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妈,你把这玩意儿拿回去吧。”

我小儿媳妇把那袋车厘子往我手里一塞,塑料袋在我手心里打了个滑,差点掉在地上。我低头一看,半袋深红色的车厘子在透明袋子里挤作一团,有些已经裂了口子,汁水洇在塑料袋上。我儿子站在她身后,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别处,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我叫周素芬,今年五十九。这半袋车厘子,是我大儿媳买给我的,我没舍得吃,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给小儿子家送去。换回来的就这一句话——“你拿回去吧。”

第一章 车厘子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离过年还有四天。

大儿媳秀英从超市回来,手里拎着一个泡沫箱子,箱盖上印着一行洋文,旁边画着一颗颗圆溜溜的果子。她进门就喊:“妈,快来看!”

我从灶房探出头,手还在围裙上擦着,就看见她从泡沫箱里捧出来一把果子。那果子我从来没见过,深红色的,一颗颗有桂圆那么大,表皮光滑得反光,果柄翠绿翠绿的,一看就不是咱本地的东西。她把果子搁在盘子里,往我面前推:“妈你尝尝,车厘子!”

“这啥?”我凑近了看,捏起一颗来。果子凉丝丝的,捏在手里硬邦邦的,不像葡萄一捏就瘪。

“车厘子,就是进口的樱桃。超市今天做活动,我就买了一箱,让您尝尝鲜。”秀英笑着说,自己也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果肉脆生生的,甜,不酸,汁水在舌尖上炸开,跟我吃过的任何一种果子都不一样。我年轻时候在村里吃过野樱桃,酸得倒牙,个头比这小多了,摘一把洗干净用搪瓷缸子装着,撒点糖精才敢往嘴里送。这个车厘子不用撒糖,本身就甜,像是把一整个春天的甜味都浓缩在这小小的一颗里了。

“好吃。”我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颗也放进嘴里。秀英又抓了一把塞给我,我摆摆手说够了够了,留着给亮亮吃。亮亮是我大孙子,上小学四年级。秀英说箱子里还多着呢,亮亮那份留着了,您就吃吧。

秀英是我大儿子志远的媳妇,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志远在县机械厂当技术员,两个人都是实在人。志远嘴笨,秀英心细,打从嫁进来,家里的事她事事都操着心。换季了给我买衣裳,天冷了给我买暖水袋,过年过节买年货从来不忘我一份。她不是那种嘴上抹蜜的人,但她做的事让人心里暖和。

我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几颗车厘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我小儿子志强,在镇上住,他媳妇小周在镇上的服装店当店员,志强自己在工地上干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们那个小家我去过,租的是别人的房子,客厅里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电视机还是我去年帮他们买的。前阵子听说小周又流产了,身子虚得很,家里也没什么补品。这车厘子,他们肯定也舍不得买。

我找了两个塑料袋,把箱子里的车厘子分成两份。一份搁回泡沫箱里留给秀英他们自己吃,另一份装进塑料袋里,怕路上颠坏了,又在外面套了一层布袋。布袋是我自己缝的,布是秀英做窗帘剩下的碎布头,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

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往外走的时候,秀英追出来问妈你去哪儿。我说去镇上一趟,看看你弟妹。秀英看了我一眼,大概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路上慢点。她的眼神有点复杂,但我那会儿没多想。

从县城到镇上,骑车得四十分钟。腊月里风硬,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我把围巾紧了紧,把装着车厘子的布袋揣在棉袄里。那布袋贴在胸口,隔着一层棉絮还能感觉到车厘子硬硬的形状。路上遇到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溅了我一裤腿泥点子。我停下擦了擦,又继续骑。

骑到镇上已经快中午了。志强家在镇子西头,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小区的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志强家在三楼,我上去的时候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旧纸箱和杂物,空气里有股炒菜的油味和洗衣粉的味道。

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小儿媳小周。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棉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妈。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我的手上,大概是看见了我拎着的那个布袋。但她没问是什么,只是侧身让我进门。

“志强呢?”我问。

“在工地上。年底了赶工,这几天都回得晚。”小周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很慢,拖鞋在地板革上蹭出沙沙的声音。我看见她后腰上贴着一块膏药,从睡衣下摆露出了一小截。

我把布包搁在桌上,打开塑料袋,车厘子在灯光下红彤彤的,果皮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这是你嫂子买的,给你们分一半。你多吃点,补补身子。”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拨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惊喜,只是说了句:“嫂子有心了。”然后她把袋子拎起来放进了冰箱冷藏室里,关上了冰箱门。冰箱门上的磁贴掉了一个,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橱柜底下。

