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一、酒池
铜鼎里的肉香飘出宫墙,浓得呛鼻子。
守门的士兵捂着嘴,胃里一阵翻腾。这味儿闻久了,人都要吐。
“大王又喝多了。”
士兵压低声音跟同伴嘀咕。同伴没接茬,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廊外的天黑透了,宫墙里的灯火却把半边天照得跟白天似的,昏黄昏黄的。
夏桀正斜躺在地上。
他周围全是酒池,酒液荡漾,映着烛火的光。肉林挂在他头顶,油脂滴下来,落在他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顺势塞进嘴里嚼。
他的手指缝里全是油,亮晶晶的。
“再饮一杯……”
妺喜端着酒爵,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冷得像块冰。
夏桀接过酒,一口闷下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咚声。
没人敢告诉他,前线的战报已经堆满了案头,像小山一样高。
也没人敢告诉他,宫墙外老百姓在念叨什么。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你这个太阳,什么时候才肯死?我们可以陪着你一起死。
守门的士兵转头看向宫墙外的黑暗。那边黑漆漆的,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商,是亳城,是商汤的地盘。
“你说,那边的人,会不会打过来?”
“你说呢?”
二、剪翼
亳城,议事厅里坐满了人,空气里一股子汗味和土腥气。
“灭了。”
伊尹从外面进来,袍角还沾着泥点子。
“葛国,灭了。”
厅里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商汤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案几,没说话,只是看着伊尹。
“怎么灭的?”
“葛伯那傻子不肯种地,也不肯纳贡。”伊尹坐下来,接过一碗水,仰头灌下去,“老百姓自己把城门打开,把葛伯绑起来送过来的。”
三个月后,韦国灭。
又过了四个月,顾国灭。
商汤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农田,农夫们正在翻地,新翻的泥土味混着草根的气息飘进来。
“下一个。”他看着伊尹。
“昆吾。”
“已经在准备了。”
《诗经》里那句“韦顾既伐,昆吾夏桀”,说的就是这回事。
商汤灭韦、灭顾、灭昆吾,一步一步,把夏桀的左膀右臂全砍断了。
等夏桀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身边已经没几个能打的兵了。
三、入间
伊尹要去夏都。
“我去看看。”他跟商汤告别的时候,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褶子,“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在夏都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见到了倾宫。那宫殿高得吓人,站在下面抬头看,脖子都酸得发僵。
他见到了妺喜。妺喜喜欢吃肉,喜欢听撕裂丝帛的声音。夏桀让人找来丝绸,当着她的面撕,撕一下,妺喜笑一下,声音尖利。
他见到了关龙逄的坟。那个敢劝谏的大臣被炮烙处死,尸体埋在城外的乱石堆里,连块碑都没有。
三年后,伊尹回来了。
“怎么样?”商汤问,身体微微前倾。
伊尹跳下马车,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脸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我跟他喝过酒。”
“然后呢?”
“他请我跳舞。”
伊尹看着商汤的眼睛,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嘲讽。
“他是个蠢人。”
“蠢到什么程度?”
“蠢到他不知道自己有多蠢。”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墨迹都快洇透了。
“这是夏都的布防图。这是他还能打的人。这是他的粮仓。”
他把布摊开在地上,像摊开一张死亡的判决书。
“大王,可以动手了。”
四、鸣条
战车七十乘。
敢死之士六千人。
商汤站在车上,手里握着缰绳,缰绳被他攥得发白,勒进肉里。
“大王!”斥候冲过来,满头大汗,盔甲都歪了,“夏桀的军队在鸣条扎营了!”
“多少人?”
“比,比我们多……但是……”
“但是什么?”
“他们的营帐在漏雨。士兵的兵器生锈了。有很多人天不亮就跑了,拦都拦不住。”
商汤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全是乌云,风刮得人脸生疼。
“伊尹。”
“在。”
“你说,他们会跑吗?”
“他们已经在跑了。”
商汤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伊尹第一次来投奔他的时候。那时候伊尹还是个奴隶,没人待见。商汤亲自给他松的绑,像对待客人。
他想起网开三面的事。诸侯们说他德行好,一个接一个地投奔他。
而夏桀呢?
“传令。”
商汤睁开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全军出击。”
战鼓擂响,咚咚咚,震得人心头发慌。七十乘战车冲出去,六千名敢死之士跟在后面,马蹄扬起的尘土把天都遮住了。
夏桀的军队在鸣条扎营。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有人靠在营帐上打盹,刀枪扔得到处都是,锈迹斑斑。
“敌袭!”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
没人动。
士兵们放下碗筷,有的抬头看了一眼,有的干脆继续吃,还有的——直接扔了兵器,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商汤的战车冲进敌阵的时候,他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只听见一片哗啦啦的溃逃声。
夏桀站在后面,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
“打……打啊!”
没人理他。
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一个也没剩。
五、南巢
夏桀死在南巢。
他逃到那里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五百个人。五百个跟他一样没地方去、只能跟着他的残兵。
有个士兵偷偷跑了。
又有个士兵偷偷跑了。
最后山洞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草席,散发着一股霉味。潮湿的泥土味钻进鼻子,让他不停地打喷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
他明明有那么多军队。那么多的盟友。那么大的天下。
“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人吗?”
他问一个路过的老农,声音嘶哑。
“知道。天子。”
“但现在不是了。”
老农说完,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风里。
夏桀躺在山洞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刮得他脸疼,像无数个巴掌。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倾宫里喝酒吃肉,外面是漫天的灯火,歌舞升平。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输。
他错了。
他不是输给商汤的。
他是输给那些跑掉的人的。
所以我想问问各位,要是你活在那个年月,你是愿意跟着夏桀死守,还是敢像那些士兵一样,扔了兵器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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