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成化年间,江南湖州府的乡间,木匠行当分得极清:专司盖房造屋、架梁立柱的,叫作大木匠;精做桌椅柜箱、雕花细活的,便是细木匠。
当地有位姓陈的大木匠,手艺冠绝方圆百里,经他手建的宅院,稳当坚固、格局周正,几十年来从没出过半点差错。
更让人忌惮的是,陈木匠年轻时,曾偶遇一位云游江湖的奇人,拜在门下学了三年旁门秘术,能控木性、避灾祸,也能暗施手脚、左右家宅气运,本事十分奇异。
同县还有位周木匠,木工手艺不输陈木匠,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平日里最嫉妒陈木匠的名声,总想着找机会压过他一头。
这年,乡里有个姓沈的富户,购置了宅基地,要建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特意花重金请了名声最盛的陈木匠掌墨主持。
动工没多久,沈东家夜里做了个骇人噩梦,梦见自家宅基地后坡上,那棵三人合抱都围不住的百年香枫树,突然枝叶枯黄、拦腰折断,不偏不倚砸向刚起了地基的新房,把整座宅院砸得粉碎,一家人都被压在废墟里。
沈东家吓得浑身冷汗,半夜惊醒后再也不敢合眼,天不亮就起身,直奔后坡看那棵香枫树。不看还好,一看更是心惊肉跳,这棵老树不知何时,竟朝着新房的方向严重倾斜,树根已经拱裂了地面,随时有倒塌的风险。
若是直接砍伐,树干必然会顺着倾斜方向砸向新房,刚建好的地基和墙体瞬间就会被毁;可若是不砍,留着这么个祸患,房子就算建好了,也住得人心惊胆战。
这么粗壮的香枫树,树身重达万斤,想要强行转移重心,让它倒向无人的后山,寻常人根本做不到。沈东家思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去求掌工的陈木匠。
陈木匠本不想多管闲事,架不住沈东家再三恳求,才松口答应,可也提了两个不容商量的条件:一是要沈东家额外支付一笔丰厚的谢礼,二是砍树当日必须宰杀两只肥鹅,一样都不能少。
陈木匠明说,这棵香枫树生长百年,早已吸纳天地灵气,快要修成精怪,强行砍伐必定冲撞邪祟,稍有不慎就会引祸上身,非重金祭祀不能化解。
至于要两只鹅,倒不是为了祭祀,而是陈木匠有个旁人皆知的怪癖:平生最爱吃卤制鹅肝,顿顿饭离了这口就食不下咽。
寻常人家请陈木匠盖房,从来都不是付不起工钱,而是供不起他这口嗜好。陈木匠做工挑剔,只吃当日现杀的肥鹅卤制的肝,鹅肉半点不碰。
盖房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他每月至少要吃三四次鹅肝,建一座宅院,东家少说也要宰杀二十多只肥鹅,这笔开销,对普通人家来说是极大的负担。
沈东家请他建房至今,工期还未过半,已经为他宰杀了十几只鹅,花了不少银钱。如今听他还要额外要谢礼、再加两只鹅,心里顿时老大不快,暗自腹诽:这房子本就是你亲手承建,老树威胁房舍,帮忙砍树本就是顺水人情,如今不仅漫天要价,还惦记着一口鹅肝,实在太过贪心刻薄。
可事到临头,为了全家安危和半生积蓄建起的宅院,沈东家只能咬牙应下,口头承诺等宅院彻底竣工,建房工钱和砍树谢礼一并结清,绝无拖欠。
砍树当日,沈东家按照陈木匠的要求,备下三牲祭品、蒸好糯米打糕,斟茶摆酒、焚香放炮,办得十分隆重。
祭祀仪式上,陈木匠神色肃穆,提笔蘸墨,龙飞凤舞画了一道镇邪符,牢牢贴在香枫树身,随后双手合掌、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念了一炷香的镇邪咒语。
仪式完毕,陈木匠挽起衣袖,拿起锋利的开山斧,亲自上阵砍树。斧刃落下,木屑飞溅,一个时辰过后,粗壮的树干被砍出大半缺口,老树发出震耳欲聋的吱呀声响,眼看就要断裂。
就在这时,平地刮起一阵诡异的逆风,原本已经朝着后山倾斜的树干,突然剧烈摇晃,猛地调转方向,再次朝着新房狠狠压来。
围观的乡亲们吓得连连后退,都为新房捏了一把冷汗,沈东家更是面无血色,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双腿都止不住发抖。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陈木匠猛地大喝一声:“孽障,还不回头!”
