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芸这辈子,就指着儿子孙知微。

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在饭馆端盘子,晚上回家给孩子做饭。日子再苦,只要想到知微明年要考大学,她就觉得浑身都有劲儿。

熬一熬,再熬一熬,等孩子考上大学,一切就都值了。

可高三开学没多久,知微变了。

老师打来电话,说他上课走神,成绩下滑得厉害。孙芸问他,他不说,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也不吃。后来同学家长找上门,说知微在学校跟人起了冲突。孙芸追问半天,他才闷出一句:“他们笑话我。”

归途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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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面馆

她去学校找班主任。老师叹了口气:“孙知微这孩子太孤僻,想法跟别人不一样,不被理解,就更不愿开口。我劝过,没用。”

孙芸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她想说,我儿子不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她也说不清,儿子到底怎么了。

日子一天天拖下去,知微越来越沉默。早上不起床,不去上学,不说话,不看人。半夜里,孙芸路过他房间,总看见他坐在窗边,两眼空空地望着外面。

她怕了。

带他去市里的医院,医生说:“孩子压力太大,需要慢慢调整。如果学校让他不舒服,换个环境也行。”

那天晚上,孙芸坐在知微床边,声音发哑。

“知微,妈不逼你了。”

知微微微转过头。

“不想上学,就不上了。” 她忍住泪,“妈养你。大不了,妈养你一辈子。”

知微没说话,肩膀轻轻抖。

“妈没啥本事,就懂一个理:人活着,得高高兴兴。你爸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就指望你开开心心。上不上大学,不重要。”

知微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清清楚楚。

几天后,孙芸带着知微回到归途面馆。

陈嘉树正在整理账目。沈知蕴的资金到账后,店里终于不用再捉襟见肘,生意也慢慢稳了,老客一天比一天多。

“老板。” 孙芸站在门口。

陈嘉树抬头一笑:“孙姐,你可回来了!家里事忙完了?”

“忙完了。” 孙芸点头,又看向身后的知微,“老板,我还能回来上班不?”

“当然能!” 陈嘉树爽快道,“咱们正缺人手,你回来大家都踏实。”

孙芸脸上掠过一丝宽慰,随即又低下头,嘴唇动了动。

陈嘉树看在眼里:“孙姐,还有事?”

孙芸犹豫许久,终于开口:“知微…… 他退学了。”

陈嘉树一愣,看向孙芸身后的知微。知微低着头,缩在母亲身后,眼睛盯着地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他在家我不放心,” 孙芸声音越来越轻,“能不能…… 让他在店里待着?他不碍事,就找个角落坐着,不影响生意。”

陈嘉树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知微面前,慢慢蹲下身,和知微平视。

“小伙子,” 他语气轻松,像跟朋友聊天,“不上学了,想不想上班?自己赚钱,养妈妈?”

知微猛地抬头。

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想!”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太想了!”

陈嘉树笑了,抬手在他肩上一拍:“那叫哥,就让你上班。”

知微怔住,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工资比你妈多一百。” 陈嘉树站起身,认真看着他,“上次西餐厅改面馆,是你给我指的路。咱们归途面馆,就缺你这样有脑子的年轻人。”

知微眼眶一红,使劲忍住泪,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哥。”

孙芸站在一旁,眼泪夺眶而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用袖子抹着眼睛,肩膀一抖一抖。

“谢谢…… 谢谢……”

陈嘉树转过头,假装没看见,低头整理柜台上的单据。

晚上,陈嘉树提议聚餐,一是欢迎孙芸回来,二是迎接知微加入。

马大壮掌勺,做了过油肉、烩酸菜、炖羊肉。林小满做了沙拉。许麦下了几碗饸饹面。钱朵忙着摆碗筷、倒饮料。

知微坐在角落,不太敢说话。钱朵凑过去,大大咧咧道:“知微是吧?别紧张,我第一天来也这样。你看我现在,比谁都自在!”

知微抬头看她一眼,嘴角轻轻动了动,算是笑了。

马大壮端着菜出来,嗓门洪亮:“小伙子,多吃点,瘦得风一吹就倒。”

林小满把菜放桌上,安静地朝知微点了点头。

孙芸看着这一幕,小声对许麦说:“这孩子好久没跟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

许麦握住她的手:“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陈嘉树举起杯子:“来,敬孙姐,欢迎回家。也敬知微,从今天起,归途面馆就是你的家。”

“干杯!”

知微也端起杯子,小口抿着饮料,眼睛一直看着桌上的菜,看着眼前笑着说话的人。

不是教室里冰冷的目光,不是老师无奈的叹息,不是同学背后的议论。

是暖的。

吃完饭,大家收拾碗筷。知微默默起身,把碗一个个收到后厨,洗得干干净净。

孙芸看见,眼泪又要掉下来,这次她忍住了。

夜里打烊,陈嘉树送走最后一个人,回头看见许麦还在擦桌子。

“许麦姐,别擦了,明天再弄。”

许麦直起腰,看了看整洁的店堂,忽然说:“嘉树,这店叫‘归途’,真叫对了。”

“怎么说?”

“你回到家乡,我找到想过的日子,”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知微那孩子,也有了新的路。”

陈嘉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向招牌。

“归途面馆” 四个字,在路灯下安安静静亮着。

他想起刚回漠南那天,站在 “蓝调咖啡” 的招牌下,一腔热血,满眼迷茫。那时候他以为,创业就是把大城市的东西搬回小镇。后来才明白,每一条归途,都不是重复旧路。

有人为了回家,有人为了安心,有人只是想找一个能坐下来的地方。

而归途面馆,刚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夏夜的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远处青草的气息。一只黄色流浪狗站在门口,许麦到后厨煮了一碗素面,放在它面前。

陈嘉树轻轻关上门,打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