位上,脸拉得老长,问她家里什么情况、父母做什么、以后准备怎么安排。顾母嘴上笑着,手却不停给她夹菜,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她工资和存款。顾小曼那会儿还没工作,看她的眼神就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打量。

那顿饭她吃得很累,可她还是告诉自己,慢慢来,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可事实证明,不是所有家庭都欢迎你。你再懂事,他们也只会觉得你该更懂事。你再忍让,他们就会觉得你没底线。到后来,她在那个家里,像个永远填不满的位置。

手机震了好一阵,终于停了。她看了眼,未接来电已经二十多个了。

她揉了揉眉心,把手边的文件继续看完。快下班的时候,前台打电话上来,说顾父来了,正在楼下,说一定要见她。

沈清宁沉默了两秒,回了句:“让他上来吧。”

会议室里,顾父已经坐在那儿了,脸色难看得厉害,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沈清宁进去的时候,他直接开口,声音压得低,但火气一点不少:“清宁,你这是什么意思?小曼再怎么样,也不该说辞退就辞退吧?你们都离婚了,你还拿她开刀?”

沈清宁坐到他对面,神色平静:“叔叔,我是按公司制度做的。顾小曼的工作状态已经影响到正常运营,不是我心情不好,想辞谁就辞谁。”

“什么制度不制度的!”顾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她是你前小姑子,你就不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给她留点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沈清宁说,“这几年,公司给过她很多次机会。她没珍惜,还越做越过分。我如果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才是真不负责。”

顾父脸色一沉:“你别忘了,你这些年能在公司站稳,是靠谁?要不是顾泽远,你能有今天?”

这话一出,沈清宁心里那点最后的客气,也跟着散了。

“叔叔,我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是我自己一步一步做出来的。公司给我平台,我也回报了公司。至于顾泽远,他是老板,我尊重他,但这不代表我做什么都得看他的脸色。”

“你这是翻脸不认人!”

“不是翻脸,是分清楚了。”

顾父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我告诉你,这事不能这么算了!小曼不能走,你今天必须把她给我留下来!”

沈清宁看着他,语气还是很稳:“留不留,不是您说了算,也不是我私人感情说了算。流程已经走完了,决定不会改。”

顾父气得直喘,指着她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沈清宁站起身,没再接话,只说:“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先去忙了。”

她转身出了会议室,把那一屋子的怒火关在了身后。

回到办公室,手机上已经不是几十个未接了,直接跳到七十多个。她扫了一眼,随后按住电源键,干脆关机。

世界一下子清净了。

下班时,顾小曼的工位已经清空,杂七杂八的东西装了两纸箱,堆在墙边。赵姐走过来,小声说:“手续都办好了,人也走了,就是闹得挺难看。”

沈清宁点点头:“辛苦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得很。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真快,又真长。

离婚、辞退顾小曼、被顾父找上门,一件接一件,像把她和那个家彻底割开了。疼吗?当然疼。可那种疼不是坏掉的疼,更像是一直压着她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骨头酸,肉也疼,但至少能喘气了。

她没急着回去,自己沿着江边慢慢走了一段。江风有点凉,吹得人发丝乱飘。两岸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

手机开机后,消息一下子涌进来。未接来电、微信、短信,全是顾家那边的。她没点开看,只是翻到通话记录,那个红色数字醒目得刺眼。

76个未接来电。

她看了很久,忽然就笑了一下。不是得意,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很平静的了然。

然后她把顾父、顾母、顾泽远、顾小曼的联系方式,一条一条,全删了。

删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远处的灯火。夜色一点点落下来,风也更凉了些,可她脚下却像是终于踩实了。

从今往后,她不想再替谁忍,也不想再替谁撑场面了。

她要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