话音未落,他随手脱下身上的布衫,奋力朝着后山方向甩去。那布衫竟像长了翅膀一般,凌空飞跃二十多米,稳稳落在后山的空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就要砸毁新房的香枫树,竟瞬间稳住了摇晃的势头,缓缓调转重心,顺着布衫落下的方向,轰然倒向后山,连根拔起,却半点没碰到新房的墙角。
在场众人全都看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纷纷对着陈木匠拱手赞叹,折服于他出神入化的秘术本领。沈东家也松了一口气,可心里对陈木匠索要谢礼和鹅肝的芥蒂,不仅没消,反而更深了。
没过多久,沈东家的宅院彻底建成,他摆下几十桌乔迁喜酒,宴请乡里乡亲,陈木匠也如约前来赴宴。
可到了结算工钱的时候,沈东家却故意装傻充愣,只支付了建房的约定工钱,对当初承诺的砍树谢礼,只字不提,半分银钱都没给。
喜宴酒桌上,陈木匠看着沈东家刻意回避的眼神,脸色越来越沉,全程没开怀畅饮,也没说一句话,只是闷头坐着。
沈东家只当他不敢发作,暗自庆幸省下了一笔银钱,却不知自己已经惹下了塌天大祸。
当夜宴席散去,众人都睡熟之后,陈木匠悄悄起身,来到宅院正厅的主立柱前。他围着柱子转了一圈,口中默念咒语,对着柱身轻轻吹了一口灵气,原本坚硬密实的木柱,竟像石榴皮一般,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陈木匠取出一道提前画好的符咒,神色阴冷地将符咒塞进裂缝之中,再吹一口气,木柱的裂缝瞬间合拢,恢复如初,不留半点痕迹。
从第二年开春开始,沈家的灾祸就接连不断,一桩比一桩惨烈。最先遭殃的是家里的家畜,今天死鸡,明天亡猪,后天耕牛倒地毙命,驴马也接连暴毙,不到半年时间,圈里的牲畜就死了个精光。
家畜死绝后,厄运就落到了沈家众人头上。沈东家的长子,某日午睡时,被藏在床底的剧毒毒蛇咬伤,当场毙命;不到两年,年幼的小女儿在院中玩耍,晴天白日里突然遭了天雷,直击头顶,当场没了气息;又过了几年,刚成婚一个月的三儿子,与妻子同房时突发心疾,毫无征兆地死在了床上,新婚妻子十月怀胎后难产,一尸两命。
短短五六年时间,沈家儿女接连惨死,家宅永无宁日。沈东家这才慌了神,思前想后,把这些年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遍,最终认定,这一切都是当初陈木匠暗下毒手所致。
沈东家的次子,身强体壮、壮如水牛,性子最是暴躁,得知父亲的猜测,当即怒火中烧,带着家丁把宅院的墙壁、地面全都拆了一遍,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找到任何异样。
可怪事再次发生,这个从小到大连头疼脑热都没有的壮汉,竟在割稻子时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小小的伤口迟迟无法愈合,最终引发破伤风,不治身亡。
接二连三的丧子之痛,让沈东家的妻子彻底崩溃,承受不住这灭顶的打击,在房梁上悬梁自尽了。
妻子离世没多久,沈东家也染上了怪病,能吃能喝能睡,却浑身酸软无力,半点活计都做不了,到最后连张口吃饭、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最终活活饿死在自家宽敞的宅院之中。曾经风光无限的沈家,就此家破人亡、断了香火。
而在沈家遭难的这些年里,陈木匠的生意依旧兴隆,找他盖房的人家络绎不绝,没人敢得罪这位手艺高超、又身怀秘术的木匠。
这天,邻村又有一户林姓人家宅院竣工,摆酒宴请工匠,陈木匠作为掌墨大师傅,自然是座上宾。
可宴席开席后,东家端上了满满一桌珍馐美味,也上了卤鹅肉,唯独没给陈木匠上他最爱的卤鹅肝。陈木匠顿时脸色铁青,心里怒火翻腾:我辛辛苦苦为你建宅安家,你竟故意刻薄我,连一口鹅肝都舍不得给,实在是欺人太甚!
