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萨特本》登陆HBO Max之后,这部2023年的片子突然又杀回了流媒体榜单。我刷到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说这片子有多冷门,而是那种"原来你们现在才看"的微妙感。毕竟当年院线里看完走出来的人,表情都挺复杂的。
导演埃默拉尔德·芬内尔,名字可能不熟,但《前程似锦的女孩》总听过吧?那部让她拿下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的处女作。今年她又搞了部《呼啸山庄》改编,票房口碑双收,连带把两部旧作都送上了HBO Max的热搜。不过说句实话,《萨特本》比《呼啸山庄》值得聊多了。
这片子讲的东西很具体:那种只存在于阶级鸿沟之间的执念。不是单纯的羡慕,也不是纯粹的吸引,虽然性确实经常搅和进来。有时候你对某个人的生活渴望到一种程度,会把这种 longing 直接错当成性欲,或者变成一种病态的占有欲。你想要他们的自信、美貌、松弛感,想要他们的家族、钱、房子、历史。有时候你只是想变成他们。
这种丑陋又醉人的混乱,就是《萨特本》的核心。
故事放在2000年代中期,牛津大学。奥利弗·奎克(巴里·基奥恩饰)是个格格不入的穷学生,没礼貌、没魅力、更没钱。看似偶然地,他搭上了富家公子菲利克斯·卡顿(雅各布·艾洛蒂饰)——那种在校园里走路都带风的人气王。两人关系越走越近,奥利弗拿到了去"萨特本"的邀请:菲利克斯家的庄园,据说灵感来自伊夫林·沃《故园风雨后》里的布赖兹赫德。
芬内尔在这里埋了不少文学梗。奥利弗和菲利克斯的友谊明显对标《故园风雨后》里查尔斯·赖德和塞巴斯蒂安·弗莱特的关系,兄弟情和性吸引的边界故意模糊。但芬内尔似乎就是要把这种明显的互文摆出来,先用 idyllic youth 的画风勾住你,再猛地拧向更黑暗、更震惊的方向。这是她的惯用手法:迷人前提, sinister 转向,最后变成警世寓言或者社会批判。
但《萨特本》的"家"更像是一个幻觉——贵族生活的幻觉。
到这里我得停下来,因为这篇的骨架是"辩论型"。这片子从上映到现在,争议就没停过。一边是觉得它"形式大于内容"的批评者,一边是认定它"精准解剖阶级焦虑"的拥护者。两种声音在豆瓣、Letterboxd、推特上打了快两年,现在流媒体又把它翻出来,争论也跟着复活了。
先说说反方的核心论点。
最常见的批评是:芬内尔太依赖符号堆砌了。萨特本庄园的奢华被拍得像时尚大片,每一帧都在喊"看,old money 多腐朽"。但批判本身呢?有观众觉得停留在表面。"她把阶级不平等拍成了美学奇观,"一位影评人写道,"最后你记住的是游泳池和迷宫花园,而不是这种不平等如何运作。"这种批评认为,芬内尔和奥利弗一样,对富人的生活方式有种矛盾的迷恋——既想揭露,又忍不住凝视。
另一个争议点是第三幕的转折。不剧透具体内容,但那个情节让当年影院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觉得这是"为了 shock 而 shock",是导演在测试观众的承受底线,而非叙事必需。"如果去掉最后二十分钟,"有讨论帖这样写,"它会更像一部完整的电影,而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冒犯。"
还有对主角奥利弗的质疑。巴里·基奥恩的表演没得说,但角色的动机链条被批评为"断裂"。他的背景故事被刻意模糊,贫穷的来源、具体的创伤,都靠暗示而非呈现。这让部分观众觉得,奥利弗更像一个概念——"阶级跃升的执念"——而非真实人物。"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是他,"一条高赞评论说,"只知道导演需要他做出那些事。"
这些批评有分量吗?有。但正方的反驳同样具体。
支持者认为,"符号堆砌"本身就是论点。萨特本庄园被拍成幻觉,正是因为在奥利弗眼中它就是幻觉——一种可以被渴望、模仿、最终夺取的生活方式。芬内尔不是在客观展示阶级,而是在主观呈现一种凝视:外来者如何被这种凝视吞噬,又如何利用它反噬。那些"美学奇观"不是批判的对象,而是批判的媒介。
至于第三幕的争议,拥护者的解释更直接:那种不适感就是设计好的。奥利弗的行动逻辑不需要观众认同,只需要观众理解——理解到某种程度的不寒而栗。"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一位导演访谈的转述这样写,"那可能是片子在起作用。"这种辩护把" shock "重新定义为必要的形式,而非廉价的噱头。
关于角色动机的模糊性,正方也有回应。奥利弗的过去被留白,恰恰对应了阶级流动叙事中的常见陷阱:穷人被要求展示创伤才能获得叙事合法性,而富人的特权从来不需要解释。芬内尔拒绝这种不对等,"不给他编一个悲惨童年,"有分析这样写,"本身就是政治选择。"
两种立场,各自有文本支撑。我的判断是:这场辩论本身可能比"谁对谁错"更有价值。
《萨特本》的设计似乎就是为了引发这种分裂。它不是一部让你舒服地选边站的电影——不像《寄生虫》那样,阶级对立清晰到可以做成图表。芬内尔故意在奥利弗身上保留了道德模糊性:他是受害者还是掠夺者?是阶级制度的牺牲品还是精明的利用者?影片拒绝给出答案,而这种拒绝让两种解读都成立。
这种设计有风险。观众可能会觉得被戏弄,或者认为导演自己也没想明白。但另一种可能是:阶级焦虑本身就是无法被简单归类的。奥利弗对菲利克斯的感情,同时包含渴望、嫉妒、性吸引、自我厌恶和权力计算——这些情绪在真实的人类经验中确实共存,只是电影很少愿意呈现这种混乱。
从数据角度看,HBO Max 上线后的表现说明这种争议性有持久生命力。2023年院线发行时,影片全球票房约2100万美元,对于一部R级惊悚片不算突出,但流媒体时代的长尾效应改变了计算方式。现在它挂在榜单上,和新旧观众持续交锋。
最后说点个人的。我重看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奥利弗在牛津的初期,镜头经常从低角度拍他——仰视走廊、仰视窗户、仰视那些他还没资格进入的空间。到了萨特本,角度慢慢持平,最后变成俯视。这种视觉语法没有台词解释,但比任何对话都更直接地说了他的心理位移。
芬内尔是不是在"炫技"?可能是。但这种技法的有效,恰恰建立在观众对阶级符号的熟悉之上——我们知道牛津的哥特建筑代表什么,知道庄园的迷宫花园代表什么。这种"知道"本身就是阶级教育的产物,而电影把这种产物变成了反思的对象。
所以回到那个核心问题:《萨特本》是形式大于内容,还是形式即内容?我的看法是,这个二元对立可能不适用。它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观众自己对阶级的想象——你觉得它在美化富人生活,可能是因为你已经在用那种方式观看;你觉得它在揭露系统暴力,可能是因为你带着那种预设进入。
这种不确定性让《萨特本》比芬内尔的其他作品更难消化,但也更值得重看。HBO Max 上的新一轮热度,大概会催生又一轮争论。这大概是导演想要的——不是被简单记住,而是被持续讨论。
至于值不值得点开?如果你还没看过,建议做好心理准备。不是血腥或 jump scare 的那种准备,是那种看完会愣一会儿、然后忍不住想找人聊聊的准备。有些电影是为了被消费的,这部似乎是为了被争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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