我问她最近身体咋样,她说还行。我说你要多注意休息,别太累。她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是那台旧的长虹,颜色有点偏了,画面里的人脸都发绿。她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头在上面划来划去,大概是在看什么视频,声音开得挺大。我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跟小周之间一直隔着一层。她不是不好,但就是跟我热络不起来。我来了她会叫我一声妈,给我倒杯水,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我说话她就听着,偶尔应一声,不问问题,也不接话茬。不像秀英,会拉着我聊超市里碰见的新鲜事,会问我腿还疼不疼,会给我看她手机上亮亮在学校里拍的照片。小周的客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不高,但翻不过去。

坐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志强回来了。他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灰的工装,裤腿上全是干了的泥浆,头发上也是灰扑扑的,一进门就往卫生间走。小周坐在沙发上喊了一声志强,你妈来了。他往客厅方向偏了偏头,隔着门框,叫了声“妈”,就没再说什么。

他从卫生间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秋衣,坐在我对面的小凳子上。他瘦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黑了不少,颧骨凸出来,嘴唇干得起皮。他掏出一根烟,看了我一眼,又塞回去了。

“你们这段时间还好吧?”我问。

“老样子。”他说。

“工地上冷不冷?”

“还行。”他说。他的手指头粗粗的,关节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浆。他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又放下了。

我想跟他说说车厘子的事,让他多吃点,补补身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着他自己的手指头,我看着他的侧脸。他像他爹,话少,心思沉,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晚上他留我吃饭,我说不了,你媳妇身子虚你让她歇着别操劳了。小周也没起来留我,只是坐在沙发上说了句妈路上慢点。她的目光还是落在手机上。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最上面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回到家我还在想,那半袋车厘子他们应该能吃上好些天了。志强在工地上那么累,多吃点好的。小周身子虚,也得多补补。秀英问我怎么回来了,我说没啥,就把车厘子送过去了。她没说什么,只是给我碗里夹了两块肉。

那天晚上我躺下以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说不清是为什么。车厘子送到了,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志强那声“妈”还在耳朵边,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第二章 儿子

过了两天,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我又去了趟志强家。这次是给他们送年货,秀英单位分的带鱼和冻虾,我挑好的分了一半。又带了一床新棉被,是我在楼下弹棉花的老刘头那儿弹的,棉花是今年新下来的,厚实得很。志强他们那床被子太薄了,上次我去看见被套都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好几个洞。

开门的是志强。他今天工地上放了假,穿了一身干净衣裳,胡子也刮了,看着精神了不少。他看见我手里拎着的几大包东西赶紧接过去,说妈你这是干啥,我说不干啥,过年了给你送点东西。他把带鱼和冻虾放进厨房,又去里屋把我带的东西归置好。我们母子俩坐在客厅里聊了几句,他说工地上过了年要开个新项目,可能忙到明年夏天。我说你多注意安全,别太拼。他说知道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的水泥灰上。

那半袋车厘子放在冰箱里,还在。小周开了冰箱门,从里面拿鸡蛋的时候我瞥见了一角,塑料袋还没解开过,里面凝着一层白霜。车厘子这种果子放久了容易坏,放冰箱里也不是个办法,鲜果冻久了口感就差了。

“你们咋不吃?嫂子特意给你们带的。”我指了指那袋车厘子。

小周没回头,只是把鸡蛋往灶台上一搁:“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舍不得吃好的。我让他吃他又不吃,放着放着就放坏了。”锅里的油热了,她把鸡蛋磕进去,滋啦一声响。

“那你也吃啊,你身子虚——”

“妈,你拿回去吧。”志强忽然在旁边冒出一句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靠在冰箱旁边的墙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看着地上那块磨得发亮的地板革。

“你说啥?”我扭过头看着他。

“我说你拿回去。”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嫂子给你买的,你就自己吃。你一年到头也舍不得吃点好的,给我们送来送去的,我们又不是吃不起。”

他说完转身进了里屋,门虚掩着。我以为他是去拿什么东西,可他坐在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翻了翻找打火机。没找到,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床头柜上。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动了两下,然后别过脸去。我从客厅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一小半侧脸,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把拳头放下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铺了一片白,我看不太清他眼眶是不是红的。

小周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歉意,倒像是替她丈夫在解释着什么。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冰箱里拿出那半袋车厘子,走过来递到我手里。

“妈,你拿回去吧。你儿子不懂事,但他心里有数。”

她还说了句什么我没太听清,大概是在替志强圆。她说志强这几天工地上事多,心里烦,让我别往心里去。我站在那里,手心里攥着那半袋冰凉的果子,塑料袋上结的冰霜浸在掌心里。窗外有人在放鞭炮,零星的,远远近近的。厨房里飘来炒鸡蛋的焦香。

临走前我把那半袋车厘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没有带回小周递来的那一袋,也没有带回冰箱里那一角没解开的塑料袋。我把那些冰凉的果子留在他们家的茶几上,没带走。茶几上积了一层薄灰,大概好几天没擦了。我走了以后大概小周会拿抹布擦一遍,也许会连那半袋车厘子一起擦进垃圾桶里。

从志强家出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句话——“嫂子给你买的,你就自己吃。”这话听起来是为我好,可为什么我听着心里堵得慌。他嫌我送东西了吗?嫌他妈多管闲事吗?

回到家秀英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炖着鸡汤,香味飘了一整个屋子。她听见我开门进来探出头说妈你回来了,我说嗯。她又说你怎么脸色不好。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给我盛了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我在饭桌前坐了很久,那碗汤凉透了也没喝。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炸开,透亮的光从窗帘缝里闪进来。

第三章 往事

那天晚上我跟秀英说了志强那句话。

秀英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她把手里的衣服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志强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啥意思?”

“他是心疼你。”秀英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旁,转头看着我,“妈你想想,你每次去志强家都带东西。过年带年货,天冷带棉被,嫂子买了车厘子你也骑那么远的路给他们送。他从来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让你拿回来,不是嫌你多事,是不想你总为他们操劳。他这个人心思沉,嘴上不会说。”

“可他说那话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我想起那声“你拿回去吧”,硬邦邦的,像是在赶一个多余的人。

“他看你,他怕自己绷不住。”秀英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站起来放进衣柜里,“妈,志强小时候,是不是挺苦的。”

我没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在地板上,一条长长的银白。

志强比志远小五岁。他出生那年正赶上家里最难的时候,我公公查出胃癌,把家里积蓄掏空了。他爹辞了厂里的技术岗去工地扛水泥,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娃还要伺候生病的老人。志远大一些懂事些了,知道帮我扫地擦桌子,志强还小,天天缠着我抱。我实在腾不出手来抱他,就把他放在炕上一角,围了一圈枕头防他滚下来。他不哭不闹,就自己玩儿自己的手指头。

他上小学那年他爹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厂里只给了基本生活费。我在家糊火柴盒,一百个五分钱,糊到半夜手指头都僵了。他放学回来蹲在我旁边说妈我帮你糊。我说你写作业去。他说我写完作业了。他非要帮我糊,糊了两下又觉得自己糊得不好,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后来志远考上了县里的中专,学费加生活费比初中多了不少。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娃同时念书,他爹坐在门槛上抽了好几天的闷烟。志强那年刚上完初二,自己跑去找村上的包工头说他想学手艺。包工头看他个子小不收,他又去找学校,自己把学退了。老师来家访说你家志强退学了你们知道不,我都愣住了。晚上我问他为啥退学,他说妈我不爱念书。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刚磨好的瓦刀,虎口上有一道新添的血口子。他低着头说哥的成绩比我好,让他念。那晚我背着他哭了很久,第二天继续糊我的火柴盒。

志远中专毕业以后在县城找了工作,入了党提了干。志强在工地上一干就是十几年,从小工干到技工,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他结婚那年志远帮忙出了首付的一大半,志强没说什么,只是把志远请到家里喝了一瓶酒。他敬了志远一杯,说哥我这辈子欠你的。志远说你说啥呢,你是弟,我是哥。

他从来没说过欠我这个当妈的。他也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只是闷头干活,把挣来的钱交给媳妇养家。我每次去他家送东西,他都收下了,说谢谢妈,然后就没有别的话了。他偶尔会给我打个电话,电话那头永远只有几句——妈你身体咋样,吃了没,天冷多穿衣裳。说完就沉默了,我能听见听筒里他轻轻的呼吸声和工地上挖掘机的轰隆声。然后他说妈我挂了。嘟——嘟——嘟。我把话筒贴在耳朵上,直到忙音变成一片嗡嗡响。

他大概一直都在怕。怕他给不了我这个当妈的什么回报。怕我送来的东西,他配不上。怕我说他娶的媳妇不够好,怕我操心他在工地上累不累。他从来不说这些,可我都知道。秀英说得对,他不是嫌我多事。他是心疼我。可他表达心疼的方式,就是把那半袋车厘子推回来。

那半袋车厘子,我从志强家带回来以后就一直放在冰箱里,没有拿出来。有几次我想打开冰箱拿菜,手碰到塑料袋又缩回来了。塑料袋上结了一层冰霜,硬邦邦的,里面那些深红色的果子大概已经冻成冰疙瘩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赌气。也许是在跟自己赌气——那天我为什么要骑四十多分钟的车去送那半袋车厘子?也许不去,就没有那句话了。可我不去,我心里也过不去。

后来那半袋车厘子还是被秀英拿了出来。她把车厘子洗干净放在盘子里,端到我面前,说妈你别难受了。你要是难受,志强知道了更难受。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冰凉的,嚼碎了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

第四章 重圆

到了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

志强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保健品,还有一袋水果。那塑料袋是超市的袋子,红色的,上面印着“恭贺新禧”四个字。他站在门口,身上的工装换掉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好像刚理过,短得能看见头皮。他叫了一声妈,声音还是那么闷。

“你怎么来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来看看你。”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换了拖鞋。那双拖鞋是我专门给他留的,深蓝色的,鞋底还很新,他上次穿大概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他坐下来,坐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跟上次我去他家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他拿起茶几上搁着的一颗车厘子——秀英把剩下的车厘子放在果盘里——放进嘴里嚼了嚼。

“挺甜的。”他说,把核吐在掌心攥着,低着头不看我。

我忽然发现他的头发里多了好多白丝。他才三十二,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浆。那双手盖过多少栋楼,砌过多少面墙,可从来没有为自己砌过一个像样的家。

“妈,”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天我不是撵你。我就是觉得你老给我送东西,你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就……”他顿住了,拿手掌根使劲蹭了一下自己的眉头。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那年我退学,你一个人在被窝里哭。我都知道。我站在你屋门口,听见了。”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嗓子眼里像塞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想开门进去,可我不敢。我怕你看见我更难过。”

“志强——”

“我一直想等我挣够了钱,让你过好日子。可我挣了这十几年,还是让你骑着自行车给我送车厘子。”他把拳头松开又攥紧,指节发白。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放在他的头顶上。他的头发很硬,发茬子扎在我掌心里。我低头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一声没哭。他把我的手从他头顶上拿下来,双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心很粗糙,全是老茧和干裂的口子,可我感觉到他在使劲忍,忍得浑身都在用力。

“妈没想过要你报答。你要是真想让我好,就对自己好一点。不用天天吃车厘子,你吃饱穿暖就行。”

他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握得很紧。茶几上那盘车厘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深红色的光泽,像一颗颗圆润的玛瑙。秀英在灶房里炒菜,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和油锅的滋啦声一起传过来。她没有出来打扰我们,但我看见门帘动了一下,她大概在门帘后面站了一会儿。

那晚志强留下来吃饭。他吃了两碗米饭,又添了半碗,把我炒的菜全吃光了。秀英说妈今天高兴吧,志强吃了这么多。志强放下碗说嫂子你炒的菜比我媳妇炒的好吃。秀英笑了一声说你媳妇听了得打你。他说没事,她打不过我。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他帮我洗碗。他站在水池前面卷起袖子,把手泡在热水里,洗洁精的泡沫漫了一池子。他不让我插手,说你别动,你腰不好。他的背影在灶房的灯光里晃着,肩膀很宽,腰微微弓着。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觉得他还是小时候那个蹲在我旁边帮我糊火柴盒的男孩。糊了两个就觉得自己糊得不好,急得眼眶发红。

临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我手里,说这是给你的压岁钱。我说我都多大年纪了还要压岁钱。他说你多大年纪也是我妈。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低头看着那个红包,红纸上印着烫金的字,边角在他兜里揣得有些皱了。红包里的钱不多,几张崭新的一百块,还有些皱巴巴的零钱。他大概是把兜里能掏出来的都塞进去了。

他推开门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地,像很多年前他第一天去工地扛水泥时一样。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吹得枣树上的枯叶子沙沙响。他走出去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看见我还站在门口,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尾声

今年秋天,秀英又买了一箱车厘子。这回不是打折的,是正价买的,她说现在车厘子便宜多了,智利来的,海运,满大街都是。她洗了一大盘放在茶几上,亮亮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只松鼠。

我吃了两颗,想起去年那半袋被我骑了四十分钟送到志强家的车厘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志强跟小周今年在镇上按揭了一套两室一厅,是他们自己的房子。搬进去那天请我们去暖房,我站在客厅里看了看新刷的白墙和新铺的地板。小周在厨房里煮汤,端出来的时候笑了一下。她送了我一件羊毛衫,浅灰色的,摸上去软软的。她说妈你试试看合不合身。我套上去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正合适。

前几天志强打电话来,说工地上接了个新项目,明年忙完能分一笔提成。他说妈等我忙完这阵子带你去省城转转。我说转啥,我哪儿也不想去。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我说你笑啥,他说没啥,就是觉得你今天声音挺好的。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今年是个好年成。

昨天秀英下班回来手里又拎着一箱车厘子。她说妈,志强刚才打电话来说他给你寄了箱车厘子,明天到。

我说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下,透过厨房的窗户往外看。枣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树枝上挂着的那几颗枣子已经晒干了,在夕阳里像一颗颗暗红色的玛瑙。远处巷子口有小孩在放鞭炮,零星的声音炸开又安静下来。明天那箱车厘子到了,我想好了怎么分。秀英一份,小周一份,亮亮和志远都尝尝。我自己也多吃两颗。

(全文完)

(本文为虚构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