他越想越气,趁着众人饮酒喧闹、没人注意的空隙,再次故技重施。他捡起一片木工剩下的薄刨花,用墨汁在上面画了一只张牙舞爪、扑食活人的恶虎,画完后咬破指尖,滴上三滴精血,口中默念诅咒咒语,对着身边的木板墙轻轻吹了一口气。
原本严丝合缝的木板墙,瞬间裂开一道筷子粗细的缝隙,陈木匠把画好符咒的刨花折成细条,塞进裂缝里,再吹一口气,木板墙重新合拢,半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次日天刚亮,憋着一肚子气的陈木匠,不辞而别,独自往家赶。走到半路的凉亭歇息时,他伸手往布口袋里掏旱烟袋,竟摸出一个拳头大的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卤得金黄喷香的鹅肝,分量十足,是整整一副完整的鹅肝。
陈木匠当场愣在原地,手里的油纸包仿佛有千斤重。他坐在凉亭里,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缘由:昨日宴席宾客众多,若是直接把鹅肝端上桌,不知情的亲友必然会动筷分食,自己根本吃不上完整的一副。
林东家不是刻薄,是特意把鹅肝单独留下,悄悄塞进他的布包,就是为了让他独享全份,不被旁人分走。
自己一时恼怒,不问缘由就暗下毒手,差点害了这户心善的人家,实在是枉称奇人,丧尽天良。想通之后,陈木匠立刻起身,一路小跑往林东家家里赶去。
见到匆匆折返的陈木匠,林东家十分诧异。陈木匠只谎称早上走得匆忙,落下了重要物件,要再住一晚取回。林东家虽满心疑惑,也不敢多问,依旧好酒好肉招待,又特意宰杀了一只肥鹅,为他卤制鹅肝。
等到半夜,林东家一家人都睡熟后,陈木匠悄悄起身,来到白天动手的木板墙前,再次念动咒语,打开墙缝,取出那片带诅咒的刨花,当场点火烧成了灰烬,随后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林家。
他自以为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偏偏林东家年幼的小儿子半夜起夜小便,隔着门缝,把他念咒、墙裂、取刨花、烧符咒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一早,小孩子就兴致勃勃地把夜里看到的奇事,讲给了全家人听。林东家听完,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发凉,这才知道昨日陈木匠为何无故恼怒、又为何匆匆折返,他连忙叮嘱儿子,这件事万万不可对外宣扬,以免惹祸上身。
当天听孩子讲这件奇事的,还有林东家的表兄和表嫂夫妻俩。表嫂为人聪慧机敏,听了之后不动声色,把整件事默默记在了心里。
一年之后,表嫂家要翻盖新房,思来想去,特意派人去请陈木匠。此时的陈木匠已经年过花甲,腿脚大不如前,早已很少接远活。
可前来相请的人说,东家为了请他出山,提前半年养了一大群肥鹅,保证他每月能稳稳吃上四次新鲜卤鹅肝,绝无间断。
陈木匠一听这话,顿时心花怒放,馋虫勾得什么都顾不上了,别说腿脚不便,就算是爬,也要去这户人家做工。
新房上梁的吉日,表嫂亲自下厨,一口气宰杀了四只肥鹅,卤好四副完整的鹅肝,全都端给了陈木匠。陈木匠大喜过望,当场就把四副鹅肝吃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
可从这天之后,陈木匠的身体就开始一路衰败,精神越来越差,浑身无力,请来郎中诊治,也查不出任何病因。拖了不到半年,这位身怀秘术、风光一生的木匠,就不治身亡了。
当年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沈东家,并没有死绝。沈东家有个长女,在老宅建造之前,就已经远嫁他乡,躲过了家里的一连串厄运。
这天,她跟着丈夫回林姓亲戚家赴宴,无意间听到了陈木匠对林家施咒又悔咒的奇事,瞬间恍然大悟,终于确定,害死自己全家老小的,正是这个贪心狭隘、记仇报复的陈木匠。
这位沈家大小姐,嫁的是世代行医的中医世家,她天资聪慧,嫁过去后跟着丈夫和公公,学了一身精深的药理知识,尤其擅长调配慢性毒药。得知真相后,她强忍血海深仇,不动声色地设下了这个请君入瓮的局。
所谓高薪请工、常备肥鹅、上梁宴四只鹅肝,全都是她精心安排的,那鹅肝之中,早已被她下了无色无味、日积月累才会发作的慢性剧毒。
陈木匠半生依仗秘术害人,贪心不足,背信弃义,最终也因自己最贪恋的一口鹅肝,落了个毒发身亡的下场,正应了民间那句老话